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霧回到自己的霧殿用過餐之後,在書房看了一會關於植物圖鑑的書。
她認真寫下了最近對植物的觀察還有作用的研究。
平時在記錄完之後,她還會看一看研究所那邊的報告。
既然慈禮要讓她離開研究所,慈霧準備把報告都留給慈爾審閱。
可能是剛剛給路以恆提供了異能之力,她感覺到了很明顯的疲憊感。
她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慈霧躺在牀上,蓋上柔軟的被子之後,舒服地呼了一口氣。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放空大腦,什麼都不想地閉上了眼睛。
有光線,柔和的光線,漸漸地......有點刺眼。
“小雙。”
充滿擔憂的聲音,彷彿初春的細雨般柔軟,“真的沒有關係。”
慈霧睜開眼睛, 看到了記憶中那張開朗又陽光的笑臉。
她無意識地低喃着:“姐姐?”
“嗯?”
少女歪了歪頭,她如同昂貴綢緞般的墨藍長髮從肩上傾瀉而下。
她對慈霧露出了更加溫柔的笑容,那雙灰色的眼眸彷彿點綴着星辰,眉眼間透着一股英氣,讓她清麗的容顏看起來如同向陽花般充滿勃勃生機。
她的姐姐,名字叫小初。
當然這個名字是在慈家沒有得到名字前,爲了方便稱呼,母親給起的小名。
“不要跟小葉吵架啊。”
小初口中的小葉是慈司沒有獲得名字前,葉淺羽給他起的小名。
她抬手摸向慈霧的腦袋,只是那隻手沒有觸碰到慈霧的腦袋時,就被慈霧伸手抓住了。
沒有溫度,沒有任何觸感。
果然是在做夢。
慈霧靜靜注視着眼前的姐姐,她正詫異又不解地看向自己。
“真的生氣了?"
她觀察着慈霧的臉色,聲音又柔和了一些,哄着慈霧說:“父親很重視小葉,估計他很快就能獲得名字,實際上,他也能擁有名字,對吧。”
小初的異能是精神系的,這一點大概是來自於慈禮的異能基因,雖然也是灰眸,但姐姐的頭髮遺傳了母親的髮色。
慈霧曾經真的很羨慕這一點,她不喜歡自己跟慈禮一樣的外貌。
慈禮的異能是精神控制,而小初的異能是精神幹涉。
慈禮的精神異能可以讓人陷入幻覺,而小初可以讀取他人記憶。
慈禮一直覺得姐姐的異能並不算稀有,但姐姐的異能對慈霧來說是一種救贖。
她將自己前世的記憶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了姐姐。
姐姐和她一樣都是沒有在慈家得到名字的孩子。
她希望姐姐能夠得到名字。
完全相信她記憶的姐姐,對於慈霧來說,是如同漂浮在大海上的人得到的救生圈。
明明心理年齡是她比較大,但姐姐的存在讓慈霧依戀又安心。
那時候,慈霧就是想要跟姐姐一起活下去,在有能力的時候,帶着媽媽一起離開慈家。
只是在慈家想要得到權力,必然只能通過慈禮。
姐姐爲了讓慈禮覺得她有用,用自己的異能替慈禮讀取了很多人的記憶。
那些人並不是罪人,只是跟慈家敵對,或者拒絕利益合作的人。
重要的機密。
隱藏的貨物。
她淪爲了父親審問他人的‘刑具'。
慈禮施刑手段向來狠毒,在旁邊注視着無辜的人遭受折磨,這對於小初來說也是精神折磨。
那時候的慈霧生活在後殿裏,很少能接觸到慈禮。
慈禮身爲慈家家主的狠毒,她只是通過原著知曉,不能真正的理解。
她察覺到了姐姐的異常。
姐姐經常發呆,難以入眠,偶爾會偷偷地哭泣。
開朗陽光的姐姐彷彿失去了陽光的向陽花,逐漸地沒有了生機。
眼前的姐姐是慈霧記憶中最開朗的樣子,她握着慈霧的手,信誓旦旦地說:“小雙,別擔心,姐姐也能獲得名字。”
慈霧平靜地說:“你辦不到的,姐姐。”
“啊?”
小初明亮的眼眸彷彿被砸入石子的湖面,層層疊疊的波紋透着難以平息的痕跡。
??對不起。
道歉的話已經到了慈霧的嘴邊,她沒有辦法說出口。
這只是夢境而已。
真正的姐姐聽不到她的道歉。
害死姐姐的是什麼?
慈禮。
明明在姐姐進行了記憶讀取之後,可以讓姐姐離開地牢,但是他卻讓姐姐目睹着他進行施刑。
慈司。
受到慈禮偏愛的兒子,他向父親提議改變了試煉的內容,進行精神與身體雙重施壓。
原本的二次試煉內容是清理慈禮培養出的仿生人。
在慈司提議之後,慈禮用自己異能進行精神幹涉,讓人將那些仿生人幻視成了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
試煉的內容改變了,可她的姐姐卻不知道。
在姐姐參加試煉之前,慈霧去見了她。
姐姐看起來很消沉,雙眼無神地坐在房間裏。
她察覺到了姐姐的不對勁,經過她堅持不懈地詢問,姐姐將一切告訴了她。
姐姐的眼眸空洞而死寂,嘴裏低喃着:“我讀取了他的記憶,替父親找到了他藏起來的家人,全部都被父親抓到了......全死了......因爲我讀取了他的記憶。”
“姐,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只有這樣你才能證明自己的能力,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
她緊緊地握着姐姐的手,用祈求地語氣說:“馬上就要進行試煉了,姐,你別考慮這些事,我們只有離開這裏,才能資格去贖罪,去懺悔…………”
無法理解姐姐痛苦,傲慢又無知的自己。
慈禮和慈司害死了姐姐的身體。
而她殺死了姐姐的靈魂。
全部都是罪人。
這樣的想法浮現而出,慈霧夢中的姐姐開始逐漸地扭曲了。
姐姐沒有殺死試煉中的仿生人,而是用利刃穿透了自己的喉嚨。
那時候的慈霧連去主殿的資格都沒有,因爲她還沒有得到名字。
可是跟她一樣沒有名字的慈司卻可以去主殿,只是因爲得到了慈禮的偏愛。
慈禮偏愛到甚至最開始想讓慈司叫慈葉,但是考慮到所有孩子都是按照順序取名,加上葉淺羽不在乎兒子的名字,所以才取名叫了慈司。
由此可見,慈禮對慈司從小就很偏愛,他很滿意慈司的異能,更覺得慈司是他完美的'作品'。
相比之下,在這個科技發達的星球,她姐姐讀取記憶的異能,有類似的機器可以替代,所以她的異能在慈禮的評估裏並不算稀有。
姐姐倒在血泊中的自殺影像,是慈司拿給她看的。
痛苦的,扭曲的,鮮血淋漓。
利刃穿透了她的喉嚨。
啊。
這纔是每次姐姐出現在她夢中的模樣。
那副悽慘的模樣,如同爲她開啓修羅道的祭品。
慈霧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明明在溫暖的被窩裏面,可她卻覺得彷彿身處於冰窖般寒冷。
慈霧動了一下身體。
她緩了一口氣,伸手打開了牀頭的感應燈。
幽幽的暖光照亮了房間。
她注視着天花板,想起了姐姐在夢見中露出的笑臉。
姐姐面帶笑容的模樣,慈霧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了。
她的姐姐就是美麗又動人的向陽花,可是慈家沒有正常的植物,只有帶着毒性的植物纔可以在這裏生存下去。
“爲什麼?”
慈霧無意識地低喃着。
她很久沒有夢到姐姐了,更別說是對她露出笑容的姐姐。
【我不需要你共情我的感受,當然也不會責怪你不能跟我共情,所以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路以恆說過的話,突然浮現在了慈霧的腦海中。
她已經習慣用【價值】去衡量一切,包括生命,存在的意義。
大概是因爲有着前世的記憶,她與那些受慈禮教育長大的慈家人不同。
她有對罪惡的判斷,只是逐漸地麻痹了。
感知與共情都是在慈家生活下去的阻礙。
看她姐姐最終的下場就知道了。
完全是被罪惡感擊垮了精神,用死亡逃避了一切。
可慈霧不想逃避。
不止她死了,母親會孤苦無依。
爲什麼她要去死?
明明慈禮那種人渣,還一副享受人生的模樣。
她不會死。
她要讓慈家毀滅,讓慈禮如同姐姐那般痛苦的死去。
慈霧神情恍惚地笑了起來。
她會夢到姐姐,是因爲路以恆啊。
當然路以恆和她姐姐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畢竟路以恆的表情就如同他冰藍的眼睛一般,總是彷彿凍結般冰冷。
雖然表情鮮少,但是他會笑,會哭,是一個與慈家格格不入的正常人。
小初,她的姐姐也有着與慈家格格不入的正常部分。
慈霧不知道自己將前世的記憶共享給姐姐這件事,是否對姐姐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比如姐姐一直覺得她和慈司是慈家子女中難得的同齡人,慈司以後又是慈家最強的異能者,關係好的話總是沒有壞處。
這樣的想法或許並沒有什麼錯誤。
在故事之中,穿越到異世界的主角總是會找能力強大的人結盟。
可慈司是名副其實的‘怪物'。
感化‘“怪物'這種事,只會在編寫出來的故事裏,在給兒童看的童話裏。
現實中,‘怪物'不會成爲同伴,感化對方更是會讓自己成爲笑話。
因爲只要自身不夠強大,讓怪物'發現你的弱點,很快就會將你吞噬殆盡。
小時候的她依靠着姐姐,所以什麼都不願意去面對。
她會在姐姐面前哭泣。
因爲知道姐姐會安慰她,會爲她擦眼淚。
原來如此。
慈霧突然明白了面對路以恆浮現出的異常感。
那是強烈的排斥感。
他的【正常】讓她回想起了自己捨棄的一些東西。
他不是慈家人,她從未將他視爲敵人。
可如果是視爲同伴也太荒唐了。
清正高潔的路家人跟惡貫滿盈的慈家人變成同伴。
想一想都很好笑。
她救下路以恆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避免路松雪再一次走上覆仇的人生。
第二是她摧毀慈家的計劃未能完成的話,路以恆也能成爲毀滅慈家的一步棋。
她感覺到與路以恆的接觸對自己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必須儘快讓路以恆脫離慈家,也是爲了將會對產生影響的存在從眼前清除。
慈霧再一次閉上眼睛。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辦法清空大腦。
滿腦子都是......儘快,儘快,儘快進行下一步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