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罰跪的事過去一個月,京城裏漸漸恢復了平靜。
那些被砍頭的人,已經被人忘記。
午門前的石板換了新的,再也看不出曾經的血跡。
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動的人,也徹底老實了。
二十四位皇子各回各家,該幹什麼幹什麼,誰也不敢再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
可他們心裏清楚,這事沒完。
父皇不是那種罰完就忘的人,他那雙眼睛,一直盯着他們呢。
果然,一個月後,一道詔書從皇宮裏傳了出來。
“召諸位皇子入宮。”
二十四個人,齊刷刷站在御書房裏。
從老大郭文到老二十四郭世,按年齡排成三排,一個個面色肅穆,大氣都不敢出。
御書房裏很安靜,只有香爐裏的香菸裊裊上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蘇寧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放着一疊厚厚的文書。
他看着那些兒子們,目光從老大臉上掃過,掃過老二、老三、老四………………
一直掃到最小的老二十四。
每個人都站得筆直,可每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
有忐忑的,有期待的,有茫然的,有緊張的。
蘇寧看着眼前這些如狼似虎的兒子們冷冷的問道,“這一個月,你們想得怎麼樣了?”
“......”沒人敢接話。
蘇寧等了一會兒,從案上拿起那份文書,“朕現在給你們想了一個去處。”
他頓了頓,“從今天起,你們全部離開京城,去海外做藩王。”
這話一出,二十四個人全愣了。
藩王?
海外?
御書房裏一片死寂。
有人張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老大秦王郭文忍不住開口:“父皇,兒臣斗膽問一句,這是......”
“朕的安排。”蘇寧道,“大周的疆土,不只在京城,不只在汴梁,不只在西域。東邊有高麗、扶桑,南邊有南洋諸島,西邊有大食、波斯,北邊有草原。這些地方,都要有人去管。”
他站起身,走到與圖前。
那張輿圖從牆上一直鋪到地上,上面畫滿了紅色的線條和標記。
“你們是朕的兒子,比別人可靠。你們不去,誰去?”
皇子們面面相覷。
老二晉王郭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老三郭武攥緊了拳頭,眼睛裏閃着光。
老四郭功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三年一任期。”蘇寧繼續說,“三年之後,朕會派人去考評。看你們把地方治理得怎麼樣,看你們和當地百姓相處得怎麼樣,看你們有沒有給大丟臉。
“考評好的,繼續留着。考評不好的,換地方。考評最優秀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就是未來的太子。”
御書房裏一片死寂。
太子。
這兩個字,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這些年來,他們明爭暗鬥,拉攏朝臣,聯絡舊部,爲的不就是這個位置嗎?
可現在,父皇把它變成了一個目標,一個要靠自己掙的目標。
不是爭來的,不是搶來的,是自己掙來的。
諸位皇子都是眼前一亮,迸發出了掩藏不住的野心。
“朕不偏心,不偏袒。誰能幹,誰就是太子。誰幹不好,一輩子待在外面,別想回來。”
“另外,朕會讓皇城司盯着你們的一舉一動,千萬別想着互相加害的事情,只需要各做各的,全憑你們自己的能力和運道。”
蘇寧從案上拿起一摞書冊,遞給老大郭文,“這是朕親自寫的《殖民策》。你們每人一本,仔細看,認真研究。到了地方,該怎麼做,書裏都有。”
郭文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字,厚厚的一本。
封面上寫着三個大字——殖民策。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大周皇帝郭信著。
郭文詫異地抬起頭,看着父皇。
蘇寧也在看着他,那雙眼睛平靜如水,卻深得像兩口井。
“父皇,”郭文的聲音有些發澀,“兒臣想問一句,那些地方......真的能守住嗎?”
蘇寧笑了,“能。只要你們按照書裏寫的去做,就能;只要我們郭家父子能精誠團結,抱有愚公移山的精神就可以。”
接着他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中東那片土地上,“中東那邊,朕分了六個藩王。分別在巴格達、開羅、耶路撒冷、伊斯坦丁堡、大馬士革和麥加,老大,你帶着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去那邊鎮守。”
老大到老六,六個最大的兒子,全去中東。
老大郭文,老二郭治,老三郭武,老四郭功,老五千,老六郭秋。
“那邊有大食人、波斯人、歐羅巴人,亂得很。可也有最重要的石油和商路,有金銀。你們去了,要穩住局面,要拉找那些願意歸順的,要打壓那些不聽話的。鐵路要修,港口要建,儒家學堂要開。三年之內,朕要看到那邊
初步穩下來,然後用愚公移山的精神把這裏變成大周的一部分。”
六個皇子齊聲道:“兒臣明白。”
接着蘇寧的手指移向東方,“東邊,高麗、扶桑,還有那些海島。老七老八、老九,老十,你們四個去。”
老七郭萬,老八代,老九郭經,老十郭國。
四個皇子齊聲道:“兒臣明白。”
“南邊,南洋諸島,還有更遠的那些地方。老十一到老十六,你們六個去。”
十一皇子郭濟,十二皇子郭世,十三皇子郭永,十四皇子郭古,十五皇子郭長,十六皇子郭青。
六個皇子齊聲道:“兒臣明白。”
“西邊,大食以西,還有更遠的歐羅巴。老十七到老二十,你們去中東幫你們大哥和二哥,準備接下來的遠征歐羅巴和開挖蘇伊士運河。”
“是!父王。”
“老二十一和老二十四尚未成年,先在京城讀書和接受軍政經濟教育,成年之後,再另行安排。”
“兒臣明白。”
二十四個皇子,全安排完了。
御書房裏安靜了許久。
老大郭文終於開口,“父皇,您......您一個人留在京城?”
蘇寧看着他,“朕不是一個人。有內閣,有樞密院,有國防軍,有皇城司。那麼多人在,朕怎麼會是一個人?”
“沒有可是。”蘇寧打斷他,“你們去了外面,好好幹。幹好了,將來回來見朕。幹不好,永遠別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記住,大周的江山,不是朕一個人的。是你們這些當兒子的,還有那些當兵的,當官的,種地的、經商的,所有人一起的。”
“你們去了外面,要記住自己是誰。是大周的皇子,是朕的兒子。不管走到哪兒,都不能丟大周的臉,不能丟朕的臉。”
二十四個皇子齊齊跪了下去,“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蘇寧看着他們,沉默了片刻,“去吧!收拾收拾,半個月後出發。”
皇子們磕頭,退出御書房。
蘇寧站在窗前,望着他們的背影。
那些背影,有的高大,有的瘦小,有的沉穩,有的輕快。
他們走出御書房,走過院子,走出宮門,消失在視線盡頭。
內閣首輔李昉走過來,輕聲道:“陛下,讓皇子們都走,您身邊就空了。”
“空了好。”蘇寧道,“空了,他們才能長大,大周只需要真正的強者。”
李昉沉默了片刻,“陛下,臣斗膽問一句,您就不怕他們在外頭出什麼事?”
蘇寧笑了,“怕什麼?有火車,有電報,有輪船,還有先進的熱兵器。有什麼消息,幾天就能傳回來。真出了事,朕派兵去救。救不了,那也是他們自己的命。”
他轉過身,看着窗外,“他們去了,大周的疆土才能真正穩住。那些地方,有自己的人管着,纔不會亂。”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的天空,一羣大雁正往南飛。
“三年之後,”蘇寧輕輕說,“朕倒要看看,誰能拔得頭籌。”
御書房外,二十四位皇子站住了腳。
老大郭文轉過身,看着那些兄弟們,“諸位弟弟,咱們這一去,山高水遠。以後再見,不知是什麼時候。”
老二郭治點點頭:“三年。父皇說了,三年一輪換。考評好的,可以回來述職。”
老三郭武道:“述職?那是考評最好的纔有資格吧。”
老四郭功道:“不管怎樣,咱們都得好好幹。父皇看着呢。”
老五郭幹道:“父皇寫的這本《殖民策》,你們回去好好看看。我簡單的翻了翻,裏面寫的很細。怎麼拉找當地人,怎麼建學堂,怎麼修鐵路,怎麼開礦,怎麼發展教育,如何控制軍事、政權和經濟都有。”
老六郭秋道:“大哥,你說咱們去了那邊,最要緊的是什麼?”
老大郭文想了想,“穩住。先把局面穩住,再慢慢來。父皇說了,那邊亂得很。咱們去了,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建功立業,是把亂局穩住。
老七郭萬問:“怎麼穩?”
"
“按父皇說的做。”郭文道,“拉找那些願意歸順的,打壓那些不聽話的。一邊用刀,一邊給糖。用刀的時候要狠,給糖的時候要甜。讓他們知道,跟咱們走,有肉喫。不跟咱們走,有刀喫。”
老八郭代點點頭:“明白了。”
老九郭經問:“大哥,父皇說考評最優秀的可以當太子。你說,咱們誰能當上?”
郭文臉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九弟,這話現在說太早。三年之後,誰幹得好,父皇心裏有數。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幹。”
老十郭國道:“大哥說得對。別想那麼多,幹就完了。”
老十一郭濟道:“大哥,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半個月後。”郭文道,“這半個月,你們回去好好準備。該帶的東西帶齊,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到了那邊,可就沒人幫你們了。”
老十二郭世道:“大哥,你帶什麼?”
郭文想了想,“父皇寫的書,肯定要帶。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幕僚和將領,也要帶。其他的,到了那邊再說。”
老十三郭永道:“大哥,你說那邊真的能融入大周嗎?”
“很難!所以父皇纔會把我們派去,纔會說要有愚公移山的精神,接下來,我們先把珍貴的石油、金銀和礦產運回大周,然後潛移默化的培養親近大周和中原文化的土著。”
老十四郭古道:“那些石油和礦產挖出來容易,運回去難吧?”
“不難。”郭文道,“有鐵路,有輪船。鐵路修通了,輪船造好了,什麼東西都能運回來。”
老十五郭長道:“大哥,你說咱們這次離開還能見到父皇和母後嗎?”
郭文沉默了片刻,“能。只要好好幹,就能。”
老十六郭青道:“大哥,我有點怕。”
郭文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麼?有大哥在。還有強大的國防軍士兵,咱們兄弟,一起出去,一起回來。誰也別落下。”
“是!大哥。”
郭文沒有再說話,他抬起頭,望着御書房的方向。
那座宮殿裏,他們的父皇正站在窗前,望着他們。
父皇一定在看着。
“都別再胡思亂想了!三年之後,誰幹得好,父皇說了算。現在說這些,沒用。”
他轉過身,看着那些兄弟們,“這半個月,好好準備。半個月後,咱們一起出發。”
“諾。”
二十四個皇子,互相看了看,然後各自散去。
半個月後,京城北門外,二十輛汽車一字排開。
皇子們穿着親王服,站在汽車旁,等着出發的命令。
蘇寧站在城樓上,望着那些身影。
二十個皇子,二十個兒子,大的三十出頭,小的才十九歲。
他們要去的地方,有的遠在萬里之外,有的要跨過重洋,有的要走幾個月才能到。
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可自己不能留他們。
留了,他們就長不大。
留了,這江山就穩不住。
他們需要開拓眼界,不能只盯着中原的一畝三分地,因爲自己不想人死政息。
蘇寧想讓後世每一代帝王都要開疆拓土,不能總是抱着天朝上國的思想意淫。
“陛下,”李昉輕聲道,“該下命令了。”
蘇寧點點頭。
他舉起手,揮了揮。
城樓下,號角齊鳴。
二十輛汽車,緩緩開動。
皇子們打開車窗,回頭望着那座城樓。
城樓上,那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視線盡頭。
蘇寧站在城樓上,望着那些馬車漸漸遠去。
二十輛馬車,二十條路,二十個兒子。
自己把他們放出去了。
放出去,讓他們自己闖,自己拼,自己掙。
成長起來的是自己的兒子。
泯滅衆人的也是自己的兒子。
可不管最後的結局如何,他們都得自己去掙。
因爲自己能給的,已經都給了。
剩下的,得靠他們自己。
“陛下,”李昉輕聲道,“回去吧。”
蘇寧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遠方,轉身走下城樓。
身後,那些汽車已經消失在天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