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南湘街派出所,周臨淵在程雷的攙扶下上了車。
開車的人是葉小燕,戴運舟也跟了上來。
“小燕,先帶臨淵去醫院檢查一下。”戴運舟說。
葉小燕咬着嘴脣點點頭,發動車子離開,她從看到周臨淵受傷後就一副想哭的樣子。
戴運舟看向周臨淵,無奈地嘆了口氣,“太沖動了!”
周臨淵咧嘴一笑,“我哪會想到他們聽我自報家門後還敢動手呢?”
想打人發泄是一回事,但絕對不能說出來,否則性質就變了。
保不齊這位剛正不阿的戴主任會各......
“暗中調查?”周臨淵指尖輕輕叩了叩茶幾邊緣,聲音低而沉,“戴主任,您知道天荷縣什麼情況嗎?”
戴運舟沒立刻答,起身去廚房燒水,不鏽鋼水壺擱在燃氣竈上,火苗舔着鍋底,發出細微的嘶鳴。葉小燕把車鑰匙放在玄關鞋櫃上,順手將包裏的錄音筆、微型攝像頭和一張摺疊得極薄的天荷縣幹部通訊錄推到周臨淵手邊。
“不是不知道,是太知道了。”戴運舟回來時端着三隻白瓷杯,杯底印着褪色的紅字“天荷縣委黨校 1998年紀念”,他把杯子一一擺好,熱氣氤氳裏眼神微斂,“天荷縣有‘三不’——不查賬、不換人、不接待省裏調研組。連續兩屆縣委班子,一把手都在任滿後調任豐木市副市長,二把手全進了市紀委,三把手……去年車禍去世,至今沒立案偵查。”
周臨淵沒碰杯子,目光停在那張通訊錄上。紙頁右下角用鉛筆寫了行小字:“江蓬洋班主任:陳淑媛;校方備案聯繫人:政教處主任趙大勇;天荷二中副校長,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呂國棟之妻。”
他抬眼:“呂國棟?”
葉小燕點頭:“現任天荷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分管教育、文旅、意識形態。他老婆陳淑媛,從教三十年,帶過七屆畢業班,評過三次市級師德標兵。”
“師德標兵?”周臨淵嗤笑一聲,不是嘲諷,而是那種刀鋒劃過鐵皮前的鈍響,“她班上學生失蹤,派出所說離家出走;她丈夫主抓全縣教育系統,卻連學生被校外混混圍堵收保護費這種事都壓得住風聲?”
戴運舟往自己杯裏倒了半杯水,沒喝,只是盯着浮沉的茶葉:“所以許書記才讓你來。你不是紀檢幹部,不是巡視組成員,甚至不是省裏正式下派的——你只是東海大學法學院外聘教授,受省教育廳委託,帶隊開展‘縣域基礎教育法治化建設實地調研’。”
周臨淵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這不是掩護,是雙保險。
他若以紀檢身份入場,天荷縣必如驚弓之鳥,層層設防,線索未動先斷;可若以高校學者身份介入,便成了“業務指導”“政策宣講”“課題調研”——既合情合理,又讓地方無法拒絕,更便於接觸一線教師、學生、家長,甚至校門口賣煎餅的老李頭、校後巷修電動車的瘸子老劉。
“調研週期?”他問。
“三個月。”戴運舟說,“名義上是全省抽樣,天荷縣是第三站。前兩站,雲嶺縣和青陽縣,你已經‘走過場’了。”
周臨淵笑了。雲嶺縣他待了五天,跟當地教育局聯合開了三場家長座談會,順手幫兩個輟學女孩聯繫了職高;青陽縣他住了兩週,陪縣職中學生打了一場籃球賽,賽後跟校長聊了四小時校園欺凌防控機制。沒人想到,他在雲嶺縣檔案館抄錄了三年內所有校園治安案件通報,在青陽縣派出所調取了近三年涉未成年人報警記錄,而這兩份材料,此刻正靜靜躺在他書房保險櫃最底層,編號爲“天荷前置”。
“林書月知道嗎?”葉小燕忽然問。
周臨淵頓了頓,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茶杯沿口一道細小的豁口:“她只知道我去基層調研,不知道具體去哪。”
“她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葉小燕垂眸,吹了吹熱氣,“問葉小燕是誰。”
周臨淵沒接話。屋內一時靜得只剩水壺咕嘟聲。窗外梧桐枝影晃動,掃過斑駁牆皮上一道淡褐色水漬,像一道未愈的舊疤。
戴運舟忽然開口:“臨淵,有句話我不該說,但今天我得說。”
周臨淵抬眼。
“你上輩子……是不是死在天荷縣?”
空氣驟然凝滯。葉小燕手一抖,茶水濺出杯沿,在通訊錄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圓斑。
周臨淵沒否認,也沒承認。他慢慢放下杯子,杯底與茶幾磕出清脆一響。
“戴主任,您記錯了。”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地板,“我上輩子,死在豐木市看守所。”
戴運舟瞳孔微縮,葉小燕呼吸一滯。
周臨淵卻已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樓下梧桐樹下,一個穿藏藍工裝的男人正低頭修一輛掉漆的二手電動車,左腿褲管空蕩蕩地卷至膝蓋,露出金屬義肢冷硬的關節。
“瘸子老劉。”周臨淵說,“天荷二中校後巷唯一修車攤主,二十年沒挪過地方。江蓬洋失蹤前三天,他修過一輛黑色本田思域,車牌尾號372,車主自稱是二中老師家屬。”
葉小燕迅速翻開筆記本:“我們查過,天荷二中教職工名冊裏,沒有尾號372的本田車主。”
“因爲那車根本不是老師的。”周臨淵轉身,目光如刃,“是呂國棟的司機,姓馬,原名馬國強,九十年代在天荷縣運輸公司當過裝卸工,因打架致人重傷坐過七年牢。出獄後跟着呂國棟幹,現在是縣委辦車隊副隊長。”
戴運舟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重生那天,在KTV救林書月之前,接到過一個匿名電話。”周臨淵嗓音沉下去,像沉入深井的石子,“對方只說了一句話:‘周隊,你記得瘸子老劉嗎?他修過呂國棟的車,也見過江蓬洋最後一面。他不敢說,但他認得你。’”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水壺早已熄火,餘溫散盡。窗外,修車的瘸子老劉直起腰,朝這扇窗戶望了一眼,目光渾濁卻銳利,隨後緩緩抬起右手,用沾滿油污的拇指,抹了抹自己左眼角——那是天荷縣老輩人起誓時才做的動作:血未乾,話不收。
周臨淵沒再說話,只是拿起那張被茶水浸溼的通訊錄,指尖在“陳淑媛”名字上重重按了一下,紙面留下一個微凹的指印。
他要見這個人。
不是以巡視組的身份,不是以公安系統的老資格,而是以東海大學法學院教授、省教育廳“縣域教育法治化”課題組組長的名義,申請旁聽一節高二二班的《思想政治》課。
理由冠冕堂皇:觀察基層教師如何在課堂中嵌入未成年人權益保護內容。
申請函當天下午就遞到了天荷縣教育局。次日清晨,一封蓋着鮮紅公章的回函送至東海大學校辦——同意接待,課程安排於本週三上午第三節,授課教師:陳淑媛。
週三早上七點四十分,周臨淵站在天荷二中校門外。
校門老舊,鐵欄杆鏽跡斑斑,門楣上“天荷縣第二中學”八個紅漆大字,右下角“1985年建校”已被風雨蝕得模糊不清。操場邊旗杆上的國旗半垂着,旗面一角撕開道細長口子,在晨風裏無力地飄。
他沒走正門,繞到西側圍牆。那裏有道矮矮的磚砌花壇,壇沿爬滿青苔,幾株野薔薇正開得濃烈。他記得前世這裏曾是學生翻牆出入的“祕密通道”,如今壘了半人高的水泥矮牆,牆上刷着白漆標語:“青春不越線,人生不迷航”。
可就在標語盡頭,水泥牆根處,有人用紅磚粉末畫了個歪斜箭頭,箭頭所指,是一塊鬆動的地磚。
周臨淵蹲下身,手指摳住磚縫,輕輕一掀——地磚下壓着個塑料袋,袋裏是一疊泛黃的作業本,封面上用紅筆寫着:高二二班 江蓬洋。
他沒動本子,只抽出最上面一本,翻開第一頁。
是《思想政治》課筆記,字跡清秀工整,標題寫着:“我國公民的基本權利與義務”。
在“人身自由權”定義下方,江蓬洋用鉛筆畫了個小小的火柴人,脖子上套着繩圈,旁邊標註:“被趙大勇叫去政教處,說我不交保護費就是擾亂校園秩序。”
再往下翻,第三頁,日期是失蹤前兩天——
“陳老師今天講‘正義’,說正義需要勇氣。我舉手問:如果老師看見同學被打,不說出來,算不算不正義?陳老師沒回答,只讓我坐下。放學後她在樓道攔住我,塞給我五十塊錢,說‘拿着,別惹事’。”
周臨淵合上本子,將塑料袋原樣埋回,覆上地磚。
他直起身,整了整西裝袖口——今天他穿的是深灰條紋襯衫配藏青西裝,胸前彆着東海大學校徽,左手腕上一塊老式機械錶,秒針走動時發出極輕的咔嗒聲,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八點整,上課鈴響。
他從正門走進教學樓,走廊空曠,只有拖把桶在教室門口積着一灘水。二樓拐角處,一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正俯身擦黑板,粉筆灰簌簌落在她盤起的髮髻上。
她轉身時,周臨淵看清了她的臉。
陳淑媛比照片上更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蒙塵多年突然被拭淨的玻璃珠,映着窗外天光,也映着周臨淵的身影。
她沒打招呼,只將黑板擦抵在掌心,朝他微微頷首,然後側身讓出教室門。
高二二班。
教室後牆貼着“高考倒計時:287天”,數字是紅色噴漆,邊緣已捲起。講臺左側掛着一塊小黑板,寫着今日課主題:“公平與正義的實踐路徑”。
周臨淵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斜切進來,照亮飛舞的微塵。他看見前排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悄悄把手機塞進課本下,屏幕幽幽泛着光;看見後排男生用鉛筆刀削着橡皮,碎屑堆成一座歪斜的小塔;還看見講臺旁的窗臺上,擺着一隻搪瓷杯,杯身印着“天荷縣優秀教師 1997”,杯沿有道細細的裂痕,像一道癒合不了的舊傷。
陳淑媛開始講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同學們,今天我們討論一個案例——某地一所高中,有學生長期遭受校外人員勒索,校方知情後未報案,僅約談涉事學生家長,要求‘息事寧人’。請問,這種做法,是否符合‘依法治教’原則?”
全班沉默。有人低頭翻書,有人摳指甲,有人目光飄向窗外。
陳淑媛沒催促。她踱步到教室中央,忽然問:“江蓬洋同學,如果你還在,會怎麼回答?”
空氣一滯。
前排馬尾女生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陳淑媛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最後落在教室後門——那裏站着個穿制服的保安,正倚着門框打哈欠,肩章上的金星在陽光下刺眼地一閃。
“很好。”她微笑起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像春水漾開的漣漪,“既然大家不願回答,那我們換個方式——請每位同學,用一句話寫下:你認爲,什麼樣的學校,才配得上‘育人’二字?”
她發下紙條。學生們低頭書寫。
周臨淵沒動筆。他看着陳淑媛走到自己桌邊,將一張疊好的紙條輕輕放在他手邊。
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鋼筆字,墨色微洇:
“周隊,江蓬洋死在實驗樓天臺第三根避雷針後面。他口袋裏有張紙,畫着呂國棟家車庫的平面圖。那晚,車庫燈沒亮。”
周臨淵抬眼。
陳淑媛正彎腰整理講臺上的教案,旗袍下襬拂過桌腿,像一陣無聲的風。她沒看他,只是用粉筆在黑板角落,添了行小字:
“真相不在教案裏,而在沒寫完的作業本裏。”
下課鈴響。學生湧出教室。陳淑媛收拾教案,對周臨淵說:“周教授,中午有空嗎?我請您喫碗牛肉麪。老地方,校門口‘陳記’。”
周臨淵點頭:“好。”
他起身時,發現自己的西裝下襬勾住了椅背——一根細若髮絲的透明魚線,纏在金屬扶手上,另一端隱沒在講臺縫隙裏。
他不動聲色扯斷魚線,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
那不是普通的線。
是微型監聽設備的引線。
而此刻,校門口“陳記”麪館二樓,臨街的玻璃窗後,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正用手機鏡頭,悄然對準教室後門。
鏡頭裏,周臨淵剛走出教室,陽光落在他肩頭,像披了一層薄金。
男人按下錄製鍵,同時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他只說了三個字:
“人到了。”
與此同時,天荷縣委大院,呂國棟辦公室。
他正把一份文件推給對面的人:“……就說東海大學來搞課題調研,專業性強,不好應付。讓陳淑媛好好配合,別出岔子。”
對面那人點頭,起身時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青黑色紋身——一條盤踞的蛇,蛇眼處,一點猩紅硃砂。
呂國棟沒抬頭,只用鋼筆尖點了點桌面:“對了,瘸子老劉那邊……處理乾淨了?”
“昨晚上就‘意外’了。”那人低聲說,“電動車剎車線被人剪了,衝進河裏,撈上來時,肺裏灌滿了泥漿。”
呂國棟嗯了一聲,鋼筆尖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力透紙背。
窗外,天荷縣第一中學的上課鈴,正一聲聲,撞向陰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