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羽見劉備神色虔誠,知他已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幾分,心中稍定。
他沉吟片刻,方徐徐開口:
“明公問當如何爲之,羽敢問明公:”
“青州之大,明公知之否?”
劉備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青州乃古九州之一,領六郡國,地廣人衆。”
“備雖未深究,亦知其大略。”
孫羽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輕聲道:
“明公所知者,青州之形也。”
“羽所言者,青州之勢也。”
他有條不紊地爲劉備分析道:
“按永和舊籍,青州戶口六十餘萬,口三百七十萬。”
“今雖經黃巾之亂,殺傷甚重,然猶有三百萬之衆。”
青州在漢朝,人口數還是能排進前列的。
甚至長期壓制南邊的徐州。
即便經歷了黃巾之亂,依然能拉出三百萬人口出來。
真正對青州生產力造成毀滅性打擊的,是在接下來爆發的青徐黃巾之亂。
青徐黃巾規模之大,堪稱張角之後第一。
其衆高達百萬,席捲整個青州。
每過一處,必屠城搶糧,殺人擄財。
這場動亂,直接將青州給霍霍了個乾淨。
以至於未來幾十年都沒能恢復元氣。
而青州在被霍霍之前是什麼樣的呢?
《後漢書》記載是,“青部殷實,軍革尚衆。”
《資治通鑑》記載是,“青州素殷實,甲兵甚盛。”
足見現在的青州,發展潛力是極大的。
“三百萬衆……”
劉備微一沉吟,這個數目他心裏是預期的。
青州畢竟是東方大州。
他也知道人口有多麼重要,因爲它直接代表着兵源與糧源。
可轉念一想,又不禁黯然——
如此膏腴之地,卻非己有,徒喚奈何。
孫羽見他神色變幻,知其心中所想,卻不動聲色,只徐徐道:
“明公試觀此堂外之雪。”
劉備不明其意,順着他目光望向窗外。
積雪盈尺,覆蓋庭中草木,天地間一片蒼茫。
孫羽續道:
“積雪之下,有枯草焉。”
“明公以爲,此草已死乎?”
劉備沉吟道:
“冬雪覆蓋,生機內斂,待春回大地,自當復甦。”
孫羽微微一笑:
“然也,草非死,乃待時耳。”
“青州之地,亦復如是。”
他傾身向前,聲音低沉而有力:
“今人皆言青州殘破,戶口凋零,田疇荒蕪。”
“然羽觀之,非田不肥,乃人未耕耳。”
“三百萬之衆,散處六郡六十五縣。”
“譬如耕田,良田千頃,荒置不耕,則與瘠土何異?”
“若有人焉,深耕易耨,播之以時,則倉廩可實也。”
劉備聽得入神,不禁頷首:
“賢弟之意,是以青州爲田,以百姓爲種,以兵甲爲耒耜,以恩信爲雨露?”
孫羽撫掌而笑:
“明公妙喻,正是此理。”
他站起身,走到劉備面前,目光炯炯:
“然則,明公以爲,青州之利,盡在人口乎?”
劉備遲疑道:
“莫非更有別項?”
孫羽不答,反問道:
“明公知齊之所以霸乎?”
劉備精神一振。
他雖不敢說飽讀詩書,然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故事,卻是自幼耳熟能詳。
當下正色道,“備願聞其詳。”
孫羽緩緩道:
“昔太公望受封於營丘,地潟鹵,人民寡。”
“所謂潟鹵者,鹽鹼之地也,五穀不生。”
“若在常人,必以爲窮鄉僻壤,無可作爲。”
“然太公如何處之?”
他頓了頓,目光中透出追憶之色:
“於是勸女工,極技巧,通魚鹽。”
“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
“故齊冠帶衣履天下,非獨絲織之盛,魚鹽之利,實爲根本。”
劉備聽罷,若有所思:
“魚鹽……”
孫羽點頭:
“明公試思,青州負海,鹽田千裏。”
“自琅琊至東萊,沿海皆鹽場也。”
“一鬥鹽易三鬥粟,此乃常價。”
“一車鹽可養十甲士,三月之費也。”
“兗、冀、徐、豫之民,日食青鹽而不自知。”
“非彼不產,乃味不及青鹽之純也。”
“此天賜明公之府庫也,不取,是有違天意也。”
劉備聽得血脈僨張,不禁握緊雙拳,顫聲道:
“賢弟之意,是以鹽鐵之利,養兵積穀?”
孫羽頷首:
“然也,然此猶未盡青州之勢。”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愈發鄭重:
“夫爭天下者,必先據形勝。”
“形勝者,進可攻而退可守也。”
“青州之地,東臨滄海,北帶黃河,西阻泰山,南接徐方。”
“河爲天塹,足隔河北。”
“山爲壁壘,可拒河南。”
“徐方陶謙,老耄之人,守戶而已,不足爲患。”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劉備面前,俯身道:
“昔光武中興,先據河內,然後北徵燕、代,西定關中。”
“河內者,形勝之地也。”
“青州之於明公,猶河內之於光武。”
“明公若能據青州而守之,北可窺冀州,西可圖兗、豫,南可聯徐、揚。”
“縱有強敵來犯,退可憑山河之險,守境自保。”
“此萬全之策也。”
相較徐州這個四戰之地,青州的地理形勢可就好太多了。
北邊有黃河天險,西邊有泰山阻隔。
東臨東海,有魚鹽之利。
而南邊的徐州,與青州還是邦交。
真可謂是佔盡天時,形勢大好。
劉備聽罷,怔怔出神,久久不語。
良久,他長長嘆息一聲,苦笑道:
“賢弟之言,使備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
“備困守高唐,日思夜想,只道此處偏僻狹小,不足有爲。”
“日日期盼有朝一日,能投奔公孫兄,另尋出路。”
“卻不知腳下所踏之地,竟是如此寶山!”
他轉過身來,望向孫羽,目光中滿是感慨:
“備真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而不自知。”
“若非賢弟點撥,幾誤終身也!”
“只是……”
劉備話鋒一轉,“備尚有一事還不能明。”
孫羽便讓劉備說出心中的疑惑。
劉備道:
“賢弟適才所言,皆基於青州一州而論。”
“然青州雖大,非我所有;青州之民,非我之民。”
“備區區一縣令,政令不出高唐,何以爭青州?”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
“備非貪心之人,亦知欲速則不達。”
“然賢弟既言天時將至,備若只守此一縣。”
“待天下有變之時,縱有沖天之志。”
“奈何兵不過千人,糧不過萬斛,如何應四方之義?”
“如何赴國難,討國賊?”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賢弟,備非畏難之人,亦非好高騖遠之輩。”
“備只恐天時已至,而備力有不逮。”
“只恐諸侯並起,而備獨遲。”
“只恐漢室傾頹,而備眼睜睜看着,卻無能爲也!”
孫羽目光微凝,緩緩道:
“明公可還記得,徐和作亂之事否?”
劉備頷首,表示徐和之亂不是已經平定了嗎?
孫羽搖了搖頭,沉聲道:
“明公只知其表,而不知其裏也。”
“徐和雖滅,其類尚存。”
“其聚亂之禍,亦不過只是青州冰山一角罷了。”
他轉過身,望向劉備:
“羽自出洛陽來高唐,一路所見,流民甚多。”
“父子相攜,夫妻相扶,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自四方。”
“問其所向,則茫然不能對。”
他頓了頓了,聲音愈發沉重:
“羽斗膽試問明公——”
“人至於走投無路,生不如死,則何事不可爲?”
劉備聽得心驚,不禁起身,急問道:
“賢弟之意,是青州將有變亂?”
……
(此爲天下形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