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魔王一走,江楓搖身一變,變成了他的模樣,大搖大擺的來到了翠雲山。
翠雲山距離火焰山有個一千多裏路,山上鬱鬱蔥蔥,氣候清涼,和火焰山的酷熱形成強烈的對比。
江楓來到了芭蕉洞,在洞口看到了正...
悟空剛從地底鑽出,渾身沾滿泥漿,爪子上還掛着幾縷被金光灼燒焦黑的蛛絲。他抹了一把臉,抬眼望去——黃花觀院中金光如穹、黃霧如海,將整個道觀牢牢封死,連飛鳥掠過都化作灰燼簌簌墜地。那光霧非陰非陽,不屬五行,竟似從天地之外硬生生剜出來的一塊死域。
他心頭一沉,立刻變回原形,抓起金箍棒便要再衝進去。可才踏出三步,腳下青磚忽如活物般翻湧而起,數十條暗金色藤蔓破土而出,纏住他腳踝、腰身、手腕,越收越緊,藤蔓表面浮起細密符文,每一道都灼得皮肉生疼。
“縛仙藤?”悟空一怔,隨即冷笑,“太白老兒的私貨,怎麼流到這妖道手裏了?”
話音未落,頭頂忽有清越鐘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共敲九響,震得黃霧微微盪漾,金光竟也裂開一道細縫。一道素白身影自天而降,足尖點在鍾脣之上,廣袖翻飛如雲,髮間一支玉簪瑩然生輝——正是大仙女。
她並未看悟空,只朝黃花觀內朗聲道:“百眼魔君,你借我姐妹浴池,冒充七仙姑,已犯天規;今又煉‘糞倒仙’毒害取經僧,更勾結蜈蚣精謀害聖僧,罪加一等。本仙奉旨清剿,限你三息之內束手就擒,否則——”
她右手輕揚,掌心託起一枚青銅小印,印面刻着“敕斷”二字,幽光流轉,隱隱有雷紋遊走。
“——即刻削去你千年道行,打散神魂,永墮畜生道!”
院中黃霧猛地一滯。
百眼魔君立於金光中央,千瞳齊轉,目光如刀剮過大仙女面容,又掃過悟空,最後釘在那枚敕斷印上,喉頭滾動,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天庭的印,怎會落到你手裏?”
大仙女眸光微冷:“天庭的印,自然由天庭的人執掌。倒是你,一個被逐出萬壽山的棄徒,偷學鎮元子道藏殘篇,煉邪毒、養蛛蠱、佔仙浴、僭稱仙號……你以爲,你躲在盤絲嶺這方寸之地,就能瞞過三界耳目?”
百眼魔君面色驟然慘白,千瞳之中血絲暴綻——鎮元子之名,是他畢生禁忌。當年他爲求長生,盜取人蔘果樹根鬚煉丹,被鎮元子一道袖風打落凡塵,神魂裂爲七片,寄於七隻蜘蛛體內苟延殘喘,百年後才借蜈蚣精之助重聚真身。此事隱祕至極,連七個妹妹都不知曉,眼前這仙女……竟一語道破!
他怒極反笑,千瞳齊張,金光暴漲十倍,轟然撞向大仙女!
“那就先殺了你這多管閒事的——”
“叮!”
一聲脆響,如冰裂玉崩。
大仙女指尖彈出一粒黃桃核,不偏不倚,正中百眼魔君眉心第三瞳。那瞳仁當場炸開,金光驟泄,如沸水潑雪,嗤嗤作響。百眼魔君慘嚎一聲,踉蹌後退,千瞳亂顫,金光明滅不定。
“你——!”他捂着額頭,指縫滲出墨綠膿血,“蟠桃核?!你用了蟠桃核?!”
大仙女拂袖收印,神色淡漠:“明兒說,這桃核是她當年撿的,沒洗過,帶點土氣,正好壓你一身屍臭。”
話音未落,她足下鐘聲再起,這次卻是十二響。鍾波所及之處,黃霧如沸湯潑雪,層層潰散;金光則如薄冰遇烈陽,咔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院中穹蓋蛛網瞬間枯焦剝落,露出被罩在下方的江楓等人——白素貞伏在江楓肩頭,面色青灰;沙僧跪坐在地,雙臂環抱膝蓋,牙關打顫;小白龍蜷成一團,龍角黯淡無光;唯有江楓盤膝而坐,閉目垂首,僧袍獵獵鼓盪,周身竟隱隱透出一層淡金色琉璃光暈,彷彿一尊尚未開光的佛像,硬生生在毒霧金光中撐開寸許清明之地。
大仙女目光掠過江楓,眼神微動,卻未停留,只轉向悟空:“小聖,你師父體內有股古怪氣息,在替他們擋毒。再拖下去,他怕是要把《金剛經》背成《往生咒》了。”
悟空瞳孔一縮,猛地撲到院牆邊,扒着牆頭往裏看。只見江楓僧袍下襬已被毒霧蝕穿數洞,裸露的小腿皮膚泛起蛛網狀灰斑,正緩緩向上蔓延。而他手中捻着的佛珠,每一顆珠子表面都浮起細密金紋,紋路如活物般脈動,竟在無聲誦經!
“師父他……在用佛力硬扛毒煞?!”悟空嗓音發緊。
“不是硬扛。”大仙女終於正眼看了一眼江楓,語氣罕見地沉了一分,“他在……轉化。把‘糞倒仙’的穢毒,煉進自己佛骨裏。”
悟空渾身一僵:“佛骨?!他哪來的佛骨?!”
大仙女搖頭:“我也不知。但此毒若入凡人之體,三息斃命;入仙體,半日散功;入佛體……卻如鹽入水,融而不傷,反能淬鍊筋骨。”她頓了頓,望向江楓低垂的眉眼,“只是這般煉法,一次便折十年陽壽。他若再撐一炷香,怕是連轉世投胎的時辰都要被毒火熬盡。”
悟空聽得汗毛倒豎,金箍棒嗡嗡震鳴,再顧不得旁的,縱身躍起,直撲那裂開的金光縫隙!
“俺老孫來也——!”
可他剛闖入光霧邊緣,一股巨力陡然橫掃而來!百眼魔君竟以自毀三十六瞳爲代價,催動最後一波金光,化作一條金鱗巨蟒,張口噬向悟空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光撕裂空氣!
“孽障,還敢逞兇!”
八戒不知何時掙脫了蛛網,渾身溼漉漉滴着溫泉裏的泥水,釘耙高舉過頂,耙齒上竟燃着幽藍火焰——那是他吞下的解毒丹殘藥與自身濁氣相激,意外引燃的“豬油火”,雖不成氣候,卻恰好剋制毒霧陰寒!
“轟——!”
釘耙砸在金鱗蟒首,藍焰爆燃,竟將金光灼出一個窟窿!悟空趁勢鑽入,金箍棒化作千道金影,盡數砸向百眼魔君心口!
“噗!”百眼魔君噴出一口墨綠血箭,胸膛凹陷,卻獰笑着抬手一指:“小聖,你師父……快撐不住了!”
悟空餘光掃去——果然,江楓膝前地面已凝出一圈黑霜,霜紋如蛛網蔓延,所過之處青磚寸寸龜裂,裂痕深處滲出腥臭黃液。白素貞指甲深深摳進江楓手臂,留下四道血痕,卻連痛呼都發不出來;沙僧嘴角溢血,正用頭一下下撞着地面,試圖以痛覺喚醒神志;小白龍龍尾焦黑捲曲,無力地拍打着地面……
“沙僧!護住師父心脈!”悟空厲喝。
沙僧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嘶吼着撲向江楓,雙手按在他後心,掌心亮起微弱黃光——那是他早年在流沙河底吞食的半塊息壤殘片,此刻竟被毒氣逼得自發護主,黃光如薄繭裹住江楓脊背。
就在此時,江楓眼皮忽然顫動了一下。
極其輕微,卻如驚雷劈開混沌。
他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琉璃色,映着漫天金光黃霧,竟無半分動搖。他嘴脣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破障。”
話音落,他左手捻訣,右手竟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剎那間,異象陡生!
他掌心上方三寸處,空氣驟然扭曲,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黑洞,無聲旋轉。黑洞邊緣,金光被撕扯、拉長、扭曲,竟化作無數金線,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黑洞之中!黃霧亦被牽引,化作滾滾濁流,倒灌而入!
黑洞越旋越疾,發出低沉嗡鳴,彷彿一頭飢渴萬年的古獸,正貪婪吞噬着百眼魔君傾盡畢生修爲煉就的毒煞金光!
“不——!!!”百眼魔君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千瞳齊齊爆裂,鮮血如雨潑灑,“這是什麼功法?!你不是和尚?!你是……”
他沒能說完。
黑洞驟然膨脹,轟然炸開!
沒有巨響,只有一片絕對的寂靜。
金光黃霧如冰雪消融,蛛網穹蓋寸寸湮滅,連百眼魔君的殘軀都在無聲中化爲齏粉,隨風飄散,唯餘地上一灘墨綠黏液,和一枚烏黑道冠,靜靜躺在青磚縫隙間。
風過,捲起幾片枯葉。
一切歸於平靜。
江楓緩緩放下手,琉璃色眸光漸漸褪去,恢復成溫潤的褐色。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氣息中帶着淡淡檀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黃桃甜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掌,又抬眼望向院牆外的大仙女,微微頷首:“多謝仙子援手。”
大仙女望着他掌心殘留的一縷黑氣正悄然散去,眸光復雜,終是輕輕搖頭:“謝我作甚?倒是我該謝你……替我姐妹清了這樁污名。”
悟空一個筋鬥翻到江楓身邊,上下打量,見他雖面色蒼白,呼吸卻已平穩,懸着的心才落回實處,忍不住埋怨:“師父,你咋不早說你能吸毒?俺老孫差點就用尾巴攪黃花觀的地基了!”
江楓揉了揉太陽穴,苦笑:“我也是剛知道。”他攤開掌心,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結晶,內部隱約可見金線遊走,“這東西……是從我佛珠裏掉出來的。”
衆人圍攏過來。
白素貞虛弱道:“這是……毒丹?”
“不。”江楓指尖輕觸結晶,它竟微微發燙,嗡嗡輕震,“它在呼吸。”
話音未落,結晶內部金線忽然加速流轉,嗡鳴聲陡然拔高,化作一聲清越龍吟!
“昂——!”
衆人驚愕抬頭,只見結晶騰空而起,懸於江楓眉心之前,倏然炸開!萬千金光如雨灑落,盡數融入江楓眉心一點——那裏,竟浮現出一枚細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金色卍字印記!
江楓身軀微震,閉目不語。
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神光內斂,卻比先前更深邃三分。他抬手,指尖輕輕一劃——
嗤啦!
面前空氣竟如布帛般被撕開一道尺許長的縫隙!縫隙之後,並非虛空,而是……一片翻湧的、泛着淡金色波紋的奇異海洋!海面之上,漂浮着無數破碎的琉璃瓦、斷裂的蟠桃枝、半截燒焦的仙女裙裾……甚至還有半塊寫着“瑤池”二字的殘碑!
“這是……”沙僧失聲。
“天庭的碎片。”大仙女神色肅然,指尖凝出一道銀光,小心翼翼探入縫隙。銀光觸到金浪,竟如石沉大海,無聲消融,“有人……在修補天幕裂痕。”
江楓收回手指,裂縫悄然彌合。他看向大仙女,聲音平靜:“仙子可知,當年大鬧天宮時,孫悟空打碎的,究竟是南天門,還是……天幕本身?”
大仙女瞳孔驟然收縮,嘴脣微啓,卻未發出聲音。
遠處山巔,一朵雲悄然散開。
雲上,趙明兒抱着那壇黃桃罐頭,咬着嘴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下方。她腕上縛仙鐲金光流轉,映着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惶與……瞭然。
“原來如此……”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壇口封泥,“師父的佛骨,不是生來的……是補天時,漏進來的那一塊……”
她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又蒼涼,仰頭望向萬里無雲的碧空,輕聲道:“姐姐們,咱們的浴池……大概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此時,江楓已站起身,拍拍僧袍上的灰塵,走向院中那張翻倒的桌子。桌上,七個蜘蛛精遺留的七隻玉鐲靜靜躺在棗茶殘漬裏,鐲身晶瑩,內裏卻各自浮着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佛光。
他彎腰,拾起其中一隻,指尖拂過鐲面。
鐲中佛光微微盪漾,映出一張模糊的、淚眼婆娑的少女面孔。
江楓動作一頓。
悟空湊近一看,奇道:“咦?這鐲子……怎麼照出個哭鼻子的小姑娘?”
江楓沉默良久,將玉鐲輕輕放回桌面,轉身對衆人道:“走吧。黃花觀不宜久留。”
他邁步向門外走去,僧袍下襬拂過門檻,帶起一陣微風。
風過處,桌上七隻玉鐲同時輕顫,鐲中佛光悄然收斂,再不見那少女面容。
只有最末一隻鐲子內,佛光深處,一枚極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結晶,正隨着江楓離去的步伐,一下,一下,無聲搏動。
如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