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覓我前緣一段香
午後的陽光有些溫暖,我披上白狐裘風衣,攜上秋樨和紅箋往後殿的大花園漫步而去。 穿行在通往園中的長廊,清涼的風拂過我的髮髻,聞着涼風的氣息,我感覺到,春天似乎還很遙遠。
蕭索的庭院,找不到往日的賞心悅目,有些枝椏枯萎着,有些還攀附着蔥蔥綠意。 我轉過假山亭閣,桂林曲徑,直往梅林行去,一片香雪,令人迷醉。 陽光下,有蜂蝶起舞,賞盡佳顏,梅樹上有他們系的紅絲帶,在風中飄舞。
秋樨告訴我,把心願寫進絲帶裏,然後系在梅樹上,是對新年最好的祈福。 我昨晚沒有自己前來,只命小行子幫我係上,看着那風中起舞的紅絲帶,不知道哪個心願屬於我。 記得我寫下的是這麼一句:來世乞得梅園住,覓我前緣一段香。 這句詩是我之前與舞妃她們寫句時吟詠過的,來世就這一願,今生我已無願了。
沒有去尋找哪一枚絲帶屬於我,這個梅樹上掛滿了月央宮許多人的心願,我準予他們如此,如果好夢可以成真的話,我也祝福他們。
穿行在花影之間,往事恍若煙雲,新的一年開始,可是老去的故事還在夢裏闌珊。 那荒蕪的鞦韆架只有伶仃的幾瓣葉,紫藤花落盡,它們也在等待春天的那場爛漫的花事。
紅箋輕搖空蕩的鞦韆架,輕聲問道:“小姐,你要不要坐上去。 我來蕩你。 ”
我扶摸着那枯萎的藤蔓,輕輕搖頭:“不了,穿得這般臃腫,坐上去也沒那風中輕揚地感覺。 ”我彷彿看到一個曼妙的女子,穿着綠色紗衣,在鞦韆架上輕蕩,長髮飄揚。 驚落了滿地的杏花。
明麗的陽光讓我覺得有些眩暈,涼風陣陣襲人。 我也了無心緒。 秋樨輕聲說道:“娘娘,這兒風大,站一會還是回去吧,不要着涼了。 ”
我被風吹得有些頭疼,點頭:“好,這就回去。 ”遺失在這裏的是故園的風景,只是看風景的人丟了那份浪漫地情懷。
和香過石橋。 看到幾尾紅魚在清澈的溪澗遊弋,它們地世界又是怎樣的呢?大概與人也沒有太多的分別,也有紛爭,有糾纏,有矛盾,有無奈。
回到暖閣,一個人獨坐,就這樣坐斷了黃昏。 淳翌昨晚遣人來月央宮傳話。 說今日過來看我,我安靜地等他。
靜躺在梨花木椅子上,想着白日舞妃和謝容華跟我說的話,思索着該如何跟他開口,我很有把握,他會答應。 猜想着這一次出宮。 不知道又將會發生些什麼,在佛的面前,我是否依舊平靜如初。 而我又是否可以在那山野村舍,遇到那位久違的故人?楚玉,你是可以預知我是否會去尋你的,你可還會在那等我?如若你會,我信你,不會成魔,如果你不會,也許。 我也無法拯救於你。
當月色悠悠來臨地時候。 我迷糊着要睡去,淳翌已不知何時到了我身邊。 手執一枝冷傲寒梅,溫柔地站在我身邊,微笑道:“喜歡麼?”
我起身相迎,接過他手上的梅枝,輕聞那淡雅的幽香,盈盈笑道:“喜歡,皇上總是攀折她們呢,只是莫要辜負了。 ”
淳翌爽朗大笑:“朕定是不會辜負她們的,既然採折來了,湄卿會好生相待,不勞朕憂心了。 ”
我將梅花插入窗前另外的瓷瓶子裏,才發覺,與我昨夜採折的並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昨夜那枝會讓我想起淳禎,今日的讓我想起淳翌。 許多時候,物所帶來的感觸,皆由人而起,由心而起。 我想起舊年與舞妃她們吟詠地一個句子,不禁輕聲讀來:“****明月隨雲轉,冷落梅花向雪開。 ”
“****明月隨雲轉,冷落梅花向雪開。 ”淳翌低低念道,抬眉微笑地看着我:“湄卿,這兩句有些意思,朕喜歡。 ”
我輕笑:“當作是自題之句呢,皇上,臣妾前生是梅,今生是月。 ”
淳翌溫柔地看着我,眼波流轉,含情脈脈,柔聲道:“朕都知,所以朕給這裏賜牌匾月央宮。 ”
我面若雲霞,含羞道:“當日臣妾初進月央宮,就愛上了這三個字,也有自題詩‘春寒知柳瘦,月小似眉彎’。
“月小似眉彎。 ”淳翌喊道:“好,好一個月小似眉彎,朕喜歡極了,符合你的名字,也吻合朕的心意。 ”
我淺笑:“只是好玩兒罷了,月似眉彎,這名兒倒真有趣兒。 ”
“是,初聽之時,便覺得雅緻,韻味天然。 ”淳翌附議道。
淳翌摟過我的腰身,臨窗看月,已記不清多少次這樣溫柔地偎依,多少次倚靠在他的臂彎,看着宮廷的月亮。 遠處掛了一排排紅紅地大燈籠,我才恍然,此時還是新春佳節。
我輕輕抬眉看向他,低低說道:“皇上,臣妾有個請求,還請皇上答應呢。 ”
淳翌溫和地看着我,說道:“何事呢?湄卿知道,只要是你提出的請求,朕都會答應。 ”
我含羞道:“皇上這樣說,臣妾都覺得慚愧,好似臣妾無理,只是請求皇上呢。 ”
淳翌笑道:“湄卿莫要多想,朕是玩笑話。 朕的妃子中,就屬你最淡泊,從不求於我,這倒讓朕覺得有些空落。 ”其實淳翌說得對,我想要的,從不開口求人,縱然他是九五之尊,我亦如此。 而出宮之事,與別的不同,若不開口,便不會有此機會。
我婉轉回道:“臣妾哪有皇上說得這般淡泊,只是皇上寵愛臣妾,在這後宮。 什麼也不缺,也就無須再求皇上了。 ”
淳翌看着我,目光澄澈,帶着賞慕,含着溫情,微笑道:“告訴朕,湄卿有何事相求。 ”
我莞爾一笑:“其實是小事。 只需要皇上准許便好的。 ”
“何事呢,儘管說來。 朕會依你地。 ”
我懶懶地貼在他的胸前,聞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氣息,覺得很溫暖,低低說道:“是這樣的,現在恰逢新春佳節,舞妃和謝容華想去翠梅庵小住幾日,喫齋理佛。 祈求我大齊國國泰民安,江山永存,我皇萬歲萬福。 再者我們姐妹也真心地想去翠梅庵小住幾日,誠心禮佛,一炷心香,靜心參禪。 ”
淳翌沉默了片會,假意蹙眉:“是她們來尋你地?讓你和朕說此事?”
我沒必要隱瞞,淳翌是聰明人。 我坦然回道:“是的,今日舞妃和謝容華來過,臣妾正有此意,所以臣妾就告訴她們,讓我將此事告訴皇上,請求您地准許。 ”眼波流轉地看着他。 柔聲道:“皇上,你准許麼?”
淳翌大概是被我的柔情給迷惑了,柔聲笑道:“若是朕不許呢?”
我嬌語:“皇上不會不許地,我們是去爲皇上祈福,爲大齊祈福,爲天下百姓祈福。 ”
淳翌朗聲笑道:“湄卿說的話如此動聽,若是朕再不准許,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他抿着嘴,停頓了一會,才說道:“這樣吧。 朕——準了。 ”
我忙欣喜道:“謝皇上。 ”
淳翌微笑地拂過我額前散落的幾根細發:“你看你。 開心得跟個孩子似的,難道紫金城竟有這般的不好?”
我淺笑道:“沒有的呢。 臣妾和姐妹們難得有機會一起出宮去,自然是開心的,再者又是去翠梅庵,這是大家地心願。 ”
淳翌笑道:“朕明白,若不是政事繁忙,朕也會出去走走,整日在宮裏,的確煩心。 ”從淳翌的話中,我聽了許多的無奈,這個皇宮,有時候真的像個牢籠,裏面關着無數寂寞的靈魂,這些靈魂都等待着釋放,否則都會瘋狂。
“皇上准許我們住幾日呢?”我似乎有些不依不饒。
淳翌看着我,深邃地笑道:“湄卿希望朕准許幾日呢?”
我低眉,輕聲道:“臣妾聽皇上的。 ”其實,我心中隱忍得很,淳翌明知我不敢再提要求,又何必有意再來問我。
“三日,只能三日。 ”淳翌舉起手,伸出三個手指,堅定地說道。
我知道,我該滿足,欣喜地看着他:“謝謝皇上,三日,就三日。 ”
淳翌笑道:“何時動身?該不會是明日?”
我盈盈笑道:“明日臣妾翻翻黃曆,選個好的日子,就動身,只要皇上准許了,其他地,都不是難事呢。 ”
淳翌點頭:“好,君無戲言,湄卿你放心好了,到時朕準備好侍衛護送你們去。 ”
我輕輕搖頭:“皇上,不必的,只需要坐着馬車,幾個隨從就可以了,離得這麼近,再說佛家聖地,還是清淨爲好。 ”
“也好,到時再說,就你們三人去麼?”
我心裏瞬間想起了顧婉儀,於是連忙說道:“顧婉儀也是個很有靈性慧根的女子,與臣妾走得甚近,臣妾也想邀請她一同去。 ”
“好,朕準了,朕說了,都依你。 ”他笑着看我:“湄卿,可還有什麼事需要朕准許的麼?朕一併都給準了。 ”
我想起白日裏謝容華說的事,爲了綿延皇家子嗣,需要皇上雨露均霑。 此刻說出來,又不知是否合時宜,若不說擱在心裏,終爲後患。 於是半真半笑道:“皇上,臣妾還是舊話重提,皇上閒時,多去別的姐妹宮裏走動,皇後孃娘素日裏教導臣妾,都說讓姐妹們好好侍侯皇上,讓皇上雨露均霑,爲皇家綿延子嗣。 ”
淳翌轉眉看着我:“朕想別地妃子應該是渴慕朕留下,湄卿幾次三番將朕推往她人懷中。 你說朕是該說你胸襟寬大的好,還是該說你對朕……”
我輕輕捂住他溫熱的脣:“臣妾沒有,臣妾是爲皇上着想,替後宮着想。 ”
淳翌溫柔地握住我的手,輕吻着,喃喃道:“朕明白,朕今夜要湄卿懷上朕的龍種。 ”話畢,他將我攔腰一抱,不容我掙扎,徑自朝寢殿走去。
我含羞地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的溫暖,心中竊竊笑道:難道今夜真的如他所說麼?如果可以,我願意。
滅燭輕解羅裳,在帷帳垂落之前,我斜看到窗前的那輪明月,今夜,有明月爲證,我沈眉彎願意爲淳翌付出,並且,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