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指着自己的頭,慘然笑道:“這裏長了個瘤子。”
“不大,聽說只有冬棗那麼大,但是位置很糟糕,感覺就像是有塊大石頭被硬生生塞進腦袋裏。”
“眼前都是重影,心臟時不時就停止跳動,醫生說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某次停止跳動,就再也沒法恢復了。”
“這些年錢也花了,罪也受了,怎麼也治不好。”
“我聽說這裏有個很神奇的人,可以治癒任何疾病,於是就自己偷偷過來了。”
“剛纔我看到那個人跨進火盆,居然不受傷害,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動。”
“我完全不理解那回事,人怎麼可能不怕火,可越是不理解,我越是激動。”
“因爲我的命,只有人們無法理解的奇蹟才能拯救,一切可以理解的辦法都沒用了。”
“可是我沒有高興太久,他就死了,死在你的手裏。”
“一個奇蹟般的人死在你手裏,那你就是更大的奇蹟,現在你說,相信有神存在,神在眷顧人類的從那邊走。”
“我想要試試,如果我被拯救了,說明我的信念是真實的,神的確存在,如果我就這麼死了,也算不上什麼損失。”
小姑娘說完,便義無反顧地走向窗口,想也不想地跳了下去。
周銘在窗邊看着她飄落。
在他的時間感知中,小姑娘下落得極爲緩慢,就像是漂浮空中的氣球。
周銘無奈地嘆了口氣,身影消失在窗口。
他不希望給人提供虛假的信念,可如果因此眼看着一個如此年輕的人死去,多少有些太迂腐了。
顧盼雖然是抱着決絕的心態跳下來,可是失重滋味,依舊讓他感受到無比的恐慌。
她害怕地閉上眼睛,等待着自己在地面摔成一個爛番茄。
可是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她感覺到有股力量包裹着自己,在減緩她下墜的速度。
等她睜開眼睛,她已經站在酒店旁邊的草叢裏。
那個“更大的奇蹟”,就站在她身邊。
顧盼一時間有些發愣,她感覺到自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愣了片刻,她才意識到,自己頭腦中的“大石頭”消失了,她沒有了那種沉重感覺,眼前的重影也消失不見,心臟的跳動堅強有力。
“你果然是神!”
顧盼堅定地看着周銘。
周銘搖搖頭,說道:“這世上的確有人以爲自己是神,可我不是,我只是有些奇異的力量,通過細胞層面的視線聚焦,將癌細胞破壞,僅此而已。”
顧盼道:“拯救人的性命,給人生活的希望,這與神又有何區別呢,你爲何不肯承認?”
周銘道:“區別就是,我不會總是關注你,或者關注別的生活不幸的人。”
“事實上,我每天發呆的時間,都比關注別人的時間很多,你能從我這裏得到幫助,純粹是一件偶然。”
“在以後的生活中,你還會遭受很多不幸,到時候你就會發現,沒有人或者神會回應你的祈禱。”
“人類需要從自己內心發掘力量,去克服生活中的苦難,給予自己真實的希望,無論是我,還是別的自我標榜的神,都無法取代你自己的力量。”
“我希望你更多關注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寄希望於別的所謂神。”
顧盼依舊執拗地看着他,問道:“這是神給我的神諭嗎?”
周銘哭笑不得,說道:“不,這是一個比你年長几歲的人,給你的一點雖然有些說教,但確實真心真意的忠告。”
顧盼搖搖頭,說道:“如果你是人,那你也是神一樣的人,所以你不理解人類的脆弱。”
“人類總會有過不去的坎啊。”
“這些年難道我沒有發掘自己的力量嗎,可是腦袋裏那個東西,不是依靠信念就能戰勝啊,那個東西不僅蠶食我的生命,而且蠶食我們全家的希望。”
“你知道嗎,那天爸爸喝醉了酒,哭着對我說,他真希望我很快就死去,那樣他就可以悲痛一場,然後開始新的生活,而不是現在這樣不死不活,全家人被困在沒有希望的困境裏。”
“雖然這麼說,可是第二天他還是想盡一切辦法,聯繫更好的醫生,欺騙自己還有希望地去做一切他能做的事。”
“這就是我們家的遭遇。”
“信念其實很無力,它什麼都改變不了,使我得到拯救的是你。”
“如果沒有神,沒有奇蹟,一切都是偶然,誰還能在絕境中保持信念呢?”
“只有你,作爲神的你,才能使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抱有希望。”
“你說你不會總是關注人,不會回應人的祈禱,可即便如此,你還是救了我,奇蹟發生了一次,就可能再次發生。”
“在以後的歲月裏,當我遇到困難,想到這世上有個奇蹟化身的人,他隨時可能出現在我面前,我纔有足夠的力量保持希望,直到最後一刻。”
周銘看着她年輕得過分,但已經褪去稚嫩的臉龐,說道:“你說的很好,可不是真相,我既不是奇蹟化身,也不是你理解的神。”
“真相有時候讓人絕望,可真相就是真相。”
“回家去吧,不管以後如何,至少現在,你該和爸爸媽媽一起分享這個好消息了。”
顧盼眼中的光彩消散了,她低着頭,若有所思地走遠了。
“爲什麼不給她一點希望呢。”
蘇澄說道:“告訴她你就是神,至少讓她有個念想。”
看着顧盼低落的樣子,她有些不忍。
看到顧盼和周銘接連從窗口跳出,她立即拖着傷腿,坐電梯來到樓下。
她沒有聽全顧盼的經歷,可是通過隻言片語推測,差不多猜到了全貌。
周銘搖搖頭,說道:“神啊之類的東西,就像是柺杖,有時候可以幫助人行走,可若是信以爲真,只會讓原本健康的人變成瘸腿。”
“我不想給人提供虛假的希望。”
他願意給人類託底,卻不喜歡走到所有人前面,做一個引領人們前進的精神偶像。
那種角色既不健康,又很無趣。
蘇澄狐疑地看着周銘,問道:“你好像對於影響人們的生活很謹慎,難道這世上還有更強大的人讓你有顧忌?”
周銘笑道:“我是有顧忌,不過不是因爲還有更強大的人,恰恰是因爲沒有更強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