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之後,柳仙洲這才說道:“恐怕觀主不會在意這些微末小事。”
忘川之主嘴角扯出一個輕微的弧度,“微末小事?”
李沛那傢伙,最是受不得委屈,這種事情可大可小,但只要有人說給他聽,只怕這位劍修一脈最高的山,不見得真覺得是微末小事了。
柳仙洲看着眼前的忘川之主,明顯感覺得到她的情緒有些波動,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真覺得自己在菩葉山腳的遭遇,真的說不上是什麼大事。
“看起來你的脾氣還真不像是一般的那些個劍修。”
忘川之主淡然地看着柳仙洲,“天資倒是不錯。”
柳仙洲微微躬身行禮,“青天謬讚。”
忘川之主不理會他的行禮,只是自顧自說道:“去過天臺山嗎?看見過李沛的那座小觀否?”
柳仙洲輕聲道:“登山而上,不曾去到山頂,也不曾見過那座小觀,更不曾有幸見過觀主。”
對於劍修來說,能成爲李沛的弟子是天大的幸事,成不了李沛的弟子,見過李沛,也是可以吹噓一輩子的事情,但很可惜,這三百年來,李沛還真成了最難見到的青天。
沒有之一。
就連一直性子琢磨難猜的忘川之主,都要比李沛更容易見到。
忘川之主眼裏閃過一抹失望,但並不是柳仙洲可以覺察到的。
“你這樣的人,天資不錯,性子卻應該對不上李沛的口味,即便是你真能走到那座小觀前,李沛說不準也不見得會喜歡你。”
忘川之主看了一眼柳仙洲,也好像是有些嫌棄,“明明是個劍修,脾氣這麼好做什麼?”
她沒有見過柳仙洲,但今日第一次見面,看着這個年輕人的那雙眸子,他就幾乎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性子,要知道,不管是李沛,還是那個太過張揚導致早亡的解時,兩人的眸子,都不會像是柳仙洲這樣,那麼的平和。
柳仙洲的眸子裏,是一片平靜的湖泊,即便有風吹過,湖面也只會微微盪漾,而不會有太大的動靜。
至於李沛也好,解時也好,兩人的眸子裏,永遠都不會是這樣的景象。
柳仙洲被忘川之主這麼一說,有些意外,但還是溫和開口,“即便是劍修,脾氣也不該那麼差纔是。”
忘川之主不和他在這樣的事情上糾纏,而是轉而說道:“說說西洲之事吧。”
這話說完,忘川之主又接了一句,“再說說你的事情。”
柳仙洲不解其意,但還是老老實實開口說起如今的西洲,這些都不是什麼祕密,也就是忘川之主沒有在西洲那邊,不然她都是應該知曉的。
至於自己這趟遊歷,其實也不算是什麼祕密,包括那趟東洲之行。
等他緩緩講完這些事情,天色已晚,這會兒的夜空裏,繁星點點,落在那忘川河面,這便映照出一幅極爲美麗的畫卷。
柳仙洲看着河面,忍不住問道:“敢問前輩,這些游魚,爲何這般五花八門?”
忘川之主看了柳仙洲一眼,並沒有回答,這個世上,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讓她這位忘川之主去解釋忘川裏的事情,哪怕在這之前,她本就是先問得柳仙洲。
“說說那個年輕人。”
忘川之主緩緩開口,聲音淡然,就像是沒有聽到柳仙洲的問題一樣。
“哪個?”
柳仙洲一時間有些茫然,但回過神來之後,這才知曉了忘川之主是說的誰,他正了正心神,“周道友,是當世難得一見的劍道大才,若不是生在東洲,只怕成就會比晚輩還高。”
忘川之主問道:“他贏了你?”
柳仙洲茫然地搖搖頭。
“那何來的比你成就更高,你這脾氣,也好得太過了些,世上的劍修,即便欣賞旁人,但相比之下,總要有一口氣在的,你連這口氣都沒有,倒也是罕見,更何況,你兩人還都是一代的劍修。”
忘川之主有些譏諷地看了柳仙洲一眼,言語並不算太客氣。
柳仙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只好無奈一笑,他這個性子,從小便是這般,到了現在,即便是面對着一位青天,也沒打算改。
就算是遇到李沛,大概他也是這樣,不會有什麼變化。
忘川之主等着柳仙洲反駁,但也沒能等來,她搖搖頭,這要是李沛,這會兒說不定早就開始罵人了,諸如你這個娘們懂什麼,這話,李沛肯定是能說得出來的。
不過忘川之主也忘了,當初的自己,跟當初的李沛,兩人處境,跟現在的自己,和現在的柳仙洲,肯定不是一回事。
“走吧。”
忘川之主看起來好像是有些乏了,便下了逐客令。
這已經是看在柳仙洲回答了她許多問題的前提下了,要是一般人,這會兒說個滾字,就算是高看了。
柳仙洲倒是沒覺得有什麼,這會兒的忘川之主,已經早就跟世間傳言的那位忘川之主不一樣了。
脾氣要好太多太多了。
傳言裏的忘川之主,那動不動可是就要殺人的,哪裏會耐着性子說這麼些話。
既然對方脾氣跟傳說中不一樣,柳仙洲這會兒也難得膽大了一次,“晚輩一直聽聞忘川有一棵名爲秋的樹,相傳此樹一葉落,而天下秋。不知道晚輩今日,是否有幸得以一觀?”
忘川之主隨口道:“你已經看過了,她今日心情一般。”
說完這句話,忘川之主一揮手,柳仙洲便驟然消散。
柳仙洲只覺得眼前一黑,等到看到景象的時候,自己已經不在忘川。
柳仙洲扭過頭看着那一眼看不到頭的山林,古怪笑道:“脾氣沒那麼差,但也很古怪。”
只是當他這話說出口的瞬間,不遠處的林間,便驟然出現了一個高大的白衣女子,抬起一雙眸子,在那遠處看向這邊。
只一瞬間,柳仙洲便感受到了一股無比磅礴的殺意,他沒有半點出劍的意圖,也是一瞬間,便都已經汗流浹背。
他化作一條劍光,驟然前掠,頃刻間,便已經遠遁數百裏。
那道白衣女子的身影驟然消散。
忘川河畔。
這邊的忘川之主淡然坐在河邊,雙腳泡在河水裏,搖曳不停,只是她的臉上滿是笑意,“脾氣也太好了,背後說人壞話,也只能說到這個地步。”
“李沛啊李沛,你纔是天底下脾氣最差的劍修了吧?”
說到這裏,忘川之主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是她的笑聲,在忘川三萬裏迴盪不停,忘川之外,到底也是沒有一個人能聽到。
……
……
帝京,那座偏僻小院。
李昭和杜長齡陪着重雲宗主,三人都仰起頭看向天上的那輪明月,只是這會兒,李昭和杜長齡註定是沒辦法平靜,這兩人對今夜的局勢可算是無比關心,只是李昭關心的是人,杜長齡關心的,就是一座王朝的走向。
到了這會兒,他都不得不承認,那位皇帝陛下的棋力,遠在他們這羣人之上,這樣的帝王,確實是世上最不該招惹的存在。
想到這裏,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李昭,到底還是會好奇,自己這位太子殿下,怎麼跟那位皇帝陛下,相差那般大。
這不是遺憾,而是慶幸。
沒有那位皇帝陛下的權謀算計,但他的這位太子殿下,有的是那顆親民愛民的心,以及那願意施行仁政的心思。
“何宗主……”
李昭收回視線,還是忍不住開口,“如今那邊,到底是什麼光景?”
重雲宗主哪裏知道那宮城裏在發生什麼,他看着眼前的李昭,想了想,說道:“這件事越久,便越好,倘若這會兒便有人破門而入,纔是大事不好。”
李昭點了點頭,但依舊十分憂慮,“可總是有些擔心。”
重雲宗主微笑道:“有些事情,能夠摻和,那便去做了,做不了,擔心可以,但不要過分擔心,因爲沒什麼用。”
李昭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重雲宗主微笑道:“既然無事,殿下不如和我下局棋吧。”
李昭下意識想要拒絕,但重雲宗主很快便已經說道:“我這裏還有些故事可以慢慢講給殿下聽。”
“這些故事,其實說出來對重雲山有些不太好,但既然都到這會兒了,聽一聽很是無妨。”
重雲宗主微笑看着李昭,他口中的這些故事,自然而然是關於周遲和西顥的,這個故事,的確如他所說,不太適合說出來,這畢竟關乎着重雲山的名聲,但也正如他所說,都到這會兒了,如果周遲死在今夜,那麼這些故事說和沒說,也都沒了什麼意義。
杜長齡看着李昭點頭,便很快去搬來棋盤,等着兩人落座之後,他也在這會兒準備開始聽這個故事。
重雲宗主微笑道:“故事不算短,希望還能講得完。”
……
……
白溪提着燈籠,跟着高錦來到一道門前,然後高錦便止步不前,看着那道門微笑道:“當年他不過十來歲,走入這道門的時候,便沒有半點懼色了,那天他很平靜,但我知道,他的心裏,在那個時候,一定對未來有無盡的期待。”
白溪看了一眼那道門,說道:“要當皇帝了,能不激動嗎?”
高錦感慨道:“那會兒他不過是個孩子。”
白溪說道:“何況是個孩子。”
高錦看着白溪,說道:“我其實想明白了,他不是坐上那把椅子之後,才變成這樣的,而是他從來都是這樣,坐不坐在那把椅子上,都是如此。”
白溪看着高錦,沒有說話。
高錦說道:“我是貓的時候,不僅我找不到喫的,看着看着就要餓死了,就連那些人,我也看着他們也喫不上飯,一個個餓死在我眼前,其中還有好些孩子,很可憐。”
白溪還是沒說話。
高錦不知不覺,不知道怎麼回事,眼眶已經有些溼潤,很快就淚流滿面的高錦看着白溪問道:“爲什麼,我明明只是一隻貓。”
一隻貓,爲什麼會看着人要餓死而難過,明明雙方都不是同類。
白溪看着這個滿臉淚水的胖男人,輕聲道:“高錦,那個時候你就已經不是貓了。”
——
大湯皇帝有些煩躁。
因爲一拳將周遲砸飛出去之後,他在宮城裏輾轉找尋那個年輕人的身形,都沒能找到,反倒是這一路上,時不時便捱了一道劍光。
好似那個年輕人有着無數的劍氣符籙,藏在這一路之上,而那些劍氣符籙,也藏得極爲隱祕,他這一路上,即便刻意散開神識去找尋,也很難找到。
而往往是他找到其中一張的時候,另外一張,就已經從某處催發出來。
幾次喫虧,都幾乎是因爲如此。
要不是他的武夫體魄,加上境界更高,只怕在這個過程中,便結結實實捱了周遲的劍,然後別說身死,至少也是個重傷。
這會兒大湯皇帝一拳砸中那柄伺機掠出,想要襲殺自己的飛劍,飛劍被他這一拳硬生生砸飛出去,顫鳴不止,但就在這個時候,一條劍光從一旁的牆壁裏撞出來,撞向這邊的大湯皇帝。
大湯皇帝冷笑一聲,伸手將其捏碎,但頓時間,身後汗毛豎起,有一劍在此時此刻,驟然而起,捲起一條劍光,撞向他的後背。
大湯皇帝躲閃不及,整個人被這一劍推着撞飛出去,他雙腳在地面拖出兩條深深地溝壑。
大湯皇帝臉色凝重,依着他對周遲的瞭解,斷然不會只是這一劍這麼簡單,果不其然,在這個時候,某座宮門前的一盞燈籠就此被切開。
裏面的蠟燭直直地掉落。
在那蠟燭觸地的一瞬間,地面好像在頃刻間,便起了一場大火,綿延而至。
大湯皇帝只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因爲一瞬間之後,那場大火便撲向了這邊。
火勢洶洶。
但更兇的,是那場大火之後,緊隨而來的一條劍光。
火光分開,劍光前掠,那一劍遞出來的時候,整個天地,似乎都停滯了。
大湯皇帝體內的那些氣機,在這一瞬間,也幾乎停滯,不再流淌。
當初葉遊仙教了周遲一劍,名爲停雪。
數年之後,劍還是這一劍,但周遲已經將他變成了自己的了。
此刻無雪,只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