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雲眠驚訝,這是她第一次和太子殿下有肢體接觸。
她一路上跟着君沉御,今日蘭亭裏有不少權貴,她見識到了那些人心照不宣的隱藏殿下的身份,卻又恭敬敬畏。
她見識到了她從來不曾看到的場面。
君沉御爲了保護她,特地疏遠了溫雲眠,只讓溫雲眠跟在他身後。
那些權貴們就這樣看着太子殿下一副不在乎、厭惡那姑孃的模樣,然後忍不住一步三回頭的去看。
生怕人丟了。
大家都默契的裝作被太子殿下矇混過去了。
到了蘭亭的中間,亭玉樓......
夜雨漸密,檐角垂落的水珠連成一線,在青石階上敲出細碎聲響。溫雲眠並未回房,只站在亭中,任那微涼雨氣浸透袖口。她望着遠處山巒輪廓在霧中浮沉,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一枚溫潤玉佩——是當年君沉御親手所雕,龍紋隱於雲紋之下,背面刻着極小的“眠”字,如今已被歲月磨得幾近不見痕跡,卻仍被她日日佩戴。
她忽然想起幼時在幽朝舊宮聽過的傳說:雙生蠱,一命雙魂,主蠱不滅,子蠱不死;若主蠱損,則子蠱承其痛、其憶、其念,如影隨形,蝕骨入髓。那時她只當是哄孩子的荒誕話,如今卻覺得字字如針,扎進心口最深處。
萬俟北黎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玄色披風沾了水汽,墨髮微溼。他未打傘,也未出聲,只是靜靜看着她背影。她站得筆直,像一株孤松,可肩線卻微微繃着,彷彿稍一碰觸,便會碎成雪粉。
他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你不怕我告訴父皇?”他聲音低而沉,不似往日冷硬,反倒裹着一層薄薄的沙啞。
溫雲眠未回頭,只將玉佩攥得更緊了些,“你若真想說,早已說了。”
萬俟北黎喉結微動,目光落在她垂落的腕骨上,白得近乎透明,一道淡青色的血管蜿蜒而下,像一條不肯停駐的溪流。“你明知道他在演戲。”
溫雲眠終於側過臉來,雨絲斜斜掠過她眉梢,睫上凝着細小水珠,“我知道。”
“那你爲何還信?”
“我不信他。”她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雨聲裏,“我只是……信我自己選的這條路。”
萬俟北黎靜了片刻,忽然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匣子。匣身刻着九重幽蓮,蓮瓣層層疊疊,暗合幽朝皇室祕印。他遞到她面前,“父皇給你的。”
溫雲眠沒有接。
“裏面是幽朝虎符,半枚調兵令,三道赦免詔書,還有……”他頓了頓,嗓音沉了幾分,“你生母的遺物。”
她指尖一顫。
萬俟池從未提過她的母親。這些年幽朝宗譜上只寫着“溫氏,早夭”,連名諱都未曾留下。溫雲眠原以爲,自己不過是權宜之計下的一顆棋子,連血脈源頭都被刻意抹去。可此刻,這匣子卻像一塊滾燙的烙鐵,懸在她掌心之上。
她終於伸手接過。
匣蓋掀開剎那,一股極淡的沉香混着陳年墨香撲面而來。裏面靜靜躺着一支烏木簪,簪頭嵌着半粒渾圓黑曜石,光線下泛着幽微冷澤;一方素絹帕子,一角繡着半朵並蒂蓮,針腳細密而執拗;還有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封口處蓋着一枚硃砂印——不是幽朝國璽,而是萬俟池私印“長思”。
溫雲眠指尖撫過那方素帕,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不是爲悲,而是爲驚——這針法,分明是天朝內務府獨傳的“遊絲繡”,非宮中尚衣局女官不可習得。她母親,竟是天朝人?
萬俟北黎看她神色驟變,低聲道:“父皇說,當年他微服入天朝尋訪藥引,遇你母親於太醫院後巷。她替他包紮傷口,他見她袖口露出半截《千金方》手抄本,字跡清峻如竹。兩人不過三日相處,卻彼此交付心魂。後來幽朝政變,他倉促歸國平亂,再迴天朝時,她已病入膏肓,只留你一人在襁褓之中。”
溫雲眠怔住。
原來不是拋棄。是來不及。
不是不愛。是愛得太短,短到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說出口。
她忽然想起君沉御書房裏那一整架《千金方》——全是他親手謄抄,頁邊密密麻麻全是批註,有些字跡稚嫩,有些卻蒼勁凌厲,橫跨二十餘年。他從未提過爲何抄此書,只說“醫者仁心,帝王亦當修此道”。
原來他早知她母親是誰。
原來他早知她是誰。
溫雲眠閉了閉眼,喉間哽着一團灼熱,卻硬生生嚥了下去。她將匣子合攏,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個失而復得的夢。
“華兒明日便要見父皇。”她聲音已恢復平穩,“你若真不願回幽朝,我不強求。”
萬俟北黎卻忽而笑了,那笑極淡,卻讓溫雲眠心頭一跳。他向來不笑,一笑便似冰河乍裂,寒意之下藏着滾燙岩漿。
“我願回去。”他說,“但不是爲了護她。”
溫雲眠抬眸。
“是爲了看你。”他直視她雙眼,鳳眸深如古井,“看你如何以一介女子之身,立於三國之間,不動如山,卻令天下俯首。我要親眼看着,你如何把‘元’字,刻進史冊最頂端。”
溫雲眠呼吸微滯。
這不是恭維,不是仰望,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確認——他承認她配得上那個位置,哪怕那位置本該屬於男人,屬於血統更純正的皇子,屬於所有世俗眼光認定的“正統”。
她忽然明白,萬俟北黎爲何一直留在她身邊。
不是因爲情愛,不是因爲忠誠,而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世上,唯有溫雲眠,才真正配得上“帝心”二字。
翌日清晨,雨歇雲散,山間霧氣如紗。瓚華被嬤嬤抱來時,正揉着眼睛,小手揪着胸前一枚銀鈴鐺,叮咚作響。她生得極像溫雲眠幼時,眉目清靈,鼻樑高挺,脣色卻像極了君沉御,是那種天生帶點冷豔的櫻紅。
溫雲眠蹲下身,平視女兒眼睛,“華兒,今日要見一位很重要的長輩,他是外祖父,也是……幽朝的君上。”
瓚華眨眨眼,忽然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溫雲眠的臉頰,“阿孃不哭。”
溫雲眠一愣,“阿孃沒哭。”
“可是阿孃眼睛紅紅的。”瓚華歪着頭,認真道,“像琮胤哥哥上次摔破膝蓋,偷偷哭完的樣子。”
溫雲眠怔住,隨即笑出聲,眼角卻真的沁出一點水光。她親了親女兒額頭,“華兒真聰明。”
一行人往萬俟池暫居的東苑行去。沿途花木扶疏,晨露未晞,瓚華忽然指着路邊一叢野薔薇,脆聲道:“阿孃,那花像你頭上戴過的簪子!”
溫雲眠腳步一頓。
那是君沉御送她的第一支簪,赤金纏絲,蕊心嵌着一朵小小薔薇,花瓣薄如蟬翼,風吹即顫。她戴了整整三年,直到出徵北境前夜,君沉御親手取下,放入錦匣,說“待你凱旋,朕再爲你戴上”。
後來她死在北境雪原,那支簪,再未歸還。
她低頭看着女兒仰起的小臉,忽然問:“華兒喜歡薔薇?”
“喜歡!”瓚華用力點頭,“舅舅說,薔薇有刺,可花開得最久,阿孃也像它。”
溫雲眠心頭劇震。
顧衛崢怎會說這話?
她猛地抬頭,正撞上前方迴廊轉角處一抹玄色身影——萬俟北黎負手而立,晨光勾勒出他清冷側影。他朝她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她,落向瓚華手中那枚銀鈴。
溫雲眠瞬間明白了。
那鈴鐺,是萬俟北黎親手所鑄。鈴身內壁,刻着極細小的兩行字:“雲州薔薇,歲歲不凋;吾女瓚華,長樂未央。”
原來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等她放下心防,等她願意讓女兒踏出第一步,等她終於肯信,這世上並非只有君沉御一人,懂她如骨。
東苑門前,暗衛已悄然退至兩側。萬俟池端坐於堂中,面色仍顯蒼白,卻已換上一身玄金常服,腰束玉帶,威儀自生。他遠遠望見瓚華,目光便再也挪不開。
瓚華卻未怯場,只睜着一雙澄澈大眼,打量這位陌生的老人。她忽然鬆開嬤嬤的手,自己邁着小步子走上前,仰起臉,奶聲奶氣問:“您就是外祖父?”
萬俟池喉頭一哽,竟說不出話,只緩緩彎下腰,與她平視。
瓚華盯着他額角一道淺淡舊疤,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疼嗎?”
萬俟池眼眶驟然發熱,一把將她抱起。他抱得很穩,手臂卻在微微發抖。他將額頭抵在孫女柔軟發頂,聲音沙啞:“不疼……一點都不疼。”
溫雲眠站在階下,靜靜看着這一幕。陽光穿過檐角,在她裙裾上投下斑駁光影。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拼盡全力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無聲裂開了一道細縫。
風過庭院,捲起幾片薔薇殘瓣,翩躚飛入堂中,落在萬俟池衣襟上,也落在瓚華伸出的小手指尖。
她低頭看着那瓣花,忽然咧嘴一笑,把花湊到萬俟池鼻尖,“外祖父,聞聞香不香?”
萬俟池終於笑出聲,那笑聲蒼老而開懷,震得堂前銅鈴嗡嗡作響。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山間寧靜。一名幽朝快騎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啓稟君上!北國八百裏加急——北國太子琮胤,於三日前登基,號‘昭武帝’,已頒詔天下,尊天朝肅帝爲父皇,奉幽朝君上爲叔父,另立……”
信使頓了頓,抬頭看向溫雲眠,聲音陡然拔高:“另立溫氏爲聖母皇太後,位同太皇!”
滿庭寂靜。
連風都停了。
溫雲眠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聲聲撞擊着耳膜。
君沉御封她爲元皇後,已是逆天改命;
琮胤卻直接將她捧上太皇太後之位,凌駕於兩國帝王之上,與萬俟池並列——這已不是尊崇,這是將她置於神壇,受萬世香火供奉。
可她才三十有二。
她甚至還未到可以被稱作“皇太後”的年紀。
這不合禮制,不合規矩,不合任何一種世俗定義。
除非……
除非琮胤知道,她不是“溫氏”,而是“元後”。
不是“生母”,而是“嫡母”。
不是被冊封的太後,而是被默認的——天下共主。
溫雲眠緩緩抬頭,望向萬里晴空。雲層翻湧,如龍騰淵。
她忽然想起昨夜君沉御在輿圖前撫摸雲州版圖的模樣。
想起他描摹她畫像時眼中化不開的深情。
想起萬俟北黎說的那句“要看你如何把‘元’字刻進史冊最頂端”。
原來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開口。
等她點頭。
等她親手,將那枚本該屬於帝王的冠冕,戴在自己髮間。
溫雲眠終於抬起手,輕輕摘下鬢邊那支早已褪色的薔薇金簪。
簪尖微顫,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點銳利寒芒。
她沒有將它丟棄,而是緩緩插入腰間玉佩旁的暗釦——那裏,原本就藏着另一支簪。
兩支簪,一支是君沉御所贈,一支是萬俟北黎所鑄。
一支代表過往,一支指向未來。
她轉身,對萬俟北黎道:“備馬。”
萬俟北黎眸光驟亮。
“我要去北國。”
“理由?”
溫雲眠望向遠處山巒盡頭,聲音清越如鍾:“既然昭武帝已頒詔,那本宮,便該親自去謝恩。”
她頓了頓,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只如霜刃出鞘,凜冽而鋒利:
“順便,教教新帝——何爲真正的‘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