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遲和白溪離開了小鎮,返回重雲山。
裴伯則是腰間插着那杆煙槍,然後在一處街角,找到了一處米粉攤,這裏有個賣米粉的漢子,但看起來手藝一般,所以沒有什麼食客。
裴伯來到這裏,要了一碗米粉,漢子做好之後,端到他面前,也沒轉身離開,而是就這麼坐到了裴伯的對面。
裴伯笑呵呵開口,“怎麼樣,看了一夜,看出門道了?”
漢子扯了扯嘴角,“您老人家這麼大尊劍仙在那邊守着,我能看出什麼來?”
裴伯笑眯眯,“飛劍老頭子也取出來給你看了,依着你的本事,看一眼就應該記得了吧?”
漢子有些無奈,從懷裏摸出一頁紙,上面寥寥幾筆,畫了一柄飛劍,正是那柄懸草。
裴伯瞥了一眼,讚歎道:“好畫工,你要是去做個畫師,肯定也是不愁喫喝的。”
漢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有些不滿,“前輩,您老人家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我受島主之命來看人,你卻不讓人我看,我回去怎麼交差?”
裴伯詫異道:“你當時離着這麼近,還沒看清楚嗎?”
漢子翻了個白眼,“前輩,你說的看,就是這麼個看法嗎?”
裴伯在桌角磕了磕自己的煙槍,笑眯眯開口,“年輕人,不要這麼死腦筋嘛。他既然能夠戰平柳仙洲,又是老頭子的弟子,還能不配上那什麼劍器榜?”
漢子微微蹙眉,雖然覺得眼前的這小老頭說話是這個道理,但他畢竟是領命而來,本來想着是要找機會跟那個年輕劍修交交手看看深淺的,可就在這小老頭的阻攔下,沒了機會。
“算了,反正你和我家島主有舊,我回去實話實說,讓島主拿主意就是了。”漢子倒也是個通透的人,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揉了揉臉頰之後,直接將那碗米粉端回來,大口朵頤起來,只是等到他喫完這碗米粉之後,他也是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孃的,真難喫,怪不得掙不到錢!”
小老頭笑呵呵抽了口旱菸,笑道:“你當什麼事情都是練劍?有些事情看着好做,實際上不好做,隔行如隔山,不是看兩眼別人怎麼做的,你就能做好了,這個道理,你家島主不會沒告訴你吧?”
漢子把筷子放下,也不生氣,只是惱道:“老前輩昨天抖摟那一手,我也很想學的,又有這麼層關係,咋的,還藏着掖着?給我看幾眼得了唄。”
裴伯嘖嘖道:“你當這是什麼假把式呢?這可是老頭子我這畢生所學的精華所在,輕易不予人的,換句話說,就真是給你看了,給你講了,你能看明白?小夥子,你沒有那個悟性。”
這話不好聽,要是被一般人聽了,估摸着會火冒三丈,但這會兒的漢子聽了之後,反倒是沒生氣,而是嘆了口氣,“老前輩這話倒是跟我家島主如出一轍,我這輩子難道就真沒有大劍仙的命了?”
裴伯呵呵一笑,“你當那大劍仙,是什麼?是路邊的白菜,隨便挑挑揀揀就能有,想多了些,你呀,這輩子也就是個登天的命。”
漢子扯了扯嘴角,也懶得跟這老頭鬥嘴,這老傢伙他可聽說了,就算是自家島主,也不是對手的,自己真要把對方惹急了,給自己來上幾劍,那滋味,可不好受。
裴伯眼見漢子不說話,就緩緩起身,丟下一句話,“你告訴你家島主,要是老頭子這徒弟這名次排在最後,等後面我再上一趟青崖島,保管把他打得鼻青臉腫。”
漢子沒說話,只是轉身離開了小鎮,等到離開小鎮之後,身形才驟然一變,變成了之前那個青衣小廝的模樣。
小廝扭過頭看向這邊這座小鎮,嘀咕了幾句,化作一條劍光,這才離開了此地。
——
赤洲,大霽京師。
這些日子,朝臣們有些苦不堪言。
打下那大齊之後,大霽定下了十年同化之策,以防舊齊地遺民再起復國之心。
這個整個大霽的戰略,雖然最開始提出來的時候,諸多百姓都有些不以爲意,認爲那些舊齊地遺民要是敢反亂,那就再排軍伍鎮壓就是,但朝廷畢竟眼光長遠,到底還是小心翼翼對待。
不過新疆域納入國土,有些政事就不免要偏向舊齊地,就像是之前大霽皇帝下旨蠲免那邊舊齊地的三年賦稅,這就讓大霽百姓很是不滿,坊間對此議論紛紛,甚至有不少百姓聚集起來,要遊行,要示威。
但最後在陽王劉符的親自安撫之下,這苗頭很快就被按了下去,朝野對其也頗爲讚許,這幾年,陽王坐鎮舊齊地京師,倒也沒讓舊齊地生亂,據說那邊許多百姓,甚至對於這位大霽的陽王十分愛戴,恨不得他就此封地於此,不要返回大霽京師了。
劉符到底是大霽皇帝最喜歡的兒子,更是被朝臣們看作之後的大霽皇帝的人選,這幾年坐鎮之後,大霽皇帝還是下了旨意,召這位陽王回朝。
今日正是陽王劉符回到大霽京師的時日,大清晨,那邊城門前,便有文武百官相迎,等看到這位陽王的車駕的時候,更是已經奏樂。
不過此刻在車廂裏的劉符卻下令隊伍停止前進,他從車窗裏探出頭來,笑着問道:“寧叔叔,這樂聲不對吧?”
寧原高坐馬背上,這會兒也屏氣凝神聽了聽,點頭道:“是陛下才能用的御樂,殿下要是此刻進城,不大不小就有個僭越的罪名。”
劉符有些無奈,“我的兄長們,還是不願意善罷甘休啊。”
寧原對此只是沉默,歷來皇位之爭,哪裏有平和的,兄弟手足之情,在這個時候,壓根也沒什麼人會在意。
不過這會兒那兩位王爺,還要做些什麼,在寧原看來,是殊爲不智的。畢竟如今的朝堂上,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這位陽王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人選,要是聰明人,這會兒就該收起自己的想法,老老實實地做好自己的王爺。不過細細一想,這到底是皇位之爭,那般誘惑,讓人說放下就放下,也沒有那麼容易。
寧原身在這個位置,即便能看到很多東西,也是不能說的。
“寧叔叔,讓人跟他們說,重新奏樂,我從另外一處城門進城。”
劉符從車廂裏出來,要了一匹馬,笑了笑之後,便翻身上馬,轉而前往另外一處城門。
寧原看着這位陽王殿下,倒也沒有多阻攔,這幾年劉符在舊齊地京師坐鎮,武道修爲是一點沒有落下的,如今怎麼也是個萬里境的武夫了,在大霽京師這邊,真有人想要對他做些什麼,也是不容易的,畢竟那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要知道,陛下那年破境入雲霧,這幾年也沒蹉跎光陰,不說山下皇帝的身份,只說這份修爲,在赤洲,雖然還沒排到十人之列,但已經相差不遠了。
尋常的山上修士,想要在這大霽京師鬧事,那都是要好好掂量掂量的。
劉符在另外一處城門入城之時,正好便看到了一個身着尋常袍子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高大,雖說穿着普通,但一看就知道氣度不凡。
劉符一怔,張了張口,“父……親。”
男人自然就是這座大霽王朝的皇帝陛下,也是這座赤洲,爲數不多的雲霧武夫之一。
大霽皇帝看着自己這個兒子,爽朗一笑,“我就知道,那邊你兩個哥哥難爲你,你就要走這頭。”
劉符笑道:“父親料事如神,兒子實在是佩服。”
面對這再明顯不過的拍馬屁言語,男人倒是沒有半點厭惡,而是坦然受之,他和自己這數年沒見的兒子並肩入城,眼裏有些讚許,“這幾年的摺子,我都看了,你在那邊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要好得多。齊地太大,消化起來很是麻煩,但想要一統赤洲,這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怎麼做,多久能做成,便成了重中之重。你回來,我就是想問你,依着你看,我朝徹底能讓舊齊地歸心,還要多久?”
這是整個大霽如今最關心的問題,文臣們或許還好,但那些個武官,哪個不想着有生之年,再立下一大功,要是真讓大霽一統赤洲,他們以後在史冊上,也註定是會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
劉符想了想,還沒說話,大霽皇帝便笑道:“此刻你我父子,不必有半點隱瞞,把該說的都說清楚。”
劉符點點頭,“既然父親這麼說,那兒子就有什麼說什麼了。”
“齊地那邊,要是想要百姓們不添亂,大概還要個十年,若是想要從那邊徵兵,則是還要二十年,若是徹底和我大霽混爲一統,則是估摸着得三四十年。”
劉符緩緩開口,這是他在那邊坐鎮數年之後,親眼所見,然後推算出來的結果。
大霽皇帝點點頭,沉聲道:“這倒是和我想的差不多,疆域太大,百姓太多,沒個一兩代人,這種事情,真是很難辦好啊。”
劉符輕輕開口,“其實依着兒子來看,那邊的百姓之所以如此,還是因爲武平王之前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實在是太深了。”
“武平王啊。”大霽皇帝笑道:“那夜我是差點要死在他手上的,這樣的人間奇男子,讓人多記住一些年,是正常事。”
劉符對此也只是沉默,那夜的事情,他到底還是看到了,要不是武平王高瓘自己求死,估摸着那夜就是自己這位父皇死在他的槍下了。
只是真如此,赤洲這些年,應該就沒有這麼個太平世道了,只會更難。
“說起來那夜那個年輕劍修,我倒是得了些消息。”大霽皇帝微微開口,那一夜,不僅是高瓘,那個揚言要打碎這座大霽京師的年輕劍修,也在他心頭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跡。
“周道友?”劉符這些年坐鎮舊齊地,平日裏大部分的精力也都是放在了那政事上,還真不太知曉有什麼事情。
“西洲有個劍修叫做柳仙洲,你想來也知曉,號稱西洲第一年輕劍修,之後他來過咱們赤洲,一人一劍,壓得咱們這一洲的年輕劍修們,抬不起頭來啊。”
大霽皇帝笑了笑,“他離開了赤洲之後,便去了東洲,原來當初那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是東洲人啊。”
劉符是何等聰明的人,自己這位父皇一開口,他就明白了,“柳仙洲在東洲跟他交手了。”
大霽皇帝笑道:“猜猜結果?”
劉符想了想,“險敗,輸了幾劍?”
“戰平了。”
大霽皇帝淡然道:“柳仙洲跟他一戰,是以歸真境交手的,一戰之後,柳仙洲破境登天,但也是被他逼着破境的。”
這句話輕描淡寫,但在劉符這裏,就是驚起了滔天巨浪。
那柳仙洲是什麼人?實打實的西洲乃至世間第一年輕劍修,只論劍道境界,在年輕一代裏,無人能趕得上。
至於周遲,劉符倒是一直覺得他是西洲某座大劍宗的劍修,別的不說,身後肯定也有一位大劍仙,但他怎麼都沒有想到,他自身,竟然驚才絕豔到這等地步,能和柳仙洲在劍道上一較高低了。
“你那個時候跟他做那筆生意,做得太好了。”大霽皇帝讚賞地看着劉符,“這樣的人,能有一份香火情,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派上大用處。”
劉符苦笑道:“兒子也沒想到,他竟然是這般厲害的人啊。”
大霽皇帝笑道:“這就是機緣了,有些時候,總是有些機緣無法預料,眼看着就來了。”
“不過東洲始終太小,那年輕人最後能走到哪一步,也不好說。”
大霽皇帝笑道:“膽識和天賦都夠,也足夠聰明,就看運氣怎麼樣了。”
劉符點點頭。
不知不覺間,兩人便已經到了一座小院前,這正是當初周遲落腳於大霽京師的地方,旁邊的院子則是米雪柳的住所。
那個婦人,如今已經是整個大霽,甚至整個赤洲都名聲不小的商賈了。
大霽皇帝止步,笑道:“好了,我回去了,你等過兩日再進宮請安就是,不必着急。”
劉符點點頭,目送自己父皇離去之後,這纔來到了米雪柳的小院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女子,劉符雖然不認識她,但大概能猜出她的身份,女子名爲鍾綦,是米雪柳如今最得力的助手,在酒坊那邊,米雪柳已經不常去,都是這女子在打理。
她和米雪柳,已經是師徒了。
她打量着劉符,輕輕開口,“公子找誰?”
劉符笑道:“找米掌櫃的。”
米雪柳住在這邊,不算是什麼祕密,但早就有人打過招呼,都知道她跟那位陽王殿下有些關係,因此平日裏也沒有人敢在這邊來找米雪柳的麻煩。
看到這個年輕人,鍾綦猶豫片刻,正想着要不要去告知自家師父一聲,就聽得自己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自報家門,“我叫劉符。”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鍾綦不敢耽誤,趕緊說道:“原來是陽王殿下,我先去告知師父一聲。”
看見她在自己自報家門之後,也沒有開門放自己進去,劉符啞然失笑,不過倒也沒有生氣,只是點了點頭,就站在這門口等着就是。
不多時,女子再次出現,將劉符迎了進去。
……
……
半個時辰之後,劉符從裏面走了出來,獨自離去。
小院的海棠樹下,如今越發深居簡出的婦人米雪柳米大掌櫃的,這會兒就坐在那棵海棠樹下,打量着那棵海棠樹。
鍾綦來到她身邊,蹲在自己師父身後,伸手給她捏肩,小聲問道:“師父,都不送送嗎?”
米雪柳笑了笑,“是覺得他是陽王,是現在他們都說的下一個大霽皇帝,所以我就要對他卑躬屈膝嗎?”
鍾綦輕聲道:“倒也不是這個原因,但他畢竟是陽王……”
依着她的意思,自己師父在這邊做生意,雖然這生意裏也有這位陽王的一份股,兩人可以說是同氣連枝,但畢竟是在大霽,也該對這位陽王尊重一些的。
米雪柳無所謂道:“你擔心的,我都不擔心,別說他不知道釀酒祕方,就是我把那祕方讓你拿着去給他,他都不見得敢收,而是要給我送回來。”
鍾綦有些不理解,但看着自家師父這麼言之鑿鑿的樣子,也是相信了,不過依舊疑惑,到底師父的依仗是什麼。
“傻丫頭,這麼簡單的問題都想不明白?他肯定不怕我,怕的肯定是另有其人,那個人能要他的命,一生氣,說不準連帶着將他這座大霽王朝都要打碎啊。就算是打不碎,他們那對父子的命,肯定是要的。”
米雪柳笑道:“你說,我有這麼個靠山,怕他們做什麼?”
鍾綦這次是真的不太相信了,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師父,陛下不說是咱們赤洲有數的武夫嗎?師父你的朋友……到底是誰啊?”
米雪柳白了鍾綦一眼,“等他下次來看我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個好人。”
鍾綦哦了一聲,然後就聽到自己師父說道:“不過那小子已經有了喜歡的女子了,到時候你別生心思。”
聽着這話,鍾綦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只是點頭之後,臉就有些紅了,好像有些想差了。
米雪柳這樣的過來人哪裏能不知道自己這個弟子想的是什麼,皺起眉頭,故作生氣,“死丫頭,生起戲弄你師父的心思來了!”
她一巴掌拍在這年輕女子的屁股上,後者連連求饒。
米雪柳這才作罷,她站起身來,看着這棵海棠樹,喃喃開口,“姚葉舟,你怎麼就死了呢,旁人幫了咱們,最後就留我一個人報恩,你真是不講道理啊。”
海棠樹無言,只是枝葉隨風擺動。
——
赤洲,浮遊山。
後山的桂花峯那邊,一兩年前修建了一座竹樓,是專門給留在浮遊山的兩個外來小客人居住的。
孫亭和呂嶺。
後來浮遊山主大手一揮,讓新收的兩個弟子,一個曹白,一個孫月鷺,都讓他們住在了這邊,讓這四個年紀相差不大的少年少女,沒事的時候,也好相互切磋。
兩個劍修,兩個武夫,較量起來,也頗有意思。
不過四人之中,孫亭一直都是穩穩排在第一的,不管是修行境界還是臨陣對敵,都不是其他三個孩子可以比較的。
呂嶺其實天賦更高,只是這個出身武將世家的少年,性子有些懶散,眼見自己的師父不在,修行起來,就是有些偷懶了,要不是自家師兄在這裏時不時催促看着,只怕這會兒境界只會更差。
至於兩個劍修,孫月鷺的天賦尋常,在劍道修行上不溫不火,但這一兩年喫得好了之後,原本的美人胚子的模樣就顯露出來了,在浮遊山上,不知道讓多少男子劍修生出心思,對此作爲山主的於臨也有些無奈,將孫月鷺的居所放到這邊來,也是爲了讓孫亭安心。
曹白的天賦不差,甚至於在這一代的劍修裏,唯一可以和他比較的,是如今的內門大師兄謝淮,兩人雖說差了些年紀,但大道漫長,什麼時候這個少年後發先至,都不好說。
這會兒幾個少年,都守在竈房那邊,等着孫亭做飯。
幾個孩子裏,孫亭就像是所有人的兄長一樣,不僅平時要照料這幫人,還得陪着切磋問拳問劍,閒暇時候,還要露一手,給大家做些飯菜。
很快,熱騰騰的飯菜上桌,幾個少年都落座,下筷如飛,沒過多久,一個個都喫得肚子圓滾滾的。
幾人下桌,孫月鷺幫着兄長收拾碗筷,孫亭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妹妹,隨口問道:“山上有中意的人嗎?”
這些日子雖說自己被那些山中劍修纏得不厭其煩,但孫亭其實內心對於自己這個妹妹,到底還是希望她有個歸宿的,對方境界和天賦都用不着太高,只要人好,也就是了。
孫月鷺搖了搖頭,“沒有呢。”
聽着這三個字,孫亭心中就明白了,自己這妹妹,估摸着喜歡着一個好像不太該喜歡的人了。不過這種少女心思,孫亭還是不太在意,遇到一個好的人,生出情愫是正常的,過些年就好了,漸漸她就會明白,有些人,始終跟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孫亭嗯了一聲,沒有點破,只是笑了笑,說起了些別的事情,孫月鷺的話不多,大多時候,也只是聽着,而不說話。
就在兩人收拾妥當的時候,這邊竹樓來了人。
內門大師兄謝淮。
孫月鷺和曹白走過來,趕緊行禮,齊聲開口,“謝師兄。”
謝淮微笑點點頭,看了兩人一眼,曹白的境界,穩步提升,不必太擔心,至於孫月鷺,雖說當初山主收她爲徒,多少有些爲了安那位武平王的心,但其實對於這個乖巧文靜的師妹,謝淮還是照拂不少的。
畢竟這對兄妹,跟那位周道友,關係不淺。
謝淮扭過頭來,看着孫亭和呂嶺,笑道:“最近沒什麼大事吧?”
呂嶺擺手,“有什麼事?好喫好喝好招待,沒事。”
孫亭則是說道:“倒是給浮遊山還有謝道友添麻煩了。”
這邊竹樓,這一兩年,跑得最勤的,就是這個謝淮了,這個內門大師兄,在山上的事情那麼多,但依舊還是時不時地出現在這邊,看望幾人。
“孫亭,用不着這麼說,武平王將你們託付給浮遊山,我們當然是要好好照顧你們的。要是出了什麼紕漏,不說怎麼和武平王交代,就連那位周道友那邊,我都是沒臉去見了。”
謝淮說起周遲的聲音,眼眸裏有些特別的光彩,別的不說,如今的周遲,可跟他最開始認識的時候不一樣了,當初柳仙洲一人一劍橫行赤洲的時候,他當然沒能有幸跟他比試,但那陣仗,身爲劍修,他可都是清楚了的,一座赤洲的年輕劍修,都沒能在柳仙洲的劍下討得了什麼好來。
可柳仙洲到了東洲那邊,可沒贏得了周道友。
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的確有一個朋友,自己知道他是有些了不起,但他也沒想到,有那麼了不起啊!
孫亭說道:“其實周大哥他,其實也不會這麼在意的。”
雖說已經開始練拳,並且已經是高瓘的弟子,但孫亭對於周遲,還是會如此稱呼,已經成習慣了。
謝淮搖搖頭,“他可以不在意,但我不可馬虎,這種事情,不是做個別人看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心。”
“況且,我還指着他來參加我的大婚呢。”
幾個孩子都是知道這位浮遊山內門大師兄和紫衣宗的那個沈姐姐之間的事兒,這會兒聽着謝淮這麼說,呂嶺趕緊就跳出來,開口問道:“謝大劍仙,怎麼說,有譜了?”
呂嶺在幾人裏,性子最爲跳脫,平日裏跟謝淮打交道,也是沒有什麼講究,這會兒一口一個謝大劍仙,謝淮倒也不是很在意。
謝淮點了點頭,笑道:“這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啊,我這一片誠心,到底還是能打動美人的啊。”
呂嶺嘖嘖道:“謝大劍仙,不能當牛皮糖,在那死纏爛打吧?”
謝淮冷笑一聲,“姓呂的,別小瞧了我謝某人,說到底我謝某人也是有一張不錯的臉皮的。”
呂嶺哦了一聲,“那倒是,很厚。”
謝淮瞥了一眼呂嶺,懶得跟他多說,倒是一旁的曹白這會兒纔看着這位大師兄問道:“謝師兄,那日子定下來了嗎?”
謝淮搖搖頭,“正準備讓山主走一趟紫衣宗,先把事情敲定下來,至於日子,我們都等着周道友什麼時候再遠遊赤洲的時候,我們什麼時候再成婚。”
“這一點,沈落她也是這麼想的。”
如今浮遊山已經是風花國的國宗,地位超然,和那紫衣宗本就交好,這會兒於臨要是親自上門,加上沈落自己也願意,這件事幾乎也沒多大的阻力。
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呂嶺接話道:“要是他一直不來浮遊山,你們就一直不成婚啊?當心你成了老男人,沈姐姐等不了。”
謝淮微微蹙眉,還沒來得及說話,這邊的曹白就接話道:“我覺着可以寫信去問問那位周前輩,看看他什麼時候能來浮遊山,要是他沒事,也能直接把他請過來呢。”
曹白年紀不大,但心思細膩,這會兒開口,說話也很有道理。
謝淮嗯了一聲,也點了點頭,之前不知道周遲的宗門所在,但如今東洲那邊的事情已經傳出來了,他們這些東洲之外的修士也知道了,那位周道友,可是東洲重雲山的宗主。
要是這樣,寫封信過去,問題不大。
“既然如此,等山主幫着去紫衣宗說好此事之後,我就寫封信過去。”
謝淮微微一笑,對此事還是抱着期待。
他完全不擔心,如今那位周道友名動世間之後,就看不上浮遊山和他謝淮了,要是他是這樣的人,那麼之前也不會那般行事了。
有些事情,有些人,不管處於什麼地方,在什麼境界,都不會更改的。
——
西洲,青崖島。
今日登島的劍修,不在少數。
起因是那位青崖島主前些日子放出消息來,說是今日劍氣樓那邊,又要增添一柄新劍。
劍氣樓裏的飛劍擺放位置,那就是劍器榜的飛劍排名。
和那座劍仙樓比較起來,劍氣樓這邊,門檻雖說都是劍主要至少在登天境,但實際上區別還是有些大,劍仙樓那邊,是隻要破境登天,就能入樓,畢竟這規矩就是,登天即爲劍仙。
可劍氣樓這邊,一般的登天劍修,自己的飛劍,可不見得能放到這裏。
所以相比較劍氣樓那邊的“皆大歡喜”,劍氣樓這邊,就顯得有些“龍爭虎鬥”了。
不乏有劍仙因爲旁人的飛劍排到了劍器榜上,而自己落榜所以便有一場問劍的。
無一例外,劍器榜上榜飛劍之劍主,從未輸給過落榜飛劍之劍主的。也正因爲如此,所以青崖島主設立的劍器榜,才讓劍修們都認可。
不過劍器榜唯一一次的破例,就是柳仙洲,那位西洲的年輕劍修,當初歸真之時,自己的飛劍就已經放在這劍氣樓裏了。
只是柳仙洲上榜,倒是一時間讓劍修們都有些不知所措,說挑戰他吧?你是歸真境,又不是他的對手,你要是登天劍仙,主動出手,贏了不光彩,輸了那更是丟人丟大了。
所以那些年,整個西洲對此不滿的劍修,都是無可奈何。
好在柳仙洲如今已經破境,那些登天劍仙,想要出手的,也不用擔心有人會說什麼以大欺小了。
今日劍氣樓再增添新劍,對於劍修們來說,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那些個上了年紀的成名劍仙自然不會太在意,但一衆年輕劍修,還是沒忍住,呼朋喚友,這邊登上了青崖島。
這會兒距離正式揭曉還有些時間,一衆劍修便在島上閒逛,看看這座在西洲處境特別的海島。
海島東北有處景色還不錯的觀海臺,這會兒人頭攢動,便有不少劍修起了心思,在這裏就地擺攤,賣一些劍修所需的物件,其中大部分,都是各種劍氣符紙。
有一行三人,也是師徒三人,這會兒在這邊閒逛,領頭一位,是個儒雅的中年男人,荷花山主,宋遠亭。
另外兩人,一男一女,男子是荷花山這一代最出彩的劍修,徐淳。
還帶着一些青澀的少女,正是徐淳代師收徒的師妹,如今已經成了荷花山主的關門弟子,名字也簡單,就叫荷花。
要是就叫荷花也就算了,可這少女上山之後,就被宋遠亭收了關門弟子,再加上很快就顯露出不俗的劍道天賦,這樣一來,一座荷花山就不得不多想一些了,他們原本覺得徐淳會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代山主,如今這麼一看,只怕下一代山主的人選,怕是會有些改變啊。
對此,徐淳倒是一點不在意,他本來就對山主之位沒有半點想法,要是這山主之位最後從自己的手上溜走,也沒什麼在意的。
他在意的,一直都是那個曾經碰到的白衣女子。
宋遠亭本來領着兩個弟子前往一座和荷花山交好的劍道宗門作客,返回山中途中,得知這個消息,正好離着這青崖島不遠,也就帶着自己的這個關門弟子來見見世面。
小姑娘荷花,上山到如今,宋遠亭是真喜歡,爲人乖巧,練劍又勤奮,不知道比自己原本寄予厚望的徐淳要少讓他操心多少。
這會兒來到觀海臺這邊,宋遠亭沒有看海,而是指着不遠處的那三座高樓,笑道:“那座山叫做金銀臺,臺上三座樓,劍仙樓分爲前後兩樓,另外一座,便是劍氣樓。”
“劍仙樓前後,分別是懸掛已故和在世的劍仙畫像,一旁的那座樓,就是當世劍修的仿劍了。”
荷花仰着頭問道:“師父,那你的畫像和飛劍都在裏面嗎?”
宋遠亭搖搖頭,笑道:“畫像在的,但飛劍不在,師父啊,勉強算個劍修,但殺力可不算強。不過你見過的柳仙洲和傳過你劍的李劍仙,飛劍都在那座樓裏。尤其是柳仙洲,當初他的飛劍入樓的時候,他還不是劍仙呢。”
荷花點點頭,她記得那兩人。
“不過師父的飛劍沒能入那樓裏,也不是什麼大事,你們兩人,好好修行,以後定然是有機會的。”
宋遠亭說話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那個無精打采的徒弟,嘆了口氣,這小子,雖說這些日子練劍也沒怎麼懈怠了,但這精神,看着也太差了些。
他雖然知道緣由,但也沒什麼辦法,有些事情,正是在那個年紀纔會發生的,攔不住的。
不過也用不着過於操心,時間總歸是會沖淡許多事情的。
“師父,我會好好練劍的。”
荷花仰起頭,認真點頭。
宋遠亭很是滿意,欣慰地看着自己這個關門弟子,女子劍修,本就難得,還有如此天賦,更是有着如此的一顆純粹劍心的,就更是難得了。
他自己也早就打定主意,要好好教導,一定要讓荷花山,乃至整個西洲,都出這麼一位女子劍仙來。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遠處一聲劍鳴聲響起,這邊的諸多劍修,連忙趕着前往金銀臺那邊。
一時間,這邊原本還人頭攢動的劍修,已經所剩不多了。
劍鳴聲起,意味着換榜已經開始了。
宋遠亭眺望遠方,想着今日劍器榜上的新劍劍主,會是一位早已經踏足登天的劍仙更近一步,還是一位年輕俊彥上榜呢?
“荷花,要去看看嗎?”宋遠亭這個年紀,對於這件事,早就沒有那麼激動,只是帶着徒弟才上島而已。
這會兒詢問,也是不想讓自己弟子錯過。
至於徐淳,他就懶得問了,這傢伙怎麼看也是不會想要關心的樣子。
“師父,我等他們走完再去看,這會兒人多,看不到什麼的。”荷花從小就是這樣,喜歡什麼東西,也用不着第一時間就要看到,等別人先去就是。
宋遠亭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弟子,眼裏有些心疼,這個弟子的身世,他也是清楚的,她如今的懂事,何嘗不是當初過得太過艱難導致的?
世上的人,大概都如此,有人的童年治癒一生,有人的一生,都在治癒童年。
……
……
劍氣樓那邊,湧入大片劍修,都只爲去看那劍氣樓裏的新劍。
只是當那擺放在最後的劍架上紅布掀開的時候,這邊便驟然起了一陣驚呼。
因爲劍修們,已經很快發現,那劍架上的那柄飛劍陌生也就算了,在劍架下那標註飛劍來歷,姓名,和劍主的文字,都讓他們喫了一驚。
飛劍名爲懸草,劍主,東洲重雲山周遲。
境界只有歸真巔峯。
“這是什麼意思?”
有劍修茫然開口,顯然沒有看明白青崖島主的用意。
“是那個戰平柳仙洲的東洲劍修!”
有人很快反應過來,然後看向那個掀開紅布的青衣小廝,皺着眉頭說道:“憑什麼?!”
那才從東洲歸來不久的青衣小廝看向那個劍修,微微蹙眉,“憑什麼?”
那劍修點頭重複道:“對,憑什麼?”
他一開口,這裏一羣的劍修,都紛紛開口,當然,也都是一句憑什麼。
青衣小廝被吵的有些煩,“當初柳仙洲的仿劍在這裏擺放,你們也問憑什麼,如今你們又來問憑什麼,有什麼意思?”
有劍修說道:“柳仙洲是咱們西洲都認的年輕天才,他的飛劍上榜,還算情有可原,但是這個來自東洲的劍修,又是憑什麼?!”
“對,他憑什麼,這一次青崖島要給我們一個解釋!”
“解釋!”
一時間,這裏亂作一團,他們趕赴此地,想要看看是誰的飛劍能排進這劍器榜,但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是一個來自東洲的劍修!
這樣的事情,是讓他們萬萬不能接受的。
看着羣情激奮的青衣小廝只是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憑什麼,就憑柳仙洲能上,他能戰平柳仙洲,便自然也能上。”
這話一說出來,所有年輕劍修都沉默了,沒有人能反駁。
良久之後,在這寂靜一片之中,纔有人弱弱說道:“他畢竟是出身東洲,那地方,劍道實在是太微末了些。”
聽着這話,青衣小廝剛想開口,不遠處便有劍修開口,“這是什麼可以羞辱他的嗎?從那種地方開始修行,還能和你們心中的年輕劍修第一人戰平,這意味着什麼,你們不想想嗎?”
聽口音,那劍修並非是西洲的劍修,而是來自於赤洲。
那人看着這邊衆多的西洲年輕劍修,心情極爲舒暢,“在你們看來,除去西洲之外的劍修,都不配在劍道上佔個第一,即便是年輕的第一都不行,可是……他偏偏就打平了你們的第一,你們又有什麼辦法?”
無言以對。
衆多的劍修無言以對,柳仙洲戰平東洲劍修的事情,早已經流傳,但衆多西洲劍修都很有默契的不去提及,因爲那是他們心底的傷口,但這會兒在這邊,有人就這麼開口了,而且毫無顧忌。
但偏偏,所有人都沒辦法做什麼。
那位赤洲劍修微笑道:“不服啊,不服去跟他打啊,不過柳仙洲都贏不了,你們,拿什麼贏啊?”
說完這句話,那位赤洲劍修放聲大笑,轉身離開此處。
之前柳仙洲一人一劍力壓一座赤洲的所有年輕劍修,他們這些劍修,一個個心裏都憋着一口氣,但一直沒辦法抒發出來,如今好了,終於也讓這些個西洲劍修也喫癟了。雖然不是他們赤洲的修士所爲,但他也實在是高興啊!
看着那赤洲劍修離去,這有幾位劍修想了想,便也要跟着離去,但很快便被一個年長的劍修開口制止,“嫌臉丟得還不夠嗎?!”
聽着這話,諸多劍修這會臉都有些熱。
然後便紛紛有劍修沉默離去,不發一言。
片刻之後,這裏的劍修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一座劍氣樓,在這個時候,空空蕩蕩。
不多時,纔有三人走了進來。
正是宋遠亭三人。
三人都來到那擺放新劍的劍架前,看到新劍來自於東洲,宋遠亭微微蹙眉,然後有些感慨,“了不得,三百年了,東洲居然又出了一個這樣的人物。”
徐淳只是瞥了一眼,看到劍主名字之後還在想,這跟之前遇到那個姓周的傢伙,一個姓。
可當他的目光移到那劍架上,看到那飛劍的模樣的時候,整個人脫口而出,“我草!”
一旁的青衣小廝忍不住看向這邊的年輕劍修,眼裏有些憐憫,這個小夥子長得還行,怎麼就不識字呢?這不是寫的懸草嗎?
荷花看了一眼自己身側的師兄一眼,有些不理解師兄的反應,但她很快也把目光落到那劍架上,看完之後,只是想着這個姓周的劍修好厲害,那位周師傅,應該比不上吧?
不過以後肯定能比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