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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女生言情 -> 石庫門一家人[八零]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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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醒了,我說的吧!不要緊的,就是低血糖。”

一個聲音鑽進陳秀珠的耳朵裏,她睜開眼,眼前漸漸清晰,一張白白胖胖的臉湊到她面前。

看見這張臉,陳秀珠立馬確認,自己真的死了。

這張臉的主人是弄堂裏的老鄰居,張木匠的老婆林嬢嬢。

當年舊城區改造,張木匠一家爲了多拿點房子,搬到了郊區,老鄰居十幾年沒見,等再見面是林嬢嬢生了子宮癌,請她幫忙介紹醫生。

可惜太晚了,已經遠處轉移了,哪怕是找了知名專家,嬢嬢熬了兩年多,還是沒了。她還特地去送了嬢嬢一程。

“秀珠啊!頭還有點暈是吧?”林嬢嬢問她。

陳秀珠搖了搖頭,頭不暈,就是她發現死去的世界,好像倒退到了八十年代初。

眼前的嬢嬢穿着格子兩用衫,邊上的大叔是藍色中山裝。

“嬢嬢,糖來了。”一隻手遞過來一粒留蘭香奶糖。

看到那隻手,再看那剛毅中帶着憨厚的臉,陳秀珠更確定自己死得透透的。

這是鄰居王冬生,他死在那場壓力容器爆炸事故裏,已經有三十多年了?

當年那家化工廠發生排污罐爆炸,市裏調集了行業內技術能手去搶修,王冬生被抽調過去,在搶險過程中,儲氯罐連環爆炸,他死了,留下一個瘸腿的老孃,還是自己照顧了老太太二十來年,爲老太太養老送終的。

看來自己是真死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碰上那晦氣的一家子?

林嬢嬢剝開糖紙把糖塞進陳秀珠嘴裏:“喫顆糖,到邊上去歇一歇,我來幫你排隊買肉,大家都認識,不會介意的。”

還沒弄清楚情況的陳秀珠被林嬢嬢攙扶到橋堍邊的石墩子那裏,她坐在石墩子上。

王冬生提着籃子放到她身邊,陳秀珠低頭看去,籃子裏放着一把草頭,一把菜薹,還有一個碗,碗裏是一塊豆腐。

“肉票和錢給林嬢嬢,她幫你買。”

陳秀珠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格子春秋衫,這件衣服,她記得是七九年春天,她拿到三八紅旗手的獎金後買的,穿了好幾年。

怎麼死了之後,會穿這件衣服?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錢包,打開來,拿出幾張票證。

王冬生抽出了一張票面爲“一市斤”的肉票,問:“買一斤後腿精肉,對吧?”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王冬生說:“今天後腿精肉八角八分,給我一塊錢。”

陳秀珠拿出了一張一塊錢,王冬生拿了往林嬢嬢那裏走去。

陳秀珠嘴裏含着牙膏味的奶糖,看着排着長隊的副食品商店,這家店、這座橋,早已在城市變化中消失。

她納悶:陽間已經送菜上門了,陰間怎麼還停留在八十年代初,還要排隊買肉?

這讓她想起,宋家剛剛平反的時候。

宋家有點家底,但是有家底,肉還是憑票定量供應,得有人出來排隊買。

宋家上上下下,都是老爺太太,少爺小姐,怎麼可能跟一羣棚戶裏的鄉下人擠在一起排隊?

只有她這個保姆家的孫女,凌晨四點,就得來副食品商店門前排隊買肉。

副食品商店門口有人排長隊,也吸引了很多拿着蔬菜來販賣的農民,她順帶可以買點蔬菜。

籃子裏就是她趁着排隊的功夫買的蔬菜。

眼見林嬢嬢就要排到了,陳秀珠大聲叫道:“嬢嬢,幫我買五花肉。”

“五花肉?”林嬢嬢有些不解。

這個時代的勞動人民都喜歡喫肥一點的肉,宋家人基本上都喜歡瘦肉,要麼排骨要麼精肉,她嫁進宋家後,在家裏從來沒喫過肥糯潤滑的紅燒肉。

甚至去飯店喫上一口,宋明哲也會說她還是窮人的胃,纔會喜歡這種高糖高油的東西,愛喫紅燒肉成了她出身低的憑證。

活着的時候受氣,死了難道還管他們?

“我做紅燒肉。”

“好。”

林嬢嬢買好了肉,過來放進她的籃子裏,五花肉貴,九毛六分,嬢嬢把四分錢還給她。

“你這個身體,是該喫喫紅燒肉了。”林嬢嬢提着菜籃子跟她一起往回走,“你們一大家子,他們坐在那裏喝喝茶看看報,你要洗全家的衣服,一棟小樓要打掃,還要做一大家子的飯,還要去工廠上班。人是鐵飯是鋼,光喫沒有油水的怎麼行?”

“是啊!”陳秀珠點點頭。

“我去紅星買油條大餅,你等等我?你今天暈倒了,一個人走路,我不放心。”林嬢嬢說。

陳秀珠笑了笑,林嬢嬢還是這麼熱心。

“咕嚕”一聲,她的肚子響了起來,胃裏空空的不適,讓她想起了幾十年前,物資緊缺的時候。

那時候,她每天早上四點半起牀,先把一家子衣服分門別類地浸泡上,再把米浸泡好,等買菜回去,把封火過夜的煤球爐燒起來,燒上粥,出去洗衣服,洗到半當中,把煮粥的鋁鍋拿開,炒上當天一家子喫粥的小菜。

炒完小菜再出來洗衣服,等她洗完衣服晾好衣服,那一家子全都起來了,基本上都已經喫好了。

她刮一刮鋁鍋裏剩下的那點粥,喫一口,小菜基本上是不會剩給她的。

餓着肚子,頂着星月出門買菜,做家務,最後肚裏墊着些粥水,出門上班,直到中午食堂喫飯,才能填飽肚子。

“我去紅星喫碗餛飩,喫飽了,就好了。”陳秀珠說道。

“就是說呀!怎麼樣也得先顧着自己。”林嬢嬢說道,“就算你不能生又怎麼了?你們家明哲要是沒有你,肯定去大西北了,他們那種身份,能不能回來,還說不定呢!你也別覺得自己欠他們宋家的。你爸的病是他們家治的,可你們家有四個兒女,對吧?怎麼就拿你一個抵債了?”

往前幾步就是紅星飲食店,兩人踏進店裏,一起排隊。

陳秀珠看見櫃檯後面,一排排竹牌寫着今天供應的品類,她改了主意:“一碗鹹豆腐漿,一兩生煎。”

“七角五分,一兩糧票。”

陳秀珠付錢,櫃員扯了兩張票給她。

林嬢嬢買好了大餅油條,她要先回去了,家裏孩子等着喫早飯呢!

跟林嬢嬢道別,陳秀珠憑票領了生煎和豆漿,找了位子坐下,拿了碟子倒了點醋,喫了起來。

無論是豆漿還是生煎,都是久遠記憶裏的味道。

身邊正在喫麪的兩位爺叔,聊着葛洲壩大江截流戧堤勝利合龍,說他們工廠生產工程用水輪機現在碰到了問題,到時候別拖了這個大工程的後腿。

陽間三峽都發電多少年了。陰間還在討論葛洲壩?

兩個生煎饅頭下肚,肚子裏有了東西,整個人都舒服了。

這種感覺不像是去陰間,倒像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她腦子裏又冒出了嬢嬢的話,想起她和宋明哲的孽緣。

宋家是解放前的資本家,有兩家紗廠,解放後他們家積極公私合營,即便是這樣,到了那個年代,宋家依舊捲了進去,爲了保住唯一的兒子,宋明哲寫了報告,跟宋家劃清界限。

宋家老爺和太太下放皖南,宋明哲和宋家老太太留在了上海。

到了七四年,宋明哲的身份再次被提及,上頭將他放進了下放大西北的名單裏。

這幾年受盡苦楚的宋家老太太求到陳家,說宋明哲文弱,去大西北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求陳秀珠的奶奶救救宋明哲。

宋明哲不去大西北,只有一條路,娶一個工人階級的老婆,成爲工人階級的家屬。陳家剛好有陳秀珠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姑娘。

那時候,工人階級出身的姑娘,誰願意嫁給一個資本家的兒子?況且陳秀珠十六歲被推薦上了化工學院,兩年學習結束,剛剛進日化廠,是日化廠重點培養對象。

可宋家曾經救過她爸。

她爸小時候患闌尾炎,那時候窮人,急性闌尾炎發作,基本上就沒命了。陳秀珠的奶奶在宋家做保姆,求到了宋老太太面前。宋老太太心善,安排她爸去了西醫醫院,給她爸做了手術,她爸才活了下來。

現在人家用這份天大的恩情求上來,他們家自然沒辦法拒絕。

陳秀珠只能跟宋明哲領了證。有了工人階級家屬這個身份的庇護,宋明哲再次躲過了下放的命運。

這個時候的婚姻,不是父母做主,就是單位牽線,也談不上什麼情呀愛呀!

加上宋明哲自知成分差,對陳秀珠乃至陳家態度都不錯,除了不會做家務之外,其他倒也沒什麼不好。

兩人漸漸地過到了一起,這日子也就這麼過了下來,直到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宋明哲要參加高考,陳秀珠自然支持。

宋明哲第一年沒考上,第二年考上了上海外國語學院,讀英文。

八零年宋家平反,不僅宋明哲的父母回了上海,上面也認定了他們家是具有先進性的民族資本家,將他們的洋房還了回來。

陳秀珠以爲這是苦盡甘來,現實卻是宋明哲的苦盡甘來,她的甘盡苦來。

以前,宋老太太怕連累宋明哲,基本上不跟他們小倆口來往,小夫妻倆住在日化廠宿舍,老太太帶着宋明哲的妹妹住在。

小夫妻倆最多偷偷去看望一下老太太,不怎麼接觸。

可宋明哲的父母回來了,他們搬回宋家的第一天,宋家請了陳家一家子去喫飯。

她奶奶對宋家感恩戴德,一開口就是:“我們家秀珠什麼都會做,裏裏外外一把好手。這些年老太太和先生太太都喫了太多苦,有什麼就差使秀珠做,千萬不要客氣。咱們家的孩子都是做慣的。”

老太太高興地拉着奶奶聊家常,奶奶受寵若驚,翻來覆去叮囑陳秀珠要伺候老太太、公婆,照顧好小姑子。

這麼一來,全家的衣服,陳秀珠洗,三層小樓陳秀珠打掃,全家的飯菜,陳秀珠燒。

宋明哲的父母都是有情調的人,按照宋母的說法,她在皖南鄉下的時候,房間裏都要插上一把鄉間採摘的野花。宋父說他就算是下地幹活,頭還是要梳得齊齊整整。

真是作孽,陳秀珠卻是個忙起來,頭髮隨便扒拉兩下的人。

好幾次,宋明哲私下跟她說:“秀珠,你到底是宋家的媳婦,不能穿得這麼隨便,還有你的頭髮,留長髮,去燙一燙,都改革開放了,誰還剪解放頭?你看看姆媽,她在鄉下喫了多少苦,也從來沒有邋遢過。”

冊那,他就知道他媽天天把自己收拾得山清水綠,卻沒想過,她媽早上六點半起牀,七點半纔出房間門,用了一個小時穿衣打扮。

在待人接物上,宋家人對她也頗有微詞,但是他們家都是斯文人,所以不會明說,只會在她沒有儀態地衝出衝進,跑上跑下的時候皺眉。

陳秀珠會因爲他們嫌棄的眼神,而反思自己到底哪裏錯了。

“秀珠啊!難得的嘛,你也會來這裏喫早飯。”

陳秀珠聽見熟悉的聲音,回過神來,抬頭看去,是一對小夫妻,也是她的鄰居。

這兩人不是活得好好的?夫妻倆退休後,到處旅遊,前兩天剛回上海,她還在街上碰到過他們。

不可能就這麼兩天也死了吧?

“淑琴、耀輝,你們也來喫早飯?”

“是啊!他爸媽回鄉下了,沒人燒早飯。我們倆出來喫。”李淑琴說道。

普通人家長輩知道小輩貪睡,大多是長輩早起做早飯。

兩人打斷了陳秀珠的思緒,陳秀珠喝完了最後一口豆漿,站起來跟他們道別,往外走。

路上又看到了幾個熟人,這幾個人應該都活着。

看着路上開過的長辮子電車,看着在十字路口指揮交通的交警,有些恍惚。

這應該不是陰間吧?

公交站臺邊上,有個書包亭,陳秀珠停下,看着最上面的《新民晚報》上頭寫得清清楚楚“1981年3月18日”

一瞬間,她反應過來,她這是重生了,重生到了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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