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雲眠在東宮的這段時間,君沉御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的投向她。
怕父皇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東宮對外的消息總是說太子殿下很厭惡溫家那個姑娘。
下了朝,君沉御回去的時候特地讓御書房做了一些糕點,揣在懷裏,這才上了御車。
因爲擔心溫雲眠一直東宮太悶,所以今日他特地抽出時間,打算帶她出去一趟。
京中權貴們每年都會在蘭亭裏聚會,也是踏青賞春。
君沉御想着,她應該會喜歡。
但是爲了避開父皇的眼線,他讓小祿子準備......
張嬸剛要開口,街角忽而傳來一陣清越的銅鈴聲,叮噹、叮噹,不疾不徐,似踏着雨後青石板的溼痕而來。溫雲眠抬眼望去,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緩步穿出人羣,馬背上端坐一人,玄衣廣袖,腰束玉帶,烏髮以一支素銀螭紋簪鬆鬆綰住,眉目沉靜如遠山含霧,鳳眸微垂,竟未看街市一眼,卻偏偏在經過她攤前時,繮繩微勒,白馬輕嘶一聲,停駐。
溫雲眠指尖一顫,晾在竹匾裏的金銀花簌簌抖落兩片碎瓣。
那不是秦昭。
是君沉御。
他沒穿龍袍,未戴冠冕,甚至未佩劍,只着常服,可週身氣度卻如淵渟嶽峙,叫整條長街的喧鬧都悄然凝滯了一瞬。幾個抱着藥匣子的老婦人下意識屏息退後半步,張嬸更是慌忙拽住溫雲眠袖角,聲音壓得極低:“天爺……這、這人是誰?怎麼比知府大人還壓人?”
沒人應她。
君沉御已翻身下馬,靴底踩過青石縫隙裏新冒的苔蘚,無聲無息。他步子很慢,卻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絃上。待行至攤前,他目光落在溫雲眠擱在竹匾邊的手上——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右手食指內側有一道淺淺舊痕,是幼時練字握筆太緊磨出的繭,三年前在雲州別院抄《千金方》時,他親手替她塗過藥膏。
他喉結微動,卻未開口。
溫雲眠垂眸,將一捧曬乾的紫蘇葉輕輕鋪開,動作平穩得近乎冷硬。她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雪松與冷檀,混着一點極淡的墨香,是太和殿東暖閣常年燃的御用香。可這味道不該出現在雲州,不該出現在這沾着草藥苦氣的市井街巷。
“這位公子……”張嬸壯着膽子想搭話。
君沉御卻忽然屈膝,蹲了下來。
他並未碰她,只是伸手,從竹匾最底下抽出一本被藥汁浸得微黃的冊子——是溫雲眠手抄的《雲州草木志》,紙頁邊緣磨損嚴重,翻到第三十七頁,有她用硃砂小楷批註的一句:“此物性寒,孕婦忌服。慎之。”
他指尖撫過那行字,指腹摩挲紙面,彷彿觸的是她腕骨。
溫雲眠終於抬眼。
四目相接的剎那,她看見他眼底翻湧的並非帝王威儀,而是深不見底的倦意,是長久壓抑後的鈍痛,是連燭火都照不亮的幽暗裏,唯一不肯熄滅的星火。
他什麼都沒忘。
這個認知像冰錐刺進心口,又冷又 sharp,讓她幾乎窒息。
張嬸終於察覺不對勁,悄悄扯了扯溫雲眠衣袖,聲音發虛:“丫頭……你、你認得他?”
溫雲眠沒答。
她只是緩緩收回手,將最後一把紫蘇葉鋪平,指尖在竹匾粗糙的紋路上劃出一道淺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認得。”
君沉御卻笑了。
極淡,極短,脣角只揚起一絲弧度,卻讓溫雲眠後頸汗毛驟然豎起。他合上《草木志》,起身時玄色衣襬掃過她攤前的粗陶碗,碗中清水晃盪,映出他模糊倒影——眉峯如刃,眼尾微紅,像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
“姑娘。”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全然不是朝堂上令百官噤若寒蟬的帝王之聲,倒像久病初愈的尋常男子,“這紫蘇,可治風寒咳嗽?”
溫雲眠垂眸盯着自己鞋尖沾的一點泥漬:“可。”
“若咳得厲害,夜不能寐呢?”
“加杏仁、款冬花,文火煎三刻。”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耳後一小片未被髮絲遮掩的肌膚——那裏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胭脂痣,前世她初入宮時,他曾在春日海棠樹下,用指尖輕輕點過三次。
“若……咳得久了,心也跟着疼呢?”
溫雲眠猛地攥緊竹匾邊緣,指甲泛白。
街市喧譁聲潮水般退去,只剩雨滴砸在油紙傘上的悶響。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生疼。她不敢抬頭,怕一抬眼,就撞進他眼裏那片洶湧的、足以將她溺斃的深淵。
張嬸終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笑着打圓場:“哎喲,公子問得真細!我們雲州這紫蘇可是出了名的好,您若信得過,我幫您包幾包?”
君沉御卻看也沒看她,只將《雲州草木志》放回原處,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珏——通體墨玉,雕作銜枝青鸞,翅羽間嵌着細如髮絲的金線,在陰天裏幽幽泛光。他拇指摩挲玉珏背面,那裏刻着兩個蠅頭小字:雲眠。
“送你。”他說。
溫雲眠瞳孔驟縮。
這是她十四歲及笄時,君沉御親手所刻。當時他尚是太子,她在東宮藏書閣整理古籍,他忽然從背後覆上她手背,以她指尖爲刀,在溫潤玉面上刻下自己名字最後一個字,又補上她的名。那時他說:“雲眠二字,朕刻進玉裏,便再不會丟。”
後來她死在冷宮,這枚玉珏隨她屍身一同焚化。
此刻它卻完好無損躺在君沉御掌心,玉色沉靜,彷彿從未離過他身。
張嬸倒吸一口涼氣:“這……這玉可是上等墨玉!值多少銀子啊!”
溫雲眠沒接。
她慢慢站起身,將散落的草藥一株株撿回竹匾,動作從容,脊背挺直如松。直到最後一片紫蘇葉歸位,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像看一個素昧平生的路人:“公子厚愛,民女不敢受。雲州草藥,不換玉器。”
君沉御沒收回手。
他只是靜靜看着她,鳳眸深處翻湧着她讀不懂的潮汐。良久,他忽然問:“你教華兒寫‘擔當生前事,何計生後評’,是誰教你的?”
溫雲眠呼吸一滯。
那句話,是前世她臨終前,君沉御伏在她榻前,用染血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寫的。當時他滿手是傷,金瘡藥混着血糊了滿袖,卻固執地寫完最後一筆,啞聲道:“眠兒,別怕。史書怎麼寫,朕不管。朕只要你在朕懷裏。”
——這句話,從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她喉頭哽咽,卻強迫自己笑了一下,笑意未達眼底:“書上看來的。公子也讀過?”
君沉御終於收回手,將玉珏緩緩收回袖中。他轉身牽馬,玄色衣袂翻飛如墨雲:“雲州多雨,姑娘記得添衣。”
他走了。
白馬載着他消失在青石巷盡頭,連同那抹壓迫感極強的身影,一同融進灰濛濛的雨幕。張嬸望着空蕩蕩的街角,喃喃道:“奇了……這人連藥都不買,就爲問幾句話?”
溫雲眠低頭收拾攤子,手指穩得可怕。
可當她彎腰去拾掉在地上的麻繩時,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徵兆砸在青石板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她慌忙用袖口擦去,動作太快,袖口蹭過眼角,留下一道淡淡紅痕。
張嬸沒看見。
可巷口槐樹後,一道玄色身影久久佇立。
君沉御沒走遠。
他靠在斑駁樹幹上,仰頭望着灰沉天幕,任細雨打溼鬢角。沈懨不知何時已立於身後,垂首道:“皇上,暗衛傳信,鄭家女三日前已啓程赴京,禮部擬了選秀名錄,共八十六人,皆出自五品以上官宦之家。”
君沉御閉了閉眼。
“燒了。”
沈懨一怔:“……是。”
“所有名錄,所有畫像,所有家世卷宗。”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明日早朝,宣禮部尚書、戶部侍郎、欽天監正卿,辰時三刻,太和殿。”
“是。”
沈懨欲退,君沉御卻忽而開口:“海棠臨死前,說了什麼?”
沈懨垂首:“只說……‘奴婢不負娘娘囑託,將金冊交到陛下手中。娘娘說,陛下看了,自會明白’。”
君沉御嗤笑一聲,笑聲裏卻無半分溫度:“她倒是信朕。”
沈懨沉默。
金冊上寫的,是溫雲眠親手謄抄的《天朝皇後訓》全文。末尾空白處,是她用硃砂寫下的兩行小字:“元後非爲尊榮,實爲鎮守。若君心可寄,妾願爲盾;若君心已遠,妾亦爲塵。”
——她把最鋒利的刀遞給他,卻把最柔軟的心,藏在刀鞘最深處。
君沉御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朵將綻未綻的海棠。他指尖撫過那朵花,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蝶翼。
“沈懨。”他聲音忽然極輕,“朕記得她第一次見朕,是在太液池畔。她打翻了謝雲諫的茶盞,跪在青磚上,額頭抵着地,發抖得像秋風裏的蘆葦。朕問她叫什麼,她說……‘溫雲眠’。”
“那時她不知道,”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朕早已查過她祖上七代,連她幼時養的那隻瘸腿狸貓,都記在東宮密檔裏。”
“可她還是怕朕。”
沈懨不敢應聲。
“怕朕強留她,怕朕毀諾,怕朕……”君沉御閉了閉眼,再睜時鳳眸漆黑如墨,“怕朕記得比她以爲的,還要多。”
雨勢漸大,敲打槐葉沙沙作響。君沉御將素帕仔細疊好,重新收入懷中,轉身離去。玄色身影穿過雨簾,背影孤絕如斷崖。
同一時刻,溫雲眠回到小院,關上門,反手抵住門板,身體緩緩滑坐在地。她蜷起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肩膀無聲顫抖。窗外雨聲淅瀝,她咬住下脣,直到嚐到一絲腥甜,纔敢泄出半聲嗚咽。
——她不怕他記得。
她怕他記得所有,卻依然選擇放她走。
怕他獨自吞下所有苦果,卻將甘甜盡數留給她。
怕他以帝王之軀,行凡人之事,只爲護她一隅安寧。
更怕自己終究不夠狠心,會在某個雨夜推開窗,看見他仍在巷口守候。
她抬手,狠狠抹去臉上淚痕,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是今晨賣草藥收的,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她將銅錢放在掌心,對着漏進窗縫的一線天光細細端詳。
銅錢背面,鑄着“天朝永昌”四字。
她忽然笑了,笑得又澀又軟,像初春枝頭怯生生探出的第一朵杏花。
原來他早就在等她回頭。
原來她以爲的放手,不過是他在萬丈懸崖邊,爲她鋪就的、最溫柔的歸途。
她將銅錢輕輕按在心口。
咚、咚、咚。
心跳聲沉穩有力,蓋過了窗外所有雨聲。
溫雲眠站起身,走到院中井臺旁,打了一桶清水。她掬水洗面,涼意激得她微微一顫,卻讓她眼底最後一絲迷惘徹底散去。她抬頭望向雲州方向——那裏有她的兒子,有她的故國,有她割捨不斷的血脈與責任。
也有他。
她忽然想起昨夜瓚華依偎在她懷裏說的話:“母後,小麒麟說,他將來要做天朝最年輕的攝政王,把朝堂守得嚴嚴實實,好讓母後隨時能來幽朝看我。”
——琮胤那孩子,竟也學會了不動聲色的籌謀。
溫雲眠蘸着井水,在青磚地上寫下三個字:君沉御。
水跡蜿蜒,漸漸洇開,像一道無聲的印鑑。
她轉身進屋,從箱底取出一方舊錦匣。打開匣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支白玉簪,簪頭雕成展翅鳳凰,鳳喙銜着一粒赤紅瑪瑙——那是她初封容貴人時,他親手插在她髮間的賀禮。如今瑪瑙色澤愈發鮮亮,彷彿浸透了經年累月的守望。
她將玉簪貼在脣邊,停留片刻,然後鄭重放入錦匣底層。匣中另有一卷泛黃紙軸,她展開,是當年他親筆所書的《雲州輿圖考》,末尾題跋處,墨跡如新:“眠兒若來,山河皆迎。”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終於落下第一滴淚。
不是爲離別,而是爲重逢。
不是爲怯懦,而是爲勇氣。
她將錦匣鎖好,置於妝臺最深處。轉身時,目光掃過牆上掛着的那幅水墨《雲州春澗圖》——畫中溪流蜿蜒,兩岸山花爛漫,一葉扁舟泊在淺灘,舟上空無一人,唯餘半卷詩稿隨風微揚。
溫雲眠凝視良久,忽然取下畫軸,從夾層中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箋上墨跡清雋,是君沉御的字:
【雲眠吾妻:
朕知汝懼。懼朕記起,懼朕強求,懼朕以江山爲牢,囚汝一生。
然朕更懼汝終其一生,不敢信朕愛汝甚於天下。
故朕演此局,許汝三月之期。
三月後,若汝仍不願歸,朕便焚盡太和殿所有輿圖,卸下龍袍,做一介布衣,提燈十裏,來尋汝。
——沉御 書於癸巳年春】
素箋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硃砂小字,細若遊絲,卻力透紙背:
【眠兒,朕的元皇後,從來不是冊封出來的。
是你用一生,教朕如何愛人。】
溫雲眠將素箋貼在胸口,閉目良久。
窗外雨聲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金光如瀑傾瀉而下,恰好落在她腳邊——那裏,一隻青灰色的雀鳥正啄食着草籽,羽翼在光中泛着細碎銀芒。
她彎腰,輕輕伸出手。
雀鳥未驚,反而歪頭看她,黑豆似的眼睛澄澈明亮。
溫雲眠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如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她終於明白,他給的從來不是枷鎖,而是鑰匙。
而她,終於敢握住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