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唯有無言。
謝庭鋒緊張兮兮地咽口吐沫,下一秒便被那巨大的吞嚥聲嚇到了。
“導演,我、我不是??”他慌不擇路地澄清。
“哼!”程凱歌直接打斷,他朝着室內衆人擠出個笑容,“你們可真有閒情雅緻,在休息日也在關心圈內大事。”
那笑容很古怪,只有一層皮被幹巴巴得扯起來,底下的肉墜向地心深處,看上去極度不和諧,嚇得屋內三十多個人陷入更不可言說的死寂。
謝庭鋒僵硬地站在牀上,腳下的牀底此刻換做泥潭,拽着他往下陷落。
什麼奧斯卡最佳導演,什麼了不起的林無敵。
他被那個傢伙坑慘了!
該死的混賬!
作爲這一切的發起者,劉葉狡黠地轉動下眼珠,不動聲色地往人羣深處藏了藏。
這事跟他沒有關係,這事跟他沒有關係,這事跟他沒有關係。
他一連在心底默讀三次,做了垂死前的無勞而功。
可程凱歌忘了誰都不會忘了他,這可是劉葉的房間。
“劉葉,你別在後面躲着,站出來解釋下。”
程凱歌犀利地瞪向他所藏的方向。
喇喇喇??人羣宛如摩西分海般讓出一條路。
叛徒!一羣叛徒!
劉葉悲憤地瞪向衆人,其他人卻壓根沒敢抬頭,他憤怒的眼神拋給了空氣瞧。
他磨磨又蹭蹭地小步走到程凱歌面前,腦袋垂得似乎落敗的公雞。
“程導,我......我......”
劉葉一時半刻說不出什麼可取信的解釋,只能一個勁地支支吾吾。
程凱歌不催促,也不惱怒,就那麼靜靜地看着,他倒要看看劉葉還能怎麼編排!
在自己的劇組、聽到自己提拔的演員,慶賀林無獲獎,那感覺比頭頂一萬個綠帽子還酸爽。
戴一萬個綠帽子,他可以得到別人的憐惜;可林無做得獎,他能得到什麼?
除了羞辱外,他什麼都沒有!!
想《無極》沒有開拍時,他爲林無拿到戛納金棕櫚上火:想《無極》正在拍攝時,他爲《盜夢空間》走後門宣傳而惱怒;想《無極》拍攝接近尾聲,他爲林無拿到奧斯卡最佳導演而發瘋。
他的一部電影還沒有拍完,競爭對手的地位已經三連跳。
哈哈哈......他沒瘋,他沒瘋!
在聽見林無獲獎的剎那,一個程凱歌輕輕碎掉,準備出門散心時,聽見無數人慶賀林無獲獎,已碎的程凱歌直接碎成殘渣......
程凱歌抬眉看眼還在支支吾吾找理由的劉葉,又環顧下“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言”的室內,那些殘渣驟然成爲怒火噴湧的柴薪。
在林無攸身上喫癟,他認了;在演員身上喫林無攸獲獎的癟,這他可不能認!
爺不受任何氣!
“我之前警告過你們,不要在我的劇組提林無敵,你們是耳朵有問題還是腦袋有問題?那麼想跟林無他合作,你們跑到我程凱歌的劇組做什麼?!”
怒氣攜着唾沫星噴湧而出,程凱歌的右手食指猛然間指向牀上,謝庭鋒還站在上面沒有下來。
“你打算什麼時候滾下來?作爲演員,你打算一直站在高處俯視你的導演?謝庭鋒,你眼裏還沒有我這個導演?滾下來!”
謝庭鋒都被罵傻了,進組拍攝至今,他還是第一次被程凱歌如此不留情面地教訓。
他夾着尾巴,灰溜溜地跳下來,又被拎到劉葉身旁,和他一起面壁思過。
“你還挺會過唱歌?《我們是冠軍》?誰是冠軍,你告訴我誰是什麼冠軍??”
“篤篤篤。”
敲門聲傳來。
怒氣發泄到一半,程凱歌怒目圓瞪地回頭,陳虹站在門口,右手舉着亮着幽綠色屏幕的諾基亞。
趕在丈夫發怒前,陳虹趕忙開口:“是導演協會的重要電話。”她微妙停頓下,“你跟我出來接聽吧。”
程凱歌看了她一眼,忽然發出聲冷笑,這是對陳虹敢指揮他做事的不滿。
導演協會找他能有什麼壞事?
協會可是他忠實的後盾。
他三步並兩步門口,一把奪過陳虹手裏的諾基亞,大大咧咧地開口。
“喂,我是程凱歌,你們找我什麼事?”
麥克風和喇叭一樣找不住聲的諾基亞就這麼大大咧咧的將以下的話放出來。
“程導,你知道林無導演拿了奧斯卡吧?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林導還在國外拍電影,協會不好打擾他幹正事,決定先開個《盜夢空間》的分析大會,淺淺做個慶祝活動。”
“你交個參會感言上來,說說《盜夢空間》哪裏好、哪裏值得你學習,你拉片之後有什麼收穫。這事你抓緊辦,這篇報告回頭還要交給林導,讓他批註指正下,咱們要好好跟林導學習,爭取將龍國電影做大做強!”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換個再公開點的場合講,程凱歌硬着頭皮也會附和;換個再私密點的場合講,程凱歌砸了手機也要發火。
偏偏是在這個說私密不私密,說公開不公開的特殊場合,他前面甚至還明目張膽罵了替林無攸慶賀的人。
迴旋鏢來得如此之快。
他現在也成爲要替林無攸慶賀的人之一。
此刻,程凱歌再去看陳虹。
陳虹不冷不淡地勾了下嘴角,“我提醒過你的。”
"
他怎麼想得到導演協會偏心至此?!
程凱歌絕倒。
“程導,你吱個聲回句話呀,我得給您登記下,回頭新任主席要看這份名單。”諾基亞的喇叭中又傳來催促聲。
程凱歌站在門口的交界線上。
背後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化成火一樣的刀子,而眼前走廊的無光晦暗又是寒冰地獄吹來的冷氣。
他被夾在驕傲與世俗中間。
現在答應,他在劇組的顏面無存;現在拒絕,他直接得罪協會新任大boss。
任何一個在體制內混的傢伙都該清楚怎麼選,可程凱歌不光在體制內混,他還是個極度自傲的導演,視顏面與尊嚴爲一切。
他沒有辦法接受在劇組所有成員面前丟臉。
而且這不光是丟臉,娛樂圈的傢伙都大嘴巴,很容易將這件事情傳得整個圈子都知道。
一旦想到自己會成爲整個圈內嚼舌根、聊天時墊嘴的笑話,他的自尊心“唰啦”將理智摁在地上摩擦。
陳虹太瞭解枕邊人了,馬上出聲提醒:“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可別得罪這位康主席。”
“不好意思,我這邊也有《無極》的剪輯與後期要做,抽不出空寫這份報告,請您代我向康主席謝罪,非常抱歉。”程凱歌還是拒絕了。
陳虹直勾勾地盯着他,眉頭驟然間便豎起來。
“你!”
“程導,你確定要這麼幹?康主席可會不高興的。”
“我這邊真抽不出來手,再次向他表示抱歉。”程凱歌咬死不鬆口,爲了避免自己返回,他啪嗒掛斷電話,又將諾基亞重新丟給陳虹。
陳虹邊磨牙邊接住諾基亞,她本想發火,可看眼室內踮着腳尖抻着脖子向外看熱鬧的衆人,又將那句話咽回去。
“等你處理好這邊的事情,我們倆再談協會的問題。”
陳虹離開,程凱歌面無表情地轉身。
原本看熱鬧的衆人又齊刷刷低下頭,面壁的劉葉和謝庭鋒更是加緊尾巴,生怕再成爲程凱歌集火的重心。
程凱歌看着衆人心口不一的表情,忽然間覺得分外疲憊,可他還是撐起架子,又陰陽怪氣地嘲諷兩句,最後纔來了句總結句。
“得了,別跟我扯謊,我還有大事要幹,沒有陪你們給小年輕慶祝。”他朝衆人揮手驅散,“你們也都各自回房,三十個人擠在一間房,你們也不嫌地方小。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望着他蕭瑟的背影,劉葉在那個瞬間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然後......
“你聽見了我聽見的那些東西吧?”他戳下身旁的謝庭鋒。
謝庭鋒凝重點頭:“我認爲咱們倆聽的東西差不多。”
劉葉在胸前豎起大拇指:“還得是林導啊,一如既往地牛逼。”他一拍大腿,想起另外一件重要事,“我得給林導發個祝賀短信,這可是大喜事。”
一聽他說這話,謝庭鋒眼睛都亮了,暗戳戳地擠過去,“用我幫你籌備語言嗎?我國文成績特別優秀。”
劉葉掏手機的動作一停。
“你給我滾犢子,別以爲我不知道你要偷看林導的電話號碼!”
謝庭鋒算盤落空,轉而改成:“只要你給我看一眼,我就把我珍藏的《盜夢空間》碟片分享給你。”
“你要送給我?”劉葉狐疑。
謝庭鋒一口拒絕。
“我的碟片可是本體加上紀錄片加上未公佈花絮的限量版本,全球才發行了一萬份!別說送給你了,我自己都捨不得隨便看!”
劉葉沉默片刻後幽幽道:“你小子是林導的粉絲啊。”他知道謝庭鋒肯定又要口嫌體正直地拒絕,提前截斷對方否認的可能性,“你但凡敢否認,我發短信會直接告訴林導。”
“......我只是欣賞他的才華,想我堂堂香江頂流怎麼會是內地導演的粉絲?”謝庭鋒硬着頭皮解釋,“我就單純搶到了那份碟片。”
劉葉想要相信,但他沒辦法相信,因爲那個加量不加價的碟片超級難搶!
黑市都快要把價格打上天,硬是搞不出幾個流通硬貨,他特意拜託朋友幫忙搞,但因爲太難弄,朋友至今沒有回話。
除了死忠鐵粉外,還有誰能費盡心力搞到珍藏版本?!
他思來想去,還是答應了謝庭鋒的無理要求。
“我給你看眼電話號碼,你讓我看眼花絮,我太好奇林導怎麼調教演員,”他拄着臉扼腕嘆息,“他居然能捧出柏林影帝,龍國第一位柏林影帝啊,要是能跟他合作就好了,哎......”
謝庭鋒也嘆了口氣,“誰能想到第一位柏林影帝居然是兆本山,柏林頒獎典禮當天,好多香江上一代男星們都後悔了,這角色要是給他們......現在又來了個奧斯卡最佳導演。林無攸,果然是很可怕的傢伙。
兩人通過堪稱玩笑的交易確定了本日安排,劉葉扭頭勸其他工作人員回屋。
其他工作人員們也沒有打算留下來,他們今天可是喫了個大瓜,這豈能不對外分享下?現在所有人都忙着回去發短信。
工作人員三五成羣地離開。
謝庭鋒則拉着張百芝到另外一側,安排她今日另外找些事情打發時間。
張百芝不解:“我以爲你今天要跟我待在一起,這可能我們倆約會難得好時間。”
謝庭鋒:“你乖一點,我跟別人有約了。”
然後,張柏芝眼看這位口口聲聲說跟別人有約的傢伙,拉着劉葉,鬼鬼祟祟地返回自己酒店房間。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