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讓我來,我跟姐夫一起搬,你別動手。”女人的力氣天生就比男人弱,搬搬抬抬的這些事情就應該讓男人來,何況這還是他姐。
董良浣把東西放下,任由董良傑把東西扛起來說道:“正好把這些東西都裝到你的...
董良傑提着兩包剛從鎮上買回的乾果和一斤白糖跨進院門時,正撞見劉淑芝蹲在竈臺邊往鐵鍋裏倒油。鍋底滋啦一聲騰起白煙,她手腕一抖,蔥花落進滾油裏,瞬間炸出焦香——那香氣混着新蒸饅頭的麥甜、臘肉燻過的鹹鮮、還有山蔥醃漬後微酸的清爽,在初夏微燥的空氣裏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暖網,裹住了整個院子。
“回來了?”劉淑芝沒回頭,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東西擱在案板上,“糖留着明天撒帳用,乾果剝好了放紅漆盤裏,待會兒讓家斌端去新房擺着。”
董良傑應了一聲,順手挽起袖子幫着剝核桃。指甲縫裏很快嵌進褐色的碎皮,指尖泛起微微刺癢。他低頭看着自己粗糲的指節,忽然想起昨天任秀秀也這樣剝過一捧山核桃,指尖被殼邊緣劃出幾道淺淺的紅痕,她卻只笑着吹了吹,說:“比剝猴腿菜的皮容易多了。”
那時陽光正斜斜切過縣招待所二樓的窗欞,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顫動的影子。董良傑當時沒說話,只默默把桌上那碗剛端來的涼粉多舀了一勺醋——他知道她愛喫酸辣口,哪怕只是一碗涼粉,也要調得剛剛好。
“發什麼呆?”劉淑芝拿鍋鏟柄輕輕敲了敲他手背,“油要涼了。”
他回神,抓起一把乾果繼續剝。院子裏人聲漸密,七嫂拎着半筐青豆進來,豆丁和豆芽跟在後面,一人手裏攥着三支新採的野薔薇,花瓣還沾着露水,粉白相間,在晨光裏薄得像一層水汽。
“姐夫!”豆丁踮腳把花往他懷裏塞,“我跟豆芽跑老遠才找到的!聽說新娘子出門前得簪花,秀秀姐肯定喜歡這個顏色!”
董良傑接過花,莖稈上細刺扎進掌心,微疼。他小心摘掉最下面帶刺的枝節,把三支並排插進陶罐,灌了半罐清水,放在堂屋八仙桌正中——那裏明天將擺上搪瓷臉盆、新毛巾、纏着紅綢的梳子與鏡子。他盯着那幾支花看了許久,直到花瓣邊緣沁出細小水珠,才轉身去幫董海龍抬新借來的兩張榆木方桌。
桌子擦得鋥亮,桌角雕着模糊的雲紋,是村東頭張木匠爹的手藝。董良傑手指撫過那些溫潤凹痕,想起前年冬天,張木匠爹病重,家裏連買藥的錢都湊不齊,是他連夜駕着馬車去鎮上衛生所,揹回三劑中藥。後來張木匠悄悄給他打了副魚竿架子,竹節削得極細,纏着桐油浸過的麻繩,至今還靠在柴房牆根。
“良傑!”盧敏隔着院牆喊,“快過來搭把手!這被面太滑,我跟李湘琴怎麼也抻不平!”
他應聲跑過去,掀開新房門簾。屋裏已煥然一新:炕沿新釘了紅布邊,炕蓆換成了簇新的葦蓆,連炕洞口都糊了層新泥,刷了白灰。盧敏和李湘琴正一人扯一角被面,那大紅緞子在光下泛着幽微的紫調,鴛鴦的眼睛用金線繡得活靈活現,翅尖幾片羽毛竟真綴着細碎金箔,在穿窗而入的光線裏忽明忽暗。
“得順着紋路抻。”董良傑蹲下身,雙手按住被面中央,慢慢向四角推壓。緞面服帖伏下,金線鴛鴦舒展雙翼,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掠過喜字窗花。“你看,這兒得繃緊些,不然褶子堆在枕頭底下,夜裏硌得慌。”
盧敏“哎喲”一聲笑了:“你倒比我們這些當嫂子的還懂鋪牀?”
“不是懂,是怕她睡不踏實。”他聲音很輕,手卻沒停,指尖沿着被面金線遊走,像在丈量一段即將啓程的長路。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陣清脆鈴響,接着是自行車飛馳而過的風聲。衆人還沒反應過來,豆芽已竄出去拉住車把——是任秀秀騎着那輛二八永久,車後座綁着個藍布包袱,髮梢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額角沁着薄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來送嫁衣!”她跳下車,解下包袱攤開在八仙桌上。一件棗紅暗花綢面棉襖,領口袖口滾着寸寬黑絨,襟前盤着一對銀杏葉樣式的銅釦;下配一條墨綠杭羅裙,裙襬垂墜如水,走動時隱約可見內襯的素白棉布。最妙的是腰間束帶——竟是用舊年董良傑打漁時編的細藤條,染成硃砂色,兩端綴着兩枚小小的銀鈴,隨動作發出極輕的叮咚聲。
“你……你怎麼想到這個?”董良傑怔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
任秀秀抿嘴一笑,從包袱底層抽出一方疊得方正的靛藍土布:“你上次撈魚回來,藤條剩了一截,我收起來了。想着你編的東西,得系在我身上才踏實。”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屋紅綢,“再說,嫁衣是穿給自己看的,不是擺給人看的。我喜歡藤條的韌勁兒,也喜歡銀鈴的聲音——以後你早出晚歸,我聽見鈴響就知道,是你回來了。”
屋裏霎時靜了一瞬。李湘琴悄悄抹了眼角,盧敏把剛剝好的花生米全倒進董良傑手裏:“快,嚐嚐甜不甜!今天準得甜!”
他捏起一顆塞進嘴裏,果然又沙又糯,甜味從舌尖直淌到心口。可更燙的是耳根——他忽然記起三天前在玉龍湖邊,他教她辨認水草底下藏魚的痕跡,她俯身時一縷頭髮滑落頸側,他下意識伸手替她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耳垂,兩人同時僵住,唯有湖面浮萍被風推着,一圈圈盪開無聲漣漪。
“良傑哥!”院外突然響起劉穀雨洪亮的嗓門,“堵門規矩我可背熟了!第一關——對對子!‘上聯:漁火映星千斛玉’,下聯你來!答不上來,今兒甭想見新娘!”
話音未落,邵初櫻笑吟吟邁進門,手裏端着個青花瓷碗:“別難爲新郎官,我這碗‘長命湯’先奉上——桂圓蓮子紅棗枸杞,一樣不能少,得一口喝乾,寓意百年好合。”
董良傑接過碗,熱氣氤氳裏看見任秀秀站在門框陰影裏望着他。她沒笑,只是把右手食指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然後朝他點了點。
他懂。那是她教他認魚汛時的手勢——表示“此處有活物,靜候即可”。
他仰頭飲盡,甘甜溫潤的湯汁滑入喉嚨,碗底沉着一枚飽滿的桂圓,像一顆裹着蜜糖的心。
正午日頭升至中天,蟬鳴驟然密集如鼓點。董培林站在院中,將一疊紅紙分給衆人:“按昨兒說好的,每家派個孩子,舉着‘囍’字旗站路口——東岔口、西坡梁、南田埂、北橋頭。良傑你記着,接親隊伍回來時,得讓他們一路喊‘新人到,百福繞’,喊夠九遍,纔算把福氣全迎進門。”
董良傑鄭重接過紅紙,指尖觸到父親手掌上常年握鋤留下的厚繭。那繭子粗糙堅硬,此刻卻微微發顫。
午後,掌勺師傅開始剁肉餡。砧板震動聲、鐵鍋翻炒聲、孩童追逐嬉鬧聲、遠處雞鳴犬吠聲……所有聲響都漸漸融進一種奇異的韻律裏,像潮水漫過灘塗,溫柔而不可阻擋。董良傑坐在門檻上削竹籤,準備串明天婚宴的烤肉。竹屑簌簌落下,他忽然停住刀,抬頭望向西南方向——那裏山巒起伏,任秀秀家就在第三道山樑背後。此刻她應該正坐在鏡前,由廖玉書用桃木梳一下下梳着長髮,梳齒間纏繞的,或許正是今早他親手插進陶罐的那幾支野薔薇。
豆芽不知何時蹲在他腳邊,仰着小臉問:“姐夫,你說秀秀姐現在在想什麼?”
他凝視着竹籤尖銳的斷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如同溪水擊石:“她在數,我上次答應她帶她去看的那片野山莓,今年該結果了。”
暮色漸濃時,最後一縷陽光斜斜穿過院中老槐樹,在新鋪的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裏,董良傑看見自己與任秀秀並肩而立的剪影——他略高些,她微微側頭,髮梢幾乎拂過他肩膀。那影子邊緣被夕照鍍上毛茸茸的金邊,彷彿隨時會飄起來,融進漫山遍野將至的野花深處。
廚房裏蒸汽騰騰,劉淑芝掀開大鍋蓋,白霧轟然湧出,裹挾着豬肉燉粉條的濃香撲面而來。她舀起一勺嚐了嚐,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董良傑喊:“去把你那件藍布衫拿來!明早得穿新郎服,今晚先漿洗晾着!”
他起身進屋,從箱底取出那件洗得泛白的藍布衫。衣襟內袋裏,靜靜躺着一張揉皺的紙——是前日縣文化站發的《農村青年》雜誌夾頁,上面用鉛筆圈出一則消息:“……省農科院推廣新型稻種‘春優一號’,畝產預計增產兩成……”旁邊空白處,任秀秀娟秀的小字寫着:“明年咱們試試?若成,多養十隻鴨子,蛋攢夠了,給你娘補身子。”
他摩挲着那行字,指腹蹭過紙面細微的凹凸。窗外,第一顆星子悄然亮起,清冷而堅定,懸在漸暗的天幕中央,像一枚不會墜落的銀釘。
夜風拂過院角,陶罐裏的野薔薇輕輕晃動,三支花莖彼此依偎,花瓣上的水珠悄然滑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那形狀,恰似一個未寫完的“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