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裏放着和緩的背景音樂,夾雜着周遭人間或響起的低聲交談。
葉羨涼安靜站在原地,還未來得及離開,又聽到陳媛圓出聲。
“確實和我沒關係,不過嘛,你如今這幅模樣,我看着還挺新鮮的,所以難免想多欣賞會兒。”
她音調不高不低,嗓音一貫的溫和,語調卻滿是戲謔,透出看好戲似的不懷好意。
沒興趣聽他們的牆角,葉羨涼漫不經心收回視線,正要邁步離開,裏側貨架前的人似餘光瞥見了外面過道莫名熟悉的身影,驀地扭頭看了過來。
猝不及防四目相對,葉羨涼神情平靜,毫無波瀾。
而看着她的那人,卻不受控地睜大了眼,神情微變。
站在他對面的陳媛察覺出不對勁,順着他的視線看過來,也看見了葉羨涼。
眉梢輕挑,她莞爾一笑,朝葉羨涼揮了揮手:“嗨,葉學妹,好巧啊。”
葉羨涼禮貌頷首:“學姐好。”
至於另外那人,則被她理所當然地無視了。
隔着不算遠的距離,陸屹睢眼眸微黯,薄脣張合了下,喉嚨卻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般,沒發出任何聲音。
氣氛有些微妙,陳媛圓意味深長地瞅了瞅兩人,對葉羨涼道:“我去那邊再買點東西,回見。”
葉羨涼:“回見。”
陳媛圓隨手拉過一邊的購物車,慢悠悠晃着步子離開了這裏。
葉羨涼神情平淡地收回視線,餘光從略有些僵滯地站在原地的人身上掠過,腳步微動,也打算離開。
貨架前的人察覺到她的動作,恍然回神,濃密眼睫了下,他下意識往她的方向邁步,嗓音喑啞:“等等??”
周遭聲音雜亂,葉羨涼只當沒聽見,腳步不停地繼續往前。
沒走出幾米,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眼瞼微斂,餘光瞥了眼身後,垂在身側的手臂不動聲色地抬起,搭在了身前的購物車上。
卻不想,下一秒,身後那人直接邁步越過她,旋即,購物車上傳來一道阻力,止住了她繼續往前的動作。
腳步被迫停下,葉羨涼興致缺缺地掀起眼皮,視線從購物車上突然多出來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掠過,落到了攔路人那張清雋卓越的臉上,眸底涼薄,無波無瀾。
因着從前某次擅自拽了葉羨涼胳膊的事,陸屹睢極有分寸地沒觸碰到她,慌亂之下,只下意識按住了購物車。
此刻撞進那雙淡灰色眼眸中,他凌厲修長的指骨無聲攥緊,骨節發白,僵滯了一瞬,他驟然失了力般,怔怔鬆開了手。
薄脣翕動,他嗓音發啞:“我來買點東西,碰見她純粹是意外。”
聞言,葉羨涼微不可察地擰了擰眉,聽着這莫名其妙的解釋,她覺得有些好笑,眼裏也確實流露出了少許嘲諷的笑意。
陸屹睢神情微僵,泛白的薄脣緊抿了下,烏黑睫羽輕顫着下垂,避開她的視線。
他喉結緩緩提動,艱澀出聲:“我知道這和你無關,你不關心也不在意。但是,我不想你誤會。”
他一字一句,將她曾經嘲諷過他的那些話盡數說了出來,也固執地,毫不遮掩地表明瞭自己的心跡。
葉羨涼眉梢輕挑,嚥下到嘴邊的話,只不鹹不淡道了聲:“哦。”
自上次在火鍋店不歡而散後,兩人便沒怎麼再見過面,陸屹睢沒敢太頻繁發短信,怕電話也被拉黑,只偶爾兩天,藉着晨跑短暫的見了她一面,但也沒敢太放肆。
如今撞見,他便有些捨不得就這樣離開。
視線從購物車裏掠過,他沒話找話似的搭話:“這些是爲野外實訓課買的嗎?”
葉羨涼淡聲應:“嗯。”
難得她沒有冷嘲熱諷,陸屹睢喉間嚥了咽,順着這話題往下聊:“是週一出發?”
葉羨涼還是一聲:“嗯”
他卻彷彿沒看出她的敷衍,亦或者,對他來說,只要能得到回應,即便是敷衍,也難得。
於是,他反覆回味着心裏初生的那抹甘甜,斟酌着語調,繼續:“羚山晝夜溫差大,你記得多帶些厚衣服。還有,山上蛇蟻蚊蟲也不少,雖說學校有安排醫護人員,但最好還是自己備點藥。”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瞬,小心翼翼覷着她的神色,提了句:“學校藥店現在快關門了,如果你還沒買,不然我去校外買了明早給你送過來?”
葉羨涼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直到看得他神色不自然地避開她的目光後,她才哼笑道:“不如直接買了給我送去羚山,還不用我自己拎着去,不是更貼心?”
話音落下,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下,薄脣囁嚅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
眼眸微眯,葉羨涼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真準備跟去羚山?”
陸屹睢指尖微蜷,喉結上下滑動,嗓音低不可聞:“......嗯。
葉羨涼輕嗤:“剛纔不是挺能說的嗎,這會兒又啞巴了?”
陸屹睢薄脣緊抿成一條直線,胡亂點了下頭,聲音卻仍舊低:“嗯。”
野外實訓,足足半個月不能見面,而他們如今的關係好不容易有了緩和,她終於默許了他偶爾的靠近,他沒辦法忍受分開這麼久,也擔心長時間不見面之後,他會不會控制不住自己,又犯下那次幼兒園的錯誤,也怕在不見面的時間裏,她會突
然變了態度。
他不敢賭,因此即便知道她可能會生氣,卻還是強撐着說:“我沒有要故意跟着你的意思,只是正好羚山那邊有個項目。”
“半個月不能見面,我怕我會受不了。”他近乎赤誠地袒露出心底的擔憂,和卑微的乞求,“我只是想離你近一些,能遠遠見你一面,就可以。”
他掩下那些心機,毫無底線地示弱,妄想得到她的憐憫,小心翼翼地徵求她的意見:“我不會打擾你的,可以嗎?”
四目相對,他漆黑眼眸仿若蒙上了一層澄澈水光,眼尾微微下垂,流露出不甚明顯的渴求。
沉默兩秒,葉羨涼驀地輕笑出聲,意興闌珊道:“羚山是公共場所,腿也長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兒,不用徵求別人的意見。”
她神情不露端倪,語調也難辨喜怒,陸屹睢把不準她的心思,只憑着本能,低聲說了句:“你不是別人………………”
是心上人。
殘存的理智讓他忍住了,沒將後半句話說出口。
只是即便他沒說,葉羨涼也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她濃密捲翹的眼睫輕垂,在眼瞼下方拓下一抹翳影,晦暗遮住了她眸底的神色,少頃,她不緊不慢地掀起眼皮,面不改色:“隨你。”
出發第一天,沒進山,陸屹睢也沒出現,只發了條不痛不癢的短信。
第二天,大家進山採集標本。
羚山植被茂盛,山路陡峭,山中溼氣重,晨間霧氣也大,徒步了近三小時,終於抵達目的地,大家都累得不行。
老師也沒着急安排,先讓大家稍作休息,緩口氣。
葉羨涼日常沒落下過鍛鍊,體力尚且能支撐,只是呼吸也免不了沉重。
宋霓早撐不住癱在了地上,腿都打?,氣喘吁吁道:“這也太、太累了,後面每天都要爬這麼高嗎?”
帶隊的一位學姐緩了口氣,笑着解釋:“放心,這是最遠的一處採集點了,就是怕大家越到後面越累,所以才把這處安排在第一站。”
宋霓勉強被安慰到,自顧自打氣道:“那就好,我肯定能堅持。”
廖天霖倚在一根粗壯的樹幹上,跟着念:“相信自己。”
方妍珞沒力氣說話,只點了點頭。
周遭其他同學也喘着氣說話,這幅場景每年野外實訓都能見着,老師見怪不怪,笑着打趣了幾句。
葉羨涼調整着呼吸,喝了幾口水後便差不多緩過來了。
宋霓坐地上,朝葉羨涼伸手,手上還拿着沒開封的水瓶,有氣無力道:“羨羨,幫幫,我也想喝水。”
站在一旁的一個男生見狀,下意識伸了伸手,卻沒快過離得更近的葉羨涼。
宋霓巴巴望着葉羨涼,沒注意到這情況,葉羨涼餘光倒是瞥見了,只是想到往常宋霓對這男生的態度,便也只當沒看見。
她指骨用力,看着纖細白皙的小臂肌肉繃緊,線條流暢漂亮。不過須臾,瓶蓋被擰開。
溢出的水順着瓶沿往下流,不可避免地沾溼了她的手,陽光透過林間樹葉的間隙灑下,落到她瑩白的帶着水跡的指尖,熠熠流光。
她眼瞼下垂,眸光沉靜,樹葉縫隙間灑下的陽光斜斜籠在她臉上,那張?麗的臉龐更顯冷豔。
宋霓看呆了一瞬,喉間無意識嚥了咽。
葉羨涼又往前遞了遞:“喏。”
“噢。”宋霓恍然回神,忙不迭伸手,“愛你,羨羨。”
她小口小口嚥着水,餘光不動聲色地看着葉羨涼給另外兩位室友擰水瓶,暗自沉吟,也不怪陸屹睢栽在羨羨身上。
栽在葉羨涼身上的陸屹睢,這會兒正在山腳下,他們回程的必經之路上。
不知道葉羨涼他們今天具體的行程,又承諾了不打擾,因此他沒有私下打探或者直接問她,而且抱着試試看的運氣,驅車等在了這裏。
說是爲了項目來,但實則這邊的項目也用不了他出手,倒是分公司那邊還有必要的工作正在進行,這會兒他正在遠程會議。
近一個小時後,會議結束,他切斷視頻,懶懶往椅背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側目,視線穿過車窗,遙遙落到不遠處植被茂密的山上。
不遠處,另一輛車緩緩駛來,而後停在了陸屹睢的車旁邊。
車內的幾人下車,有跟隊的醫務人員,還有陳媛圓,和另一位女生。
幾人邁步往進山的路走,路過陸屹睢的車時,餘光瞥見莫名熟悉的車牌號,陳媛圓下意識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