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歲月無期當自珍
我起身迎道:“疏桐妹妹來了,我和雪姐姐在這裏等你一起用膳呢。 ”
謝容華走過來掃了一眼案上未下完的棋局,笑道:“原來兩位姐姐又在此對弈,是否在棋局中品出了什麼?”
舞妃笑道:“品出了什麼?品出了日月乾坤,春夏秋冬,生老病死,悲歡離合……”
謝容華瞪大眼睛:“哇,品出了這麼多,可惜我的棋藝太差,只看得到黑白棋子,不知道棋局中那無窮的奧妙與真意。 ”
我喝下一口竹葉茶,澀澀的,有些許清苦,看着謝容華笑道:“妹妹,我的棋藝也差,只隨意的下幾子,就給敗下來了,而且每次都是找不出敗的理由。 ”
“難道雪姐姐的棋路是迷路?一進去便會失去方向?”謝容華打趣地笑道。
舞妃無奈地搖頭:“你們呀,我哪有什麼迷路,不過是尋常的落子,更別說佈局了,若是佈局,只怕死傷得很多,呵呵。 ”
我驚歎:“原來雪姐姐有意讓我幾分,可是我還是輸成這樣子,慚愧至極!”
“好了,莫說棋了,我說過下棋只是爲了怡情養性,可不是用來爭論輸贏的。 ”
謝容華垂手:“是,姐姐指教得是,也許懂得更多負累得更多。 我樣樣都喜歡,可是樣樣都不精通,我覺得這樣好,沒有輕重之分,可以做到收放自如。 ”謝容華永遠都是這樣的心態。 彷彿世事無爭,我欣賞她地性情,只是我羈絆已成,想要無牽,實在太難。 其實我所羈絆的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天性。 人的天性如此,容易觸景感懷。 容易遇事亂心。
我笑道:“都說棋中有真隱士,我看雪姐姐就是了。 好了,這會就不論棋,該想想我們晚上喫點什麼好的。 ”
謝容華歡快地笑:“好好,我此時想喫玫瑰醃的鵝脯,來碗白米粥就行了。 ”
舞妃輕輕拍了她一下:“你這丫頭,說得我也嘴讒了。 玫瑰醃的鵝脯……”
我笑道:“你們也別在這嘴讒,我讓她們多給我們備點好喫的,各色小喫都來些。 ”
秋樨一臉地笑意走過來:“奴婢這就讓她們去備着,主子們稍等就好。 ”
一桌精緻的菜餚擺在我們面前,色香味俱全,明月山莊地御廚做的菜色與紫金城的不同,雖然精緻高雅相同,這裏的菜色看上去自然清新。 口感我也喜愛。
舞妃夾一根新鮮的嫩筍,喫起來,說道:“好象我們三人坐一起用膳的機會極少,難得在這明月山莊相聚,不如淺酌幾杯如何?”
謝容華一臉的喜悅,贊同道:“好啊。 我愛喝竹葉青。 ”
我腦中閃過瓊花淚,瓊花淚是我和淳翌品嚐地,今日顯然不適合,再者,我這一共也只存有兩壇,是淳翌爲我準備的,爲的是他來時可以喝。
潔白的玉盞,竹葉青倒進去,將整個杯子映襯出翠綠的顏色。
謝容華不解地問道:“湄姐姐,竹葉青雖爲竹葉釀造。 可是也是白色的。 爲何倒入杯中竟有了這翡翠般的好看色澤?”
我笑道:“妹妹竟不知麼?品竹葉青定要用溫潤剔透的上等白玉製作地杯盞,竹葉青雖爲白色。 其實是翠綠被隱藏起來,只要倒入白玉杯中,就會呈現出這樣的效果。 ”我用手指着杯內的竹葉青,果然如翡翠一樣誘人。
舞妃臉上也是驚奇:“果真如此,我竟也不知,妹妹是如何得知的?”
“我?我也是巧合,以前在宮外偶然這樣用過一次,才得知的,當時也覺得驚喜,這色澤剔透,我是極愛的。 ”其實真地是巧合,當時我在迷月渡,一位鳳凰城來的富商指名要喝竹葉青,恰好他當時送了一套雪脂白玉,我便取了出來,給用上,就看到了這等效果。 只是我平日不大喝竹葉青,也久未想起此事了。
謝容華微笑:“那我們就爲這竹葉青乾杯。 ”
三人齊舉杯:“幹。 ”
飲過後,有些微冽,滿嘴的青味,倒是很舒心宜人。
舞妃關切我:“妹妹,你少飲幾杯,身子纔好些。 ”
我心存感激:“謝謝姐姐,我今日高興,自家姐妹難得聚一起用膳。 ”其實酒飲下去,胸口辣辣的,確實有點疼,想起那日若不是貪杯瓊花淚,也不至於****湖中,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淳翌,我心中又掛念他了。
謝容華一臉的欣喜,提議道:“不如我們來行酒令?”
舞妃回道:“我看行酒令就算了,我們淺酌幾杯就好,我還想着一會去玉清宮探望皇上的。 ”
我點點頭:“是,一會我們去探望皇上,不知他今日是否好轉些。 ”我腦中浮現出淳翌躺在牀榻上蒼白的臉色,漸漸地又回到以前那神採翩然的模樣。
謝容華沉思着,許久方對我說道:“姐姐,今日顧婉儀到我羚雀宮來,透露了一件事。 ”
“顧婉儀?”我一臉的疑惑,這名字我似乎有聽過,卻記不清楚了。
“是地,顧婉儀,就是住在紫鶯宮地,她的歌聲很美,是個挺好地女子。 ”謝容這樣一說,我倒有了幾分印象,她的歌聲曼妙,似流鶯婉轉。
舞妃禁不住話入正題,朝謝容華問去:“顧婉儀今日跟你說了些什麼?”
謝容華表情凝重起來:“她說,說……”謝容華話語吞吐,眼睛看着我,似乎事情與我相關。
我淡笑:“沒事。 妹妹,你說吧,關於我的什麼事?”
她嘆息:“是這樣地,這次姐姐落湖,令皇上也隨着一起冒險,雲妃她們到皇後面前說這事不能不對你加以懲罰,不然日後大家都可以犯錯了。 ”
舞妃憤憤道:“這說的什麼話。 只是意外,再說皇上已經平安無險。 湄妹妹也墜入湖中,險些出事,好容易救回的命,哪還禁得起什麼折騰。 再說此事真的不能怪湄妹妹,皇上邀請去遊湖,是爲了玩得開心,誰也不願意發生這樣的事呢。 ”
謝容華忙點頭:“是。 我也這樣認爲,只是那些人難得抓住了機遇,能輕易放過麼?莫說是雲妃她們,據說有幾位王公大臣也說要上書去奏請皇上,處罰湄姐姐的。 ”
我嘴角擠出了冷笑:“王公大臣?我身份有那麼高嗎?還有勞他們來費心。 ”
舞妃蹙眉:“我看此事皇上是絕對不會依,他那般寵湄妹妹,怎麼會聽信於他們的奏請。 ”
謝容華嘆道:“皇上自然是不會依,但是這麼多地人聯書奏請。 皇上也爲難。 還有一件事就是,倘若皇後聽信了雲妃她們的話,一齊到皇上那裏去說,皇後地話是有份量的,皇上一貫都不正面違抗。 ”
舞妃淡笑:“不會的,皇後向來都慈悲爲懷。 她知皇上的心思,不會去爲難皇上。 ”
“這也不一定,皇後掌管整個後宮,若雲妃她們拿後宮的法度等什麼的條律出來,難道皇後爲了湄姐姐這些都不顧了麼?以後後宮有人犯錯,若拿此事出來說話,只怕到時皇後也難維護了。 ”謝容華話中之意,很是昭然,皇後也不能因爲我,而置後宮法制不顧。 只是我犯的又是哪一條罪?紅顏禍國?那還不至於。 最多是個禍水。
我冷冷一笑:“多謝雪姐姐和疏桐妹妹地關懷。 此事於我來說,並沒什麼。 要罰便罰。 也無什麼可懼怕的,就當這次沉落湖裏,淹死了,也不過一了百了。 死都無懼,還懼什麼生?”
謝容華握我的手:“姐姐莫要灰心,皇上如此榮寵於你,最多隻是小小的懲戒,不會大罰的。 再說他們如此落井下石,確實可惱,只當是風過一場,掀不起什麼大浪的。 ”
舞妃也執我的手:“是,掀不起什麼大浪,一會我們陪你同去玉清宮,先去探望皇上,若皇上還不曾得知此消息,我們就先行說出。 ”
我搖頭:“不,不,此事切莫告知皇上,他身子還未盡好,知道後定要惱怒,反而傷了龍體。 我想他們此時也不敢貿然上書,畢竟皇上還未痊癒,我們心裏有個數就好了,知道了這回事。 一直覺得,壞消息早些知道的好,好消息遲來些也無妨。 現在雖然不能做到未雨綢繆地準備,至少事情發生,不至於慌亂。 ”
謝容華給我一個讚賞的眼目:“姐姐說得對極了,欣賞姐姐這樣從容不懼的處世之道。 ”
我笑道:“還處世之道呢,不過是拿不出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
我舉起酒杯,笑道:“來,不管明天會有怎樣的命運,先幹了這一杯竹葉青。 ”
“好,幹。 ”
我低眉若有所思,朝謝容華問道:“對了,那個顧婉儀如何要告知你這些?難道她平日裏與你交情甚好?”
謝容華微笑:“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與她就算那一種吧。 只是她對姐姐倒一直藏有敬意,視你爲至情至性的女子。 ”
“哦?”我一臉驚疑。
“她在我面前談及過幾次你,說你蘊涵一種高貴與冷傲的氣質,不是一般女子所能及地,而她,一直在遠處靜靜地觀賞你,卻從不敢將你驚擾,視你爲仙人。 ”
“如此?我竟不知還有這樣一個女子,一直在身邊默默地關注我,真是難爲了她。 改日若有機會,我定要見見她,也要謝她這次的關心。 ”我心中隱現一絲欣喜,其實我並不在意別人如何看我,只是有一個女子這樣關懷我,感動是難免的。
舞妃笑道:“所以說人與人之間都有着某種難以言說的緣分,我們三人是如此,顧婉儀對湄妹妹如此,也許還有更多的人也是如此。 有知道,有不知,只是內心的牽懷卻都是一樣。 ”
我感慨道:“是,這些緣分,需要懂得,並懂得珍惜。 ”
謝容華露出感動:“是的,珍惜,我喜歡這兩個字,珍惜。 ”
三人相視一笑,舉起白玉酒杯:“幹。 ”
淡淡的薄暮斜斜地落在窗外,晚風悠然地來臨,是這般喧鬧與冷落交織的紅塵,是這樣浮熱與明淨相融的夏夜,三個女子,相坐於一起,珍惜一段人生地緣分。
忘記昨日,不問明天,只活在今日。
我心中留下這麼一句話:人生有緣彌可貴,歲月無期當自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