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周臨淵剛走進來,臥室的房門就打開了。
葉小燕站在臥室門口觀察周臨淵,她知道周臨淵去找老韓頭喝酒了。
“喝多了嗎?”
周臨淵擺擺手,來到沙發邊坐下,抽出一支菸點上。
葉小燕端來一杯熱茶,坐在了周臨淵的旁邊。
這些天,葉小燕很享受和周臨淵扮演夫妻的時光,可她更清楚他們的任務。
其實葉小燕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因爲他們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突破性的進展。
每天都是周臨淵在打探消息,她的任務只是扮演周臨淵的妻子......
“如果這件事沒有和解,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韓雯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縷遊絲穿過走廊盡頭通風口漏下的微風,卻在閆潮耳中震出沉悶迴響。他腳步頓住,目光落在韓雯臉上——不是審視,而是本能的凝滯。這姑娘纔來局裏三個月,檔案上寫着“省警院痕跡檢驗專業前三名”,實習期就獨立比對出兩起陳年縱火案殘留助燃劑成分,周臨淵調她進技術科時說過一句話:“不是借人,是搶人。”
可此刻她問的不是技術,是邏輯鏈末端懸着的那把刀。
閆潮喉結動了動,“會立案偵查我涉嫌故意傷害,輕傷二級,夠判緩刑。郭柯帶人到場後未及時制止、未全程錄音錄像,程序瑕疵;李希勤一方五人作僞證、虛構現場、僞造傷情,但只要咬死是我私闖民宅先動手,輿論會一邊倒——畢竟廢品站沒監控,喬正野又翻供了。”
“對。”韓雯點頭,指尖無意識捻着工裝口袋邊緣一道細小脫線,“可他們根本沒打算走法律程序。從你進廢品站那一刻,所有動作都卡在‘剛好’上:你踹門時李希勤正端着搪瓷缸喝水,水潑出來濺溼褲腳;你轉身躲棍子,後腦勺離牆皮脫落處差兩釐米,要是再偏一點,現在該去法醫室驗顱骨裂紋了;最奇怪的是那個鼻樑骨折的——”她頓了頓,從隨身帆布包裏抽出一張A4紙,上面是她用手機拍下的醫院CT影像打印件,“我託紅塔分局的師兄偷偷調的原始片。你看這個角度。”
閆潮湊近。影像右下角標註着“2024.04.12 21:47”,鼻骨斷裂呈典型的“L形錯位”,但斷端邊緣異常光滑,毫無撕裂狀毛刺,像被鈍器精準敲斷後又被外力強行掰開。
“這是……人爲復位過?”閆潮瞳孔一縮。
“不。”韓雯搖頭,指甲點在斷裂線右側一處幾乎不可見的淡青色陰影上,“這是舊傷。至少三週前就有輕微骨裂,沒癒合。這次是舊傷處二次受力,所以斷得這麼齊整。可問題來了——一個靠收廢鐵爲生的人,三週前爲什麼會有鼻骨裂?”
走廊聲控燈忽明忽暗,閆潮忽然想起昨夜在廢品站聞到的氣味:鐵鏽、機油,還有一絲極淡的消毒水味,混在黴味裏幾乎難以分辨。當時以爲是附近診所飄來的,現在想來,那味道太新、太沖,不像日積月累的陳腐氣。
“你查了李希勤的醫療記錄?”閆潮聲音發緊。
“沒權限。”韓雯苦笑,“但我在市局內網‘重點人員動態庫’裏扒到了他的舊案底——2018年,他在紅塔區東山鎮參與一起聚衆鬥毆,被打斷三根肋骨,送醫時主訴‘鼻腔出血不止’,病歷寫‘疑似鼻中隔偏曲伴陳舊性骨折’。當年負責接診的是紅塔二院耳鼻喉科主任,現在調去了省立醫院。”
閆潮呼吸慢了一拍。紅塔二院……張老五的五豐園工地,就在東山鎮邊界。
“還有個細節。”韓雯將CT紙翻過來,背面用鉛筆畫了個簡略示意圖,“昨晚法醫初步驗傷記錄裏,李希勤左耳後有道兩釐米長的淺表劃傷,結痂呈淡褐色。但郭柯帶人到達時,他耳朵後面乾乾淨淨。劃傷結痂要四十八小時以上,可從你動手到警方到場,不到二十分鐘。”
閆潮猛地抬頭:“他提前備好了傷?”
“不是備。”韓雯聲音陡然變冷,“是演。整場戲,從你踹門開始,就是劇本。他們甚至算準了你會往左邊閃——因爲門軸鏽死了,向右開只能開三十度,你本能會選擇左側空當。而李希勤站的位置,正好在你閃避路線的延長線上,他抬手擋棍的動作,恰好把臉送向你揮拳的軌跡。”
閆潮後背一陣發麻。那瞬間的拳感他記得清楚:觸到鼻骨時有細微脆響,但力道反常地輕,像打在裹着棉絮的硬殼上。當時只當自己收了力,現在才明白,是對方主動迎上來卸力。
“喬正野呢?”他啞聲問。
“喬正野。”韓雯嘴角浮起一絲譏誚,“他前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在育春國際售樓部對面的‘老劉修車鋪’換了兩條輪胎。修車鋪老闆說,他換胎時一直盯着售樓部門口,手裏捏着張皺巴巴的紙,像是樓盤施工圖。可育春國際去年就爛尾了,圖紙早被開發商鎖進保險櫃——除非有人剛從裏面偷出來。”
閆潮太陽穴突突直跳。周臨淵離開前交代的任務,是追查黑金會殘餘勢力轉移贓款的地下通道。所有線索都指向育春國際——土地出讓金被層層嵌套轉給境外殼公司,而最後一道境內經手方,是育春國際股東之一、已失蹤三年的財務總監林振邦。可林振邦的辦公室鑰匙,只有兩個人有:周臨淵和時任分管副局長的秦逢亮。
秦逢亮昨天下午打了消防大隊的電話。
閆潮忽然想起周臨淵結業考試前夜,在局長辦公室對他說的話:“黑金會不是散沙,是活的藤蔓。你以爲掐斷一根枝條它就死了?它只是把汁液抽回主根,等你鬆手,立刻從另一個窟窿鑽出來。你要找的不是錢,是它呼吸的節奏。”
呼吸的節奏……
閆潮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太急了。急着證明自己配得上週臨淵破格提拔,急着在班子會上堵住那些陰陽怪氣的嘴,急着用一記重拳砸碎眼前這團混沌——卻忘了藤蔓最擅長的,是纏住揮拳的手腕,再順着血脈往上爬。
“韓雯。”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鐵板,“幫我個忙。”
“你說。”
“我要育春國際全部施工日誌原件掃描件,特別是2023年9月到12月之間,所有夜間加班記錄、材料進場單、工人考勤表。還有——”他停頓兩秒,目光掃過走廊盡頭安全出口標誌幽綠的光,“查張老五名下所有公司近三年的消防驗收備案。不是抽查,是全部。連他開過的洗腳城、棋牌室,一個不落。”
韓雯沒問爲什麼。她只輕輕點頭,轉身時馬尾辮在肩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帆布包側袋露出半截金屬鑷子柄,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閆潮沒回辦公室。他拐進樓梯間,掏出手機撥通一個加密號碼。聽筒裏傳來三聲忙音後,一個沙啞男聲響起:“喂。”
“老陳,我是閆潮。”他靠着冰冷水泥牆,聲音壓得更低,“幫我查個人。張老五,真名張衛國,紅塔區東山鎮人。我要他2018年至今所有出入境記錄、銀行流水大於五萬的交易對手方、以及——”他閉了閉眼,“他和林振邦最後一次見面的時間、地點、在場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你確定要碰這個人?”
“確定。”
“好。”老陳嗓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但有句話得先告訴你:林振邦失蹤前一週,給東山鎮派出所打過三次報警電話,內容都是同一句——‘張衛國在工地埋了東西,不是鋼筋,是盒子。盒子裏的東西能讓整個紅塔區停電十分鐘’。”
閆潮手指驟然收緊,手機外殼發出細微呻吟。“然後呢?”
“然後。”老陳緩緩吐出一口氣,“所長說,當天東山鎮確實停電了七分四十三秒。變電站檢修記錄寫着‘突發性短路’,可查遍所有線路,沒找到任何故障點。”
樓梯間感應燈倏然熄滅。黑暗裏,閆潮聽見自己心跳聲擂鼓般撞着耳膜。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支,打火機“咔噠”一聲脆響,幽藍火苗騰起,映亮他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透玻璃。遠處五豐園工地塔吊的紅色警示燈,明明滅滅,像一顆垂死心臟在胸腔裏最後搏動。
他猛吸一口,煙霧瀰漫中撥通第二個號碼。
“郭隊,是我。”閆潮聲音恢復慣常的平淡,“麻煩你查下2023年11月15號夜裏,紅塔區東山鎮供電所值班日誌。重點看兩點:第一,當晚是否接到過育春國際項目部報修電話;第二——”他頓了頓,火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那個叫林振邦的財務總監,有沒有以個人名義,向供電所申請過臨時線路增容。”
掛斷電話,他仰頭望向樓梯間高窗。暮色已濃成墨色,唯有一線殘陽如血,斜斜劈開黑暗,正正照在安全出口標誌下方——那裏不知何時被人用黑色記號筆塗改過,原本綠色的奔跑小人,被添上了歪斜的領帶與西裝,左手還握着一部手機,屏幕亮着,顯示時間:19:43。
閆潮盯着那串數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發顫,笑得眼角沁出一點水光。
19:43。
正是昨天張老五走進市公安局大門的時間。
也是李希勤幾人籤諒解書的時間。
更是秦逢亮撥通消防大隊隊長電話的時間。
藤蔓的呼吸節奏,從來不在風裏,而在所有人低頭看錶的那一瞬。
他掐滅菸頭,菸蒂在掌心燙出一個微紅圓點。轉身推開門時,走廊燈光自動亮起,慘白光線裏,他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斜斜投在地上,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而那傷口的盡頭,正無聲蔓延向秦逢亮辦公室緊閉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