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緩緩起身,負手立於窗前,久久不語。
良久,方慨嘆道:
“賢弟問備之志,備亦嘗夜半自省,輾轉難寐。”
他頓了一下,目光投向遠方。
“備雖漢室宗親,然少孤,與母販履織蓆爲業。”
“每見朝綱日紊,閹宦弄權,百姓啼飢號寒,豪強橫行鄉里。”
“未嘗不中夜起坐,憤懣填膺。”
“及至靈帝崩殂,董卓入京,廢立天子,鴆殺太後。”
“焚燒宮室,發掘陵寢,其暴虐甚於豺虎多矣。”
“備每聞此,肝腸寸斷,恨不能手提三尺劍,斬此國賊於市朝!”
劉備恨董卓,他也知道孫羽恨董卓。
所以當着孫羽的面,痛罵董賊。
劉備轉過身來,望向孫羽,目光中帶着幾分自嘲:
“然則備有何能?區區一縣令耳,寄身高唐,仰人鼻息。”
“關張雖萬人敵,簡雍雖善謀劃。”
“然備智術淺短,不能盡用其才,此備之過也。”
他長長嘆息一聲:
“荊棘叢中,非棲鸞鳳之所。”
“潢潦之畔,豈容蛟龍之藏?”
“備常自思,若困守於此,終老牖下。”
“縱得善終,又與朽木腐草何異?”
孫羽聽到此處,心中已明其意,卻仍不動聲色,只靜靜看着他。
劉備深吸一口氣,上前握住孫羽的手,激動道:
“故,備願舍此縣令,隨賢弟共舉大事!”
“你我攜手,招募豪傑,積聚人馬。”
“掃除羣奸,共扶漢室。”
“賢弟看是如何?”
眼前這個劉備,與後世那個喜怒不形於色,沉穩如山的漢昭烈帝判若兩人。
此時的他,還是那個遊俠氣重,滿腔熱血的涿郡少年。
他被困在這個小縣太久了,久到恨不得拋下一切,去外面闖蕩一番。
可是……
孫羽輕嘆一聲,緩緩開口:
“明公之心,羽已知之。”
“明公之志,羽亦敬之。”
“然……”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劉備,聲音平和:
“明公之見,羽實不敢苟同。”
劉備愕然:“願聞其詳。”
孫羽整了整衣襟,肅然道:
“明公適才言,欲舍高唐而外出創業。”
“羽敢問明公:昔高祖起兵,先據何地?”
劉備不假思索:
“高祖先入關中,定都櫟陽。”
孫羽又問:
“光武中興,先據何處?”
劉備道:
“光武先據河內,以此爲基,遂定天下。”
孫羽頷首,目光炯炯:
“正是!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
“進足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敗而終濟大業。”
“此萬世不易之理也!”
他站起身,走到劉備面前,言辭懇切:
“明公試想:如今高唐雖小,卻是明公苦心經營之地。”
“百姓心悅誠服,豪族傾心歸附。”
“關張二兄皆萬人敵,簡雍諸君各盡其才。”
“此非明公之根本乎?”
他聲音漸高:
“明公於亂世之中,能據一縣,此豈易事?”
“今根基方立,便要舍之而去。”
“猶如農夫棄其田,匠人棄其器。”
“縱有鴻鵠之志,又何以展翅?”
孫羽通過循循善誘,由淺入深的方式,爲劉備解釋了爲什麼不能放棄高唐縣。
概括下來,就是在批評劉備好高騖遠!
必須承認的一點是,眼下的劉備是非常心浮氣躁,急於求成的。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當上安喜縣尉之後。
因爲暴脾氣,打了督郵而逃亡。
更不會在平定下邳賊寇有功,而被封爲下密縣丞後,又主動辭官。
劉備從小就指着家裏的桑樹說:
“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
自幼胸懷大志,加上年少輕狂,使得劉備根本看不上一縣兩縣的三瓜兩棗。
但在之後幾年,劉備一直輾轉顛沛,挨盡了社會毒打。
劉備性情也是因此大變了。
當時陶謙病重,勸劉備接受徐州,劉備身邊的人都勸他不要接這個爛攤子。
陳羣更是表示劉備接了徐州,將來必定要出事。
可劉備明知道是爛攤子還是接受了。
因爲機會難得,只有創業的人才懂得這裏面的辛酸。
眼下的劉備,顯然是無法跟五年後挨盡社會毒打的自己相比的。
現在的他就是覺得高唐沒什麼潛力,不值得在此虛度光陰。
而自己的老大哥公孫瓚在北平混得不錯。
自己又本來就是幽州人,倒不如去投靠老大哥碰碰運氣。
以他跟公孫瓚的交情,大哥肯定不會虧待自己。
當然事實也確實如此,公孫瓚待劉備不薄。
不僅介紹田豫給劉備認識,讓他帶着,還表了劉備爲別部司馬。
可饒是如此,孫羽依然不認爲放棄高唐是一個好主意。
“賢弟所言,備豈不知?只是……”
劉備苦笑一聲,“備區區一縣令耳,縱守得此縣百年太平,於天下何益?”
“備欲伸大義於天下,救萬民於水火,此志如天日昭昭。”
“然以今日之位,欲達此志,不啻以勺量海,以蠡測天!”
“若困守於此,更是蹉跎歲月,虛度光陰。”
“待到老死牖下,豈不抱憾終生?”
孫羽默然片刻,才溫聲說道:
“欲行千裏,必先固其足;欲登高山,必先厚其基。”
“高祖以亭長之微,提三尺劍,三年亡秦,五年滅楚,終有天下。”
“光武以農夫之身,起於南陽,持節河北,中興漢室,重開日月。”
“明公今日,乃朝廷命官,高唐縣令。”
“坐有衙署,治有黎庶。”
“位在亭長之上,職比農夫更尊。”
“以此論之,明公之起點,已在高、光之上也!”
“更何尤嫌不足耶?”
劉備聞言,渾身一震。
整個人頓時陷入了沉思。
孫羽先讓劉備自行思考了片刻,然後方道:
“大丈夫行於亂世,即使處於逆境,也該屈身守分,以待天時。”
“明公不可以此自輕,妄自菲薄。”
“更不可因爲一時之挫,便怨天尤人,輕棄根本。”
“此乃羽之愚見,望明公三思。”
孫羽引用的話,正是未來劉備顛沛流離數年,終於無數挫折後所發出的感慨。
如今孫羽將之原封不動地轉交給劉備。
他相信,這也一定是未來的劉備,想對現在的自己所說的話。
話音落下,滿室俱寂。
良久,劉備長嘆一聲,苦笑道:
“賢弟之言,如晨鐘暮鼓,發人深省。”
“只是……”
他望向窗外,神色惘然,“困守於此,終非長久之計。”
“備如困獸籠中,縱有沖天之志,奈何四壁森森,無路可出。”
“不知賢弟所言天時,何時方至?”
孫羽微微一笑,目光望向窗外,聲音悠悠:
“天時將至矣。”
劉備眼睛一亮,連忙追問:
“賢弟此言何意?”
孫羽收回目光,看向劉備,緩緩道:
“董卓老賊,把持朝政,倒行逆施。”
“淫亂後宮,屠戮百官,發掘陵寢,虐流百姓。”
“其暴虐甚於桀紂,其兇殘過於豺虎。”
“明公以爲,天下英雄,能容之乎?”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
“不能!”
孫羽點頭道:
“然也,董卓雖擁強兵,據關中。”
“然其所作所爲,人神共憤。”
“關東諸郡,皆有忠義之士。”
“海內豪強,多懷報國之心。”
“羽料定,不過數月,必有諸侯起兵討之。”
“到那時,天下大亂,羣雄逐鹿——”
他頓了頓,望向劉備,目光炯炯:
“此羽雖不願見,然此正天時也!”
“明公若能把握得住,厲兵秣馬,積蓄實力。”
“待天下有變,提一旅之師,應四方之義,何愁大事不成?”
劉備聞言大悟,站起身來,朝孫羽深深一揖,聲音發顫:
“賢弟一席話,使備如撥開雲霧而見月明!”
“備愚鈍,險些誤了大事!”
孫羽連忙扶起他,笑道:
“明公何須如此?羽不過略陳管見。”
“明公能納之,此乃明公之明也。”
劉備緊緊握住他的手,激動道:
“賢弟!賢弟真乃備之良師益友!”
“備今日方知,何爲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連忙問道:
“賢弟既言天時將至今,備當如何爲之?請賢弟教我!”
孫羽眉頭微微皺起,沉吟半晌,方緩聲道:
“明公,若欲圖事,還須從青州做起啊。”
“青州。
“不錯,青州。”
孫羽目光堅定,向劉備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