第九十九章 蓮花聖境尋真身
玄乾三年正月初七,我查了曆書,吉日。
坐上馬車離開紫金城,離開這巍巍高牆的皇家庭園,我們就像是關在錦繡籠子裏的金絲雀,被放飛的時候,帶着怯懦的驚喜與無邊的嚮往。 回過頭,我看到巍峨的皇城,籠罩在晨起的萬丈霞光裏,無比的壯麗大氣。 這種煌煌氣勢告訴我,大齊王朝還在鼎盛繁華之時,這樣的歷史不會輕易就被改寫。
一人一轎,我、舞妃、謝容華還有顧婉儀,這是第一次,四人邀約出宮,各自都懷着喜悅與感恩的心情。 當我將皇上准許去翠梅庵小住三日的消息告訴她們的時候,舞妃微笑地告訴我,這件事真的只有我能做得到,謝容華卻告訴我,她堅信這次我能說動皇上。 顧婉儀對我的感激自是不在話下,她料想不到,我會在皇上面前請求將她也帶上,許是緣分,我覺得這個機會應該爲她爭取。
掀開轎簾,山野路徑的景緻還是一派蕭索,枯樹老藤,絲毫找不到春日的氣息。 兩岸楊柳也只有絲縷的突枝,堅硬地垂瀉,田埂荒蕪,古道蒼風。
只一個半時辰,便抵達翠梅庵。 之前沒有派人到庵裏通報,突然間宮裏的幾位娘孃的到來,讓妙塵師太也有些措手不及,很快,她恢復了平和。
她雙手合十,說道:“貧尼見過幾位娘娘。 ”
因我與妙塵師太熟悉,便行在前面。 施禮道:“師太客氣了,我們來此只想靜心禮佛,所以師太不必稱呼娘娘,這樣反而……”我話沒說完,但是我相信妙塵師太從我眼神可以看得出。 其實爲了安全起見,到這裏來的娘娘需要隱藏身份,因爲我們身邊沒帶幾個護衛。 純粹就是想來誠心拜佛。
謝容華親切地走上前,朝妙塵師太微笑道:“師太。 幾年不見,您依舊風清骨峻,飄逸出塵。 ”
妙塵師太看上去與謝容華也甚爲熟悉,施禮道:“謝施主說笑了,貧尼已老矣。 只是您依舊風姿卓越,更見清雅了。 ”
舞妃看着妙塵師太笑道:“請問師太,那我呢?”
妙塵師太對舞妃微笑:“傅施主。 您比以往更加地翩然奪目,高貴雅緻了。 ”看到妙塵師太打量舞妃的眼神,就知道她們之間也是熟知的。 聽她們說起過,以往她們住在王府時,就時常到翠梅庵來小住,京城雖然不乏大小不等的庵廟,似乎大家都願意聚集在此處,是這個山水氣息還是因爲妙塵師太?抑或是這個的香火更靈驗?
惟獨顧婉儀似乎不相識。
說明來由。 告訴妙塵師太,要在庵裏小住三日,爲我們準備四間廂房便好。
帶着一身塵埃,我們走進大雄寶殿,齊齊跨過殿前門檻的那一刻,我心裏在想。 我們四個風華絕代的女子,究竟誰最有慧根,誰能最早穎悟超脫,或是誰將會成魔,誰又將會成佛?
跪於蒲團上,雙手合十,我抬頭看佛,又是幾月,他不見絲毫地滄桑,依舊如初的慈眉善目。 帶着絲絲縷縷地笑意。 此時的佛。 只與我對話,還是同時要與她們對話呢?我忘記了。 佛是萬能的,他想要做的,都可以做到。
我平靜地抬頭,看着佛:“佛,沈眉彎來了,不問前世,不問今生,也不問來世,只是來看看你,彷彿與你對話纔是最真,最平靜的。 ”
佛垂目笑道:“見到你,很開心,其實,我一直在這,平靜地等你。 ”
“等我?”我心中笑道,佛說話爲何也這般長情,這是爲何呢?
佛曰:“是的,等你,很平靜的心情等你,因爲我是佛。 ”
我不解道:“爲何要等我?難道你迷戀於我?”說完,我自己竊竊地笑,我與佛開玩笑,這樣算不算是一種罪過?
佛笑道:“你這孩子,我是佛,你敢與佛開玩笑嗎?”
我傲然:“有何不敢,佛是慈悲地,慈悲的佛不會怪罪於任何的世人,更何況我是善意的玩笑,佛應該開心。 ”
佛點頭:“嗯,我很開心,因爲你的開朗,讓我看到了那個純粹潔淨的沈眉彎。 ”
我假意蹙眉“難道我以往就不純粹不潔淨麼?”
佛笑言:“你很在意我如何說你麼?你一貫傲然自我,誰也不在意,縱然我是佛,在你眼中亦是世間的一粒粉塵。 ”
我嘆息:“佛,你爲何要如此說我?我沈眉彎真的可以做到如此無心麼?如若可以,我今世也就不用爲人了。 ”
佛平和地笑道:“你地今生,起緣於前世,所以與今生無關。 你說,你不驕傲嗎?你在意誰?你在意佛嗎?”
我斂眉沉思,傲然道:“是,我有我的驕傲,我不求人,不求佛,並不意味着我不在意,只是我不想讓自己去在意。 ”
佛微笑:“好了,孩子,你方纔開我玩笑,這會我也是開你玩笑,這樣我們之間就扯平了。 ”
我假意惱道:“原來佛也會開玩笑,這般不肯饒恕人。 ”
佛淺笑:“佛也會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也需要世人給予的樂趣。 ”佛的話,讓我看到他的慈悲與溫和。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佛,我的佛是否太溫和太慈悲了呢?她們地佛,她們心中的佛又是怎樣的呢。
我轉過她,相視地看了她們一眼,她們虔誠地看着佛,在心中與她們的佛對話。
我繼而凝視我的佛,說道:“佛,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爲何要等我。 而且是平靜的等。 ”
佛曰:“因爲佛地心不會起伏,佛是平靜淡定的。 ”
“可是佛爲何還會等待,佛也有掛念麼?”
“不是掛念,佛只是想渡一切可渡之人。 ”
我笑:“佛不是說過,佛不渡人,人要自渡麼?”
佛也笑:“你是可渡之人,所以我想渡你。 只有渡你,纔可以渡更多的人。 ”
我不解地看着他:“我與別人有關麼?佛。 讓我告訴你,我只是我,與別人無關,你不要將那許多的人與我牽扯在一起,我平生最怕地,就是負累。 我是沈眉彎,我自己地路。 自己走。 ”話一吐出,我似乎覺得有些痛快,而佛,佛又會如何應我。
佛依舊很平和,淡然一笑:“沈眉彎,既然相信因果輪迴,就應該相信定數。 這個世界,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如果可以,今**也不會跪於我地面前,與我安靜地對話了。 ”
我嘴角輕揚,傲然道:“我跪的不是你,我跪地是佛。 ”
“我就是佛。 ”
我幾乎有些無力:“是的,你是佛。 我跪的是你,更多的卻是我的心。 ”
佛輕嘆:“我等你,等你回頭,回頭有岸。 ”
我笑道:“岸在前方,我並沒有****。 ”
“前方有泥濘,許多人可以走,而你需要止步,到佛這裏來,佛會讓你安穩淡定。 ”
我依舊倔傲:“不,我許過諾言。 我許諾的。 就不會改變,縱然不願意。 我也不會改變。 ”
佛垂眉:“痴兒,你要的幸福是真地幸福嗎?”
我固執地笑道:“佛,不幸福的是世俗,幸福的是我自己。 我若覺得幸福,就是幸福,她們與我相關嗎?”也許佛讓我退出的是皇宮,他覺得我的存在,以後傷害到後宮的女子。 抑或是,我被淳禎說中了,我的存在,是禍國。 與其說佛是拯救我,莫如說拯救後宮,拯救淳翌,拯救大齊疆土。 難道我在他們眼中,已經是鼓惑君王的妖精了麼?
佛輕笑:“難道固執地是我麼?”
我笑着點頭:“也許是呢,因爲世人迷離,唯你獨醒,獨醒的往往最固執,固執地認定一件事,固執地知道結果,固執地想要改變過程,又固執地認爲自己可以做到一切。 ”
“呵呵,這麼說,佛最有束縛了,因爲佛知曉一切,知曉一切的人也是最累的人。 ”
我爭執道:“可你是佛,你不是人,所以又不同了。 ”說這句話,我想起了楚玉,知曉一切的人也是最累的人,楚玉是俗胎凡骨,他不是佛,他不能坐在蓮花寶座上,普渡衆生,亦不能坐到無慾無求。 他會生,亦會死。
佛溫和地笑:“不與你爭執這些,我只是想留你。 之前,我也留過你,可是我知道,那些過程是註定,我也不能省略,所以我讓你走。 可是今日,我還是要留你,儘管我知道,留也是徒勞,可我還是留了你,將來,希望你記得,我是留過你地。 ”佛的話,讓我有種預感,我的將來,一定不會美滿。 他留我,是因爲我有着不平靜的將來,他希望我回頭,留在佛的身邊,留在佛的腳下,留在蓮花的世界裏,超脫自己,也超脫別人。
我一臉的決然:“好,我記住了,並且,我不會後悔。 佛,請你也記住,無論將來會有怎樣的過程與結局,我都不會後悔我的選擇。 我會諾言而生,會諾言而死。 ”其實,我不過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理由,我所謂地諾言,只是對淳翌地一份應允,算是諾言麼?我答應過他,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守在月央宮,等他,陪着他。 這不是愛,只是一種依附,一種寂寞無痕,美麗無聲,孤獨無邊的依附。
佛點頭:“好,我也記住了。 不過你在這還有三日,這三日,你可以隨時來找我,我可以解你疑慮,慰你煩憂。 ”
“好,我會再來找你,我是紅塵中地女子,不想與你談論紅塵中的事。 所以,我不會將煩憂告訴於你,我只喜歡與你這樣安靜地對話,如此,便好。 ”
佛笑道:“都由着你,你是個固執驕傲的孩子。 我相信,有一天,你也會固執而驕傲地回到佛的身邊,那時候,你來了,就再也不會離開。 ”
我淡笑:“也許。 ”
我叩首,在千盞蓮燈下,我沒有一絲的心動。 我喜歡翠梅庵,並不意味着,我要一生留下。
起身,與舞妃、謝容華還有顧婉儀相視而笑,在她們的眼神中,我讀出了一種慈悲與安穩,是的,在佛的面前,任由你再多麼邪惡,在這兒,都是慈善的。 任由你再多麼的紛擾,在這裏,都可以尋得片刻的寧靜。
踏出門檻,在妙塵師太的引領下,我們一齊走向她的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