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殷紅飛血濺金陵
我居然在等待中睡去,還睡得那麼沉。 秋樨喚我的時候,大家都已經準備妥當,我帶來了什麼,就帶走了什麼,這裏的一草一木,我都沒有多取。
在這裏伏侍了我幾月的人對我有些眷念不捨,我命秋樨取來了些金子,給他們分了去,也算是主僕一場,有些情份。 也許來年,我還能見着他們,也許,不論將來有什麼也許,我只做到此時想要做的。
對我來說,這裏唯一留唸的居然是那池中幾尾魚,朝夕相處幾月不曾對它們關懷,走時卻帶着不捨。 我就是不明白,爲什麼人都如此,難道我也要做衆多人中的一位?不會,沈眉彎不會如此。
所有人整頓好,從自己的宮殿裏排列至御街。 明月山莊的護衛、宮女和內監等人齊來恭送,這場面絲毫不遜於紫金城,一樣的驚心動魄,一樣的肆意鋪陳。 淳翌和皇後坐着明黃的車輦,旗幟上鑲着赤金的黃龍,大齊的天下,在長風中凜然迴盪。
我掀開轎簾,漠漠地看着眼前這一切,這些跪伏在腳下的人匯聚成一條七彩河流,帶着一堆一堆的千年意象,他們歡呼,他們狂舞,他們沉醉,他們留連,只是任何的膜拜,都只是爲了一場華麗的裝飾,甚至沒有思想,沒有信仰,在王者至尊面前,他們就像一地的螻蟻,像一堆的屍骸。 從這個朝代轉到下一個朝代,丟棄了肉身。 放飛了靈魂。 如果沒有這些附屬品,又怎能襯托出天子的華貴,天下雖說是天下人地天下,可是那位掌權者依然是高高在上,無人企及。
是如何離開明月山莊的,我已經不記得,我的意識完全停留在方纔那混亂的意念間。 也許舞妃說得對。 我前生與佛結過塵緣,我自問不是個理性的女子。 可是卻總會在有無間流露出一些智性又癡愚的思想。 這一點我在楚玉身上也見到過,我心裏一直有一種感覺,就是楚玉不可以躲避萬丈紅塵,隱居在山野荒林,柴門鄉間。 他要麼出世救贖世人,要麼世人拯救於他,不然他永遠都在仙魔之間彷徨。 丟了自己。
車行至華胥城時,城中的百姓早已擁湧而至,行行色色地男女,老人小孩,彷彿在膜拜誕生的神,並祈望這萬能地神,可以給他們力量,帶來豐衣足食的幸福安穩生活。 我不知道此時淳翌是懷着一種怎樣的感觸去看他的子民。 並想賜予他們一種怎樣明亮的說法。 這些力量,就像滔滔的江水,可以將一切理性淹沒,只爲這一份尊榮。 我不知道淳禎看到這樣磅礴的氣勢會生出怎樣地想法,難道如同在華胥夢境一樣嗎?那裏是一種殘缺與破碎的蒼涼,而這裏卻是萬古沸騰的輝煌。 他是否會因這璀璨的時光而爲從前的放棄感到惋惜?
華胥終歸是一夢,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終於碾過了起伏的人流,輾轉至山野路徑。 此時相伴的是明月清風,煙樹雲海,奇峯險壑。 往前看,彷彿路狹隘逼仄,回眸,又覺得大野蒼茫。 除了行走地馬車聲,還有御林軍整齊的腳步聲,周野一片寂靜。 偶爾聽得見撲閃着翅膀驚飛。 順着山勢直追青雲而去。
就這樣一路勞頓,過了好幾個州縣。 眼看就要回到金陵城。 越是臨近,這風景我就越是熟悉,而我卻在熟悉中感到害怕,一種隱隱的不安。
紅箋望着簾外,欣喜地指着遠處的風景:“小姐,你看,到了金陵城,那個方位該是我們以前居住的地方。 ”
我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見青山隱隱,那鬱郁蒼蒼處似乎是我地故鄉。
煙屏輕嘆一口氣:“其實我倒不想回金陵城,我許多的夢都是在這裏破碎的。 ”煙屏近來的反應倒讓我費解,以往我對她關注太少,不知她內心掩藏了許多不爲人知的祕密。
我安慰道:“莫要想太多,回宮去,好好歇着,大家都放鬆心情。 ”
秋樨點頭:“是,回頭後大家都好好歇着,尤其是娘娘,身子遭了幾次罪,回宮後奴婢好好給你進補。 ”
說着話,已經到了金陵城,都城的繁華盛景自當是天下第一。 那一處是楚釧河的畫舫遊船排成長龍,這一處是盛隆街香車寶馬絡繹不絕。 所有的人行車馬爲了迎接皇上的到來,都停下了腳步,匍匐地跪拜在盛隆街的兩邊,齊呼萬歲。
這一路上看過來,我也嫌累了,只是淳翌還得不停地招呼他地子民。 那些嬪妃也饒有興致地招着手,一個個想展示自己母儀天下地風度,而真正母儀天下的皇後,卻顯得淡定多了。
大家都沉陷在一片歡喜中,我彷彿看到每個人都帶着笑臉,爲了迎合這虔誠地萬民。
正當陶醉的時候,突然,人潮沸騰起來,所有的人都齊齊立起了身,人流朝不同的方向湧去,而每個方向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我心中大驚,誰在製造混亂,轉眼,已有幾十名黑衣彷彿從天而降,手持刀劍,往這邊直刺而來。
只聽見一片驚呼聲:“護駕,保護皇上。 ”然後看到護衛和御林軍一起抗衡那些黑衣人,而這些百姓中有許多人從腰間,背脊,手腕裏抽出刀劍,齊往我們這邊廝殺而來。
淳翌已經不在我視線之內,只見他的宮車被一大羣的護衛圍着,我的宮車也有護衛圍繞着。 秋樨緊緊地拽住我的手:“娘娘,莫怕。 ”此時我心中無一懼怕之感,我正在猜測是什麼人發動的暴*?難道是前朝餘黨,他們爲何選擇在金陵城內,用百姓來製造混亂?可是刀劍無眼。 該會傷及多少的無辜。 再者這裏是京都,天子腳下,皇宮裏還有大批地御林軍,他們一旦趕至,還能得逞麼?這一路經過許多險峻之地,爲何不選擇在那些偏僻的地方下手,而獨獨選擇在京城?
我很想躍下馬車。 趕至淳翌身邊去,可是此時卻動彈不得。 風吹拂轎簾。 我看着那些黑衣齊刷刷地揮舞着利劍,一劍封喉,一排的侍衛倒下。
有小孩的哭喊聲,女人的嘶叫聲,男人的怒吼聲,老人的****聲,那麼多地聲音糾結在一處。 令人揪心不已。 我心中祈禱着淳翌無事,可以度過此難,眼看那些黑衣人,個個都武藝精湛,殺氣騰騰,銳不可擋。
我的車轎已不知在何時被刀劍給劈開,紅色地轎簾落地,轎頂掀開。 眼前龐大一片的混亂令我驚呆。 許多的轎子都被劈開。 車馬堵在一起,四周的護衛與他們奮力抗衡。
一片血肉模糊,有人斷臂,有人斷首,飛血四濺,我第一次見到如此慘烈的景況。 這些人想要弒君篡位。 卻是不惜一切踏着無數的屍體往那個最高處攀登,哪怕最後換來一聲聲夢斷塵埃的廝裂聲,也是從容赴死,無怨無悔。 這不是普通地江湖之鬥,而是一場帝位之爭,我幾乎可以斷定這些人是來自前朝的餘黨。 今日趁淳翌回宮,試圖殺之,若取勝,便好,若不能取勝。 製造一場混亂也算是達到目的。
他們騰雲駕空。 揮劍如雪,只見一個黑衣蒙麪人飛身躍至我的頭頂。 一把明晃晃的劍朝我刺來,我心想躲不過了,只是我縱是要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手上,誰也別想殺死我。 正欲往車下跳,秋樨緊緊地拽住我,這使劍之人一個旋轉,朝我平刺而來,一旁的煙屏猛然衝在我身前,還未待我醒轉,那柄劍已刺入她的心臟,不偏不倚,正中心臟。
她倒在我地懷裏,我抱着她,那柄利劍飛速拔去,鮮紅的血飛濺在我的臉上。 手捂着她的胸口,汩汩的熱血直湧而來。 眼前那劍又朝我刺來,我不躲閃,此時心痛萬分,轎下的侍衛還在廝殺,已顧不得我,紅箋和秋樨齊將我護住。 只這時,又一位黑衣蒙麪人將那人地劍挑開,二人戰了起來。 我也顧不得想那許多,只緊緊捂住煙屏的傷口,她面色慘白,虛弱地笑着:“小姐……看,看來我,我的預感還是準,準確的。 ”
我想哭,卻落不下眼淚,只心痛地看着她:“不要說,不要說話了,我會救你的,我救過你一次,還可以再救你。 ”我朝人羣呼喚道:“太醫,太醫在哪裏。 ”可是混亂的人羣中,我的聲音被淹沒得沒有一絲力度。
紅箋和秋樨幫拆開包裹裏的衣裳,捂住她的傷口爲她止血。 她喚我:“小姐,小姐,尋梅圖已,已繡好,你的詩,詩句也繡上,在,在……”她手指着她一直攜帶地小木箱。
我含淚點頭,輕喚她:“我知,我知,你莫要再說話。 ”轉頭看向人羣,此時已看到嶽承隍帶着大隊人馬齊齊地趕來,而剛纔混亂地百姓慢慢地散退。 那些黑衣人見勢紛紛藉着輕功飛走,一塊玉佩落突然落在我的懷裏,我一驚,朝落下地方向看去,只見方纔那救我的黑影,是他,我記得他束冠的青發。
淳翌已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邊,他的手臂被白色絲帛裹緊,滲出鮮紅的血。 我悽楚地喚道:“皇上……”
他擁我入懷:“沒事,朕沒事,回宮去吧,回宮去。 ”他是那麼的無力,想要溫暖我,而自己卻被剛纔一場浩劫消磨得筋疲力盡。
我抬眉看着清澈的藍天白雲,可是如此明淨無塵的天空下,卻氾濫着濃郁的血腥。 淳翌命人將這些死傷的百姓及侍衛厚葬,給家眷撫卹,其實傷得最多的還是侍衛,百姓只是殃及的池魚。 可是我的煙屏,卻爲我如此,我不明白那黑衣人爲何要如此殘忍的將劍刺向於我,聽說雲妃也受了傷,刺殺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也未免太不磊落了。
大批的御林軍已趕到,馬車行使過血跡斑斑的盛隆街,直往宮裏奔去。 一路上,我只知道緊緊捂住煙屏的傷口,她來越虛弱,血已經染透了衣衫,連同我懷裏那塊玉佩,也被染紅了。
仰望長天,卻無力呼喊,心中一陣陣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