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反的人,三日後在午門問斬。
那一天,京城裏萬人空巷。
天還沒亮,街道兩旁就已經擠滿了人。
有從城東趕來的商販,有從城西跑來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婦人,有拄着柺杖的老人。
他們踮着腳尖,伸長脖子,往午門的方向張望。
符家滿門,夷三族。
老老少少一百多口,被押上刑場。
最前面的是符昭信、符令圖這些主謀,後面跟着他們的兄弟子侄,再後面是那些女眷和孩子。
有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有抱在懷裏的嬰兒,有嚇得渾身發抖的年輕媳婦,有哭得撕心裂肺的半大孩子。
圍觀的百姓們看着那些人,議論紛紛。
“那個老太太是誰?”
“符家的老夫人,符彥卿的媳婦。”
“多大年紀了?”
“聽說八十多了。”
“八十多了還要殺?”
“謀反嘛,不管多大。”
“那個孩子呢?還在喫奶。”
“也殺。夷三族,一個不留。”
有人嘆息,有人搖頭,有人默默地轉過頭去。
劊子手舉起刀,一刀落下。
一顆人頭滾落在地。
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血染紅了午門前的石板,順着石縫流淌,匯成一條條小溪。
劊子手換了三撥人,從早上砍到下午,才把這一百多口全部砍完。
那些參與謀反的死士、舊官僚,夷九族。
牽連進去的,有幾百戶人家,幾千口人。
有的在京城,有的在地方,有的已經被抓,有的還在逃。
皇城司的人拿着名單,挨家挨戶上門,一個都跑不掉。
血,流了整整一天。
契丹那邊來的三百騎兵,一個沒跑。
耶律敵烈被押到京城,當着百姓的面,凌遲處死。
劊子手一刀一刀地割,從早上割到中午,從中午割到下午。
耶律敵烈從頭叫到尾,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變成呻吟,變成喘息,變成無聲。
圍觀的百姓們看着,有人嚇得閉上眼睛,有人興奮地叫好,有人默默地數着刀數。
柴宗訓是最後一個。
他被押上刑場時,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安樂侯,如今像一隻待宰的雞。
他的頭髮散亂,囚衣破爛,腳上戴着沉重的腳鐐,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有人朝他扔石頭。
“柴賊!你也配當皇帝?”
“呸!你爹打下來的江山,讓你這麼糟蹋!”
“殺了你!殺了你!”
柴宗訓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說。
他被押到刑場中央,按跪在石板上。
劊子手站在他身後,手裏提着那把砍了一百多顆人頭的大刀。
刀鋒上還殘留着血跡,在陽光下閃着暗紅色的光。
柴宗訓抬起頭,望着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亮。
他想起六歲那年,父皇抱着他,指着那些宮殿說:“宗訓,以後這些都是你的。”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父皇。
後來,父皇死了。
他被送出皇宮,住進了西郊的侯府。
那些年,他無數次夢見那些宮殿,無數次夢見父皇,無數次從夢中哭醒。
可夢終究是夢。
他永遠也回不去了。
劊子手舉起刀。
一刀落下。
人頭滾落在地。
圍觀的百姓裏,有人叫好,有人嘆息,有人默默地轉過頭去。
符氏沒有來。
她把自己關在屋裏,三天三夜沒出來。
門窗緊閉,誰也不見。
宮女們把飯菜放在門口,她也不喫。
後來聽說,符氏削髮爲尼,去了京城外的一座尼庵,從此再也沒人見過她。
那座尼庵很小,只有幾間破舊的屋子,幾個年老的女尼。
符氏去了之後,每天唸經、打坐、掃地,挑水,像個普通的尼姑一樣生活。
從前的符皇後,如今的尼姑,沒人知道她的過去,也沒人問。
蘇寧說到做到,饒了她一命,也赦免了柴宗訓的兒女們,只是把他們全部廢黜爲庶民。
柴家那幾個孩子,最大的十幾歲,最小的才幾歲,被送出京城,送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隱姓埋名地生活。
可符氏知道,從今往後,她和柴傢什麼都不是了。
刑場上的血還沒幹透,蘇寧就把二十四個兒子叫到了太廟。
太廟裏供奉着太祖郭威、世宗柴榮,還有那些在滅門之禍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香菸繚繞,靈位肅穆,一排排立在那裏,像一雙雙眼睛,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二十四位皇子跪在靈位前,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穿着素白的衣服,整整齊齊地跪成三排。
大的三十,小的十幾歲。
有沉穩的,有機靈的,有勇猛的,有聰明的。
個個都是人中龍鳳,個個都覺得自己了不起。
可現在,他們都低着頭,不敢看站在面前的那個人。
蘇寧站在他們面前,看着這些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們。
他的目光從老大郭文臉上掃過,掃過老二郭治,掃過老三郭武,一直掃到最小的那個。
每一個人的臉,他都看了很久,“知道爲什麼讓你們來這兒嗎?”
沒人敢回答。
太廟裏一片死寂。
只有香燃燒的聲音,細微的,沙沙的。
“因爲朕要你們看看,看看這太廟裏供奉的都是誰。”蘇寧指着那些靈位,一個一個地指過去,“太祖皇帝,從一個小卒起家,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江山。他打過多少仗?受過多少傷?你們知道嗎?”
“世宗皇帝,御駕親征,死在雲州城下。他一箭射中舊傷,血流不止,臨死前還在問前線打得怎麼樣。你們知道嗎?”
“還有那些郭家族人,二百多口,被劉承佑殺得乾乾淨淨。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到抱在懷裏的嬰兒,一個不留。你們知道嗎?”
皇子們低着頭,沒人吭聲,“朕十四歲從井裏爬出來,在流民營地裏喝過稀粥,被老乞丐護着躲過追兵。二十歲滅了南唐,三十歲平了契丹,四十歲把大周的旗幟插到了大食的土地上。”
“你們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你們一出生就是皇子,喫最好的,穿最好的,受最好的教育。你們以爲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什麼都行。”
“可你們知道嗎?這天下,有多少人盯着你們?有多少人等着看你們笑話?有多少人盼着你們自相殘殺,好從中得利?”
“當年,後漢最合適的繼承人是劉承訓,可他在壯年被兄弟劉承佑毒死了,然而劉承佑志大才疏,殘害忠良,竟然了郭家和柴家在汴梁的滿門,難道你們一個個的想要模仿劉承佑那個蠢貨嗎?”
“…………”知道這段歷史的皇子們都是噤若寒蟬。
蘇寧走到老大郭文面前,低頭看着他,“老大,你召集幕僚議事,都議了些什麼?”
“父皇,兒臣......”郭文渾身一抖。
然而蘇寧並不想聽他的解釋,反而是轉頭看向老二,“老二,你派人去戶部打聽消息,打聽出什麼來了?”
“......”郭治的臉色白了。
“老三,你去軍中聯絡舊部,聯絡了多少人?”
“父皇,兒臣知錯。”郭武低着頭,不敢吭聲。
“老四,你和皇城司的人暗中來往,來往了多久?”
“兒臣......”郭功的手在抖。
“老五,你在科學院研究新東西,研究出了什麼祕密武器?祕密裝備?”
郭乾的臉白了。
“老六,你和各國使臣周旋,周旋什麼?探口風?想找後路?忘了大周纔是你的根嗎?”
郭秋的嘴脣在抖。
蘇寧一個一個點過去,每一個都點中了要害,“這次的事,你們心裏都有數。朕中毒昏迷,你們一個個都在想什麼?拉找朝臣,聯絡舊部,四處活動。你們是不是以爲,朕醒不過來了?是不是覺得,可以搶一把了?”
“......”皇子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朕告訴你們,朕不是醒不過來。朕是故意的。”
“......”太廟裏一片死寂。
“朕要看看,誰在背後搞鬼。也要看看,你們這些當兒子的,到底是什麼成色。結果呢?”
他冷笑一聲,“哼!你們真的讓朕很失望。”
蘇寧轉過身,指着那些靈位,“從今天起,你們跪在這裏。三天三夜,不準喫,不準喝,不準動。就在這裏看一看五代十國的歷史。給朕好好看看,那一百多年裏,死了多少人,亂成什麼樣,有多少人被淪爲口糧,想一想後
晉石重貴做出牽羊禮的窩囊,看看那些爭權奪利的皇子們,最後都落了個什麼下場。”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三天之後,每人交一篇三萬字的讀後感文章。”
“寫不好的,別想出去。”
說完,蘇寧轉身就走。
太廟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二十四位皇子跪在靈位前,面面相覷。
老大郭文先開口,聲音沙啞:“父皇這是......真生氣了。”
老二郭治苦笑,嘴脣發乾:“能不生氣嗎?咱們那些小動作,他都看在眼裏,換做誰都會感覺心裏不舒服。”
老三郭武道:“三萬字的讀後感,怎麼寫?”
老四郭功道:“五代十國的史書,厚厚幾十本。慢慢看吧!”
老五郭千嘆了口氣:“三天三夜,不喫不喝,看史書,還得寫讀後感。父皇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裏整啊!”
老六郭秋道:“往死裏整?真要往死裏整,就不是寫讀後感了。城外那些被夷三族的,江南很多士紳和大地主都被夷九族,這纔是往死裏整。”
衆人沉默了。
是啊!
比起那些被砍頭的,他們這點懲罰,算什麼呢。
第一天,還能撐。
二十四個人跪在那裏,誰也不說話。
有人偷偷活動一下膝蓋,馬上被旁邊的人瞪一眼。
太廟裏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旁人的呼吸。
老大郭文跪在最前面,一動不動。
他看着那些靈位,想起父皇剛纔說的話。
二百多口,從白髮蒼蒼的老人,到抱在懷裏的嬰兒,一個不留。
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樣慘烈的場面,可他忽然明白了,爲什麼父皇對謀反的人那麼狠。
第二天,開始有人撐不住了。
年紀小的幾個,臉色發白,嘴脣發乾,搖搖欲墜。
老大郭文看在眼裏,卻不敢說什麼。
父皇說了,不準喫不準喝,誰敢違抗?
老七郭萬,排行第七,今年二十四歲,從小身體就不太好。
他跪在人羣裏,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嘴脣乾裂得起了皮。
跪到第二天下午,終於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旁邊的人嚇了一跳,想去扶,又不敢動。
守在外面的太監趕緊跑進來,看了看,出去稟報。
過了一會兒,太監回來了,傳了一句話:“陛下說了,擡出去,灌碗蔘湯,繼續跪。”
郭萬被擡出去,灌了蔘湯,又擡回來,繼續跪。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倒。
第三天,最難熬。
所有人臉色蒼白,嘴脣乾裂,搖搖欲墜。
可誰也不敢倒下。
老大郭文的膝蓋已經跪得沒有知覺了。
他試着動了一下,發現那條腿像不屬於自己一樣,根本動不了。
他心裏一沉,可還是咬着牙,繼續跪着。
老二郭治的眼皮像灌了鉛,怎麼睜都睜不開。
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一下一下,掐出血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老三郭武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只記得一件事——不能倒,不能倒,不能倒。
老四郭功盯着那些靈位,一遍一遍地數。
一個,兩個,三個......數到一百多個的時候,腦子就亂了,從頭再數。
老五郭千在心裏默唸着那些史書上的內容。
朱溫,李克用,石敬瑭,劉知遠………………
他一遍一遍地念,讓自己保持清醒。
老六郭秋在想那些讀後感該怎麼寫。
三萬字的文章,從哪裏開頭,從哪裏結尾,中間寫什麼。
他想着想着,腦子越來越清醒。
那些更小的皇子們,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已經迷糊了,可誰也不敢倒。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太廟裏的香,燃了一炷又一炷。
那些裊裊上升的香菸,像無數雙眼睛,看着這些跪在地上的皇子們。
第三天夜裏,有人開始說胡話。
“父皇......父皇饒命……………”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可沒人理他們。
老大郭文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擋住,擋住,擋住。
他想起父皇十四歲從井裏爬出來的時候,也是這麼撐過來的。
那時候沒有人給他蔘湯,沒有人給他機會,他只能靠自己。
父皇能,我也能。
三天三夜終於過去了。
太廟的門打開,蘇寧走了進來。
看着那些搖搖欲墜的兒子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有的人跪在那裏,身體在抖;有的人低着頭,肩膀在抖;有的人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乾裂出血。
可他們都跪着,沒有一個倒下去。
“讀後感寫好了?”
皇子們一個個掏出自己寫的讀後感,雙手呈上。
那些紙皺巴巴的,有的沾了汗水,有的沾了淚水,有的沾了血。
蘇寧接過來,一份份看。
老大郭文的讀後感,寫得最好。
引經據典,分析透徹,從五代十國的亂世,寫到現在的太平盛世,從那些爭權奪利的皇子,寫到他們最後的下場。
三萬字的文章,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老二郭治的也不錯,他寫的是那些亡國之君的下場,從石敬瑭到劉承佑,一個一個分析過去,寫得入木三分。
老三郭武寫得差一些,他讀書少,寫文章本來就不行,可這篇讀後感,他寫得老老實實,有什麼說什麼,不裝,不吹,不躲。
老四郭功的寫得很透徹,他分析了那些亂世裏爲什麼會有那麼多造反的人,爲什麼那些皇子最後都落得那麼慘。
有些觀點,連蘇寧都沒想到。
老五郭千寫得最特別,他寫的不是讀後感,是一篇論文,題目叫《論五代十國亂世的根源》。
引經據典,數據詳實,還有幾張自己畫的圖表。
老六郭秋寫得最實在,他寫的全是自己的感悟,從這次的事想到以前的事,從父皇的話想到自己的作爲,掏心掏肺,一點兒不藏。
老七郭萬寫得最短,他身體不好,寫不了那麼多字,可他寫得最真誠。
“父皇,兒臣讀後感寫的不好!但這次跪在這裏,終於明白了什麼叫‘怕”,什麼叫‘敬”,什麼叫‘孝”,什麼叫‘讓”。'
那些更小的皇子們,有的寫得亂七八糟,有的乾脆是抄書,抄得歪歪扭扭,錯字連篇。
可他們都寫了,都交了。
蘇寧看完,沉默了很久,“寫得好的,朕知道你們用心了。寫得差的,朕也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可朕要告訴你們———五代十國的亂世,死了多少人,你們心裏要有數。那些爭權奪利的皇子,最後都落了個什麼下場,你們更要記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蒼白的臉,“大周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世宗皇帝勵精圖治得來的,不是讓你們爭來搶去的。當初,太祖駕崩,朕已經十八歲成年,但是爲了大周政權平穩過渡,太祖還是選擇了
沒有血緣關係的世宗,朕也同意退讓一步做了皇太弟,爲什麼?”
皇子們抬起頭,看着他,“因爲大周江山是郭家滿門換來的,不能被自己的野心毀掉。”
“往後,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但有一條——誰敢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別怪朕不認他這個兒子。”
皇子們跪在地上,齊聲道:“兒臣明白。”
蘇寧點點頭,“都回去歇着吧!一個月後,朕對你們會有新的安排。”
二十四個人,互相攙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太廟。
老大郭文扶着老二郭治,老二郭治扶着老三郭武,老三郭武扶着老四郭功。
年紀小的幾個,被大的幾個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們的腿都軟了,走路像踩着棉花。
可他們的眼睛裏,有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
那東西叫怕,也叫敬。
蘇寧站在太廟裏,看着他們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趙普走過來,輕聲道:“陛下,他們畢竟是皇子......”
“朕知道。”蘇寧道,“正因爲是皇子,才更要讓他們記住這個教訓。”
他轉過身,看着那些靈位。
香菸嫋嫋,那些靈位靜靜地立在那裏,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看着他。
“郭威,柴榮,你們看見了嗎?”
“這江山,我替你們守住了。”
沒有人回答。
可蘇寧知道,他們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