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舊金山港,沒有了白日裏貨輪鳴笛、工人吆喝的喧囂也徹底消散,唯有海浪拍打着碼頭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這份寧靜並未完全籠罩整個港區,幾臺巨大的機械仍在不知疲倦地運作,它們像一個個沉默的鋼鐵巨人,有條不紊地搬運集裝箱,燈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線,照亮了碼頭上忙碌的一角。
克雷格站在碼頭的一處陰影裏,手指緊緊捏着手中的咖啡杯,此刻他的心情就像這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糟糕到了極點。
誰能想到,第一次涉足貿易行業,就撞上了這麼個難纏的小鬼,簡直倒黴透頂。
今天的天氣本就不給力,夜幕降臨後,更是變本加厲。
冰冷的夜風裹着細密的雨絲,像無數根小針一樣紮在人身上,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可即便如此也比不上克雷格此刻眼神中的冰冷,他死死地盯着對面的男人,那眼神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一般。
對面的男人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看起來人模狗樣,可臉上那諂媚的笑容,卻讓人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他雙手恭敬地遞過一個檔案袋,語氣諂媚到了極點“克雷格先生,有了這份文件,你的貨物就能順利報關,到時候它們就能在美利堅的土地上隨意流通,再也沒有任何阻礙。”
克雷格接過檔案袋,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間,只覺得一陣噁心。
他強壓着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齒地說道“噁心的傢伙們,真難以想象聯邦政府怎麼會養了你們這一羣蛀蟲,拿着納稅人的錢,卻幹着這種敲詐勒索的勾當。”
然而男人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變,彷彿克雷格剛纔說的根本不是他。
他依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慢悠悠地說道“克雷格先生,話可不能這麼說。你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想要獲得特權,就必須要有相應的付出,這在任何地方都是不變的規矩。”
“要是人人都能輕鬆拿到配額,那秩序不就亂了嗎?”
男人又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了幾分,卻依舊帶着那股令人作嘔的得意“而且仔細想想,這對貴公司來說,不也是一筆雙贏的交易嗎?”
克雷格聽到這話,心中的怒火更盛,可更多的卻是無奈。
歷經一個多月,在經歷了加工生產、出關裝船,漂洋過海後,克雷格貿易公司的貨物終於全部都運到了積金山港。
可讓克雷格沒有想到的是,等待他的卻是眼前的這個小鬼。
也是因爲這個傢伙,克雷格才第一次知道,原來美國進口華夏紡織品,和進口其他貨物的程序是不一樣的。
別的貨物只要按照正常流程報關,繳納相應關稅,大多數產品都是想進口多少就能進口多少。
可華夏紡織品卻不一樣,它需要等待相關部門頒發的特殊證明,簡單來說,就是需要配額。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克雷格當時得知這個消息時,差點沒氣笑。
美利堅現在基本上沒有工廠生產紡織品了,市面上所有品類的紡織品都依賴進口,可就是這樣一種完全依賴進口的商品,進口居然還需要管控,還要搞什麼配額制度,這不是明擺着給某些人創造敲詐勒索的機會嗎?
因爲配額之內的產品,基本相當於零關稅,可一旦超出配額數量,就要加徵一筆不菲的稅費。
而眼前這個男人所說的雙贏交易,說白了就是一場赤裸裸的敲詐。
我可以幫你弄到配額的份額,解決你貨物報關的難題不說,也不用付出關稅,讓你剩下一筆不菲的稅費,你總要投桃報李,幫我一些小忙吧?
至於是什麼忙?男人的說法更是冠冕堂皇。
非洲有很多孩子過得很苦,他們連飯都喫不上,每天都在飢餓的邊緣掙扎。
於心不忍呀,我就成立了一個慈善基金,專門用來幫助那些可憐的孩子。
相信克雷格先生你這樣有責任感、有愛心的老闆,肯定願意慷慨解囊,捐贈一筆資金來幫助那些孩子吧?
克雷格至今都清晰地記得,當時男人給他看的那張所謂的捐贈清單,上面明碼標價,不同的配額份額對應着不同的捐贈金額,簡直把敲詐勒索寫在了臉上。
只要掏了這筆錢,三天之內就能把所有手續辦理好,保證貨物順利報關。
可要是不掏錢,儘管現在纔剛剛三月份,但1998年美國對中國紡織品的配額已經用掉87%了,剩下的份額要分給很多家企業,審覈會非常嚴格的。
當然,你也可以不用配額,但貨物檢查報關都是需要過程的,人手緊張呀。
三五個月能順利報關都算是撞上大運了,要是運氣不好,明確告訴你,我們會盡快處理的,耐心等待吧。
克雷格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呀。
這些在基層掌握着一點權力的小鬼,纔是最讓人頭疼的,爲了利益,什麼手段都能想得出來,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別說是他這個新成立的貿易公司,據他這兩天瞭解,就是沃爾沃這樣手握大量配額的巨頭又如何?
還不是要乖乖的上交過路費,和他的區別只是交的多少而已。
這些小鬼想要給企業下絆子,實在是太簡單了。
他們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事情拖下去,比如現在申請配額的企業太多,審覈人員每天要處理上百份文件之類的話,就能把企業耗得精疲力盡。
在人家的地盤上,人家掌握着規則的解釋權,就算企業再有實力,也耗不過他們,最後只能乖乖妥協。
想到這裏,克雷格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種種情緒,從口袋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支票,遞給了男人。
男人接過支票,仔細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額,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把支票收好,對着克雷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了。
男人絲毫沒有察覺到,在不遠處一個隱蔽的角落,一臺錄像機正悄無聲息地工作着,將他和克雷格剛纔交易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等男人走遠後,負責偷拍的團隊立刻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人迅速收拾好設備,悄悄地跟在了男人身後,繼續跟蹤拍攝,希望能獲取更多有價值的信息。
剩下的兩個人則從陰暗的角落裏走了出來,快步來到了克雷格身邊。
“怎麼樣,剛纔那一段,有沒有覺得我有最佳男主角的潛質?我跟你說,我的演技都能夠去競爭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項了!”
此刻的克雷格,早已沒了剛纔那種嚴肅,氣憤的狀態,他臉上帶着嬉皮笑臉的神情,完全一副活寶模樣。
“你們是沒有看到我剛纔那情緒的轉變,從憤怒到無奈,再到最後的妥協,每一個細節都把握得恰到好處,就算是那些好萊塢巨星,也未必能比我演得好。”
其中一個人對着他聳了聳肩,毫不留情地潑着冷水“演技還不錯,不過最佳男主角你就別想了。我可不認爲哪個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是靠打着馬賽克獲獎的。”
“倒是AVN上,我看見不少打着馬賽克的。”
AVN是美國最大的成人頒獎典禮,被譽爲成人奧斯卡。
克雷格聽到這話,臉上的得意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哀嚎道“哦,shit!那我剛纔豈不是白瞎了那麼好的演技?我那飽含情緒的眼神,全都白費了。”
看到他這副誇張的模樣,旁邊的人懶得搭理他,只是淡淡地說道“如果你實在想展示你的演技,我們也可以不打馬賽克,到時候把視頻一播,全美國的人都能看到你英俊的臉龐和精湛的演技,說不定還能收穫一大批粉絲呢。”
克雷格一聽這話,連忙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還是算了吧,算了吧。我可不想被那些小鬼的同夥追殺。”
這可是在搞整個舊金山的財政系統,他還想要多活兩年呢。
早在三天前,當那些小鬼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向他索要好處費的時候,克雷格就第一時間給恩斯特打了電話,向他彙報了情況。
不過恩斯特非常明白現官不如現管的道理,找人都不夠搭人情的。
但這並不表示恩斯特就會老老實實的把錢給交了,不如好好利用這個機會,讓利益最大化。
他這麼做的目的並不是爲了報復那些小鬼,他沒有這麼無聊,而是爲了保羅?阿靈頓的選舉。
從去年七月份開始,舊金山的市財務官就因爲受賄問題鬧得沸沸揚揚,這件事不僅引起了司法部門的高度關注,已經介入調查,而且大象的人也一直在背後推波助瀾,希望能藉此機會把驢子拉下馬。
從目前的形勢來看,舊金山的市財務官更換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誰都無法改變。
現在有個給保羅提高巨大名望的機會擺在了眼前,他正好可以推動他更進一步。
要是保羅能成功當上舊金山市的財務官,那他的從政之路無疑會變得寬泛很多。
往高了說,他可以在下一屆競選舊金山或者紐約的市長,然後謀求州長的位置。
往低了說,就算競選市長失敗,他將來也可以競選加州的州財務官,同樣是一個非常有分量的職位。
可別小看了州財務官這個職位,別看它不如州長風光,這個職位的權力一點都不比州長的地位差。
都知道美國的稅務局非常厲害,擁有很大的權力,可很少有人知道,稅務局其實是隸屬於財政部的。
而地方財政部,同樣擁有獨立的司法體系,甚至還掌握着一定的武裝力量,其影響力可想而知。
而且加州的州長是有任期限制的,和紐約州一樣,一屆四年,最多隻能連任一屆,一個人最多隻能擔任八年州長。
但州財務官這個職位,目前可沒有任期限制,只要能得到民衆的支持,獲得選舉的勝利,幹到退休,甚至幹到死都有可能。
當然這個職位也不是沒有弊端,州長可以進一步競選總統,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可州財務官卻不一樣,在美國的政治體系中,可沒有州財務官競選財政部部長的先例,甚至選州長的例子都沒有。
一旦擔任了州財務官,基本上就意味着政治生涯到頂了,很難再有更大的突破。
不過這並不妨礙州財務官成爲一條不錯的從政路子,加州是美國經濟最發達的州之一,財政收入豐厚,一旦能把持住加州的財務系統,那手中掌握的權力和資源可就非常可觀了。
阿靈頓家族憑藉着這個職位,在加州乃至全美國的影響力都會大大提升,也算是真正成爲了一個有分量的政治望族了。
恩斯特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決定讓克雷格配合偷拍團隊,收集那些小鬼受賄的證據。
肅清整個財政系統不現實,恩斯特也不可能這麼做,沒必要得罪這些人,幹這些喫力不討好的事情。
你不讓他們喫飽了,到時候人家憑什麼執行你交代下來的命令?
只需要讓保羅?阿靈頓以反腐鬥士的形象出現在公衆面前,提升他的知名度和美譽度,爲他的選舉增添籌碼,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