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平安的輿論轟炸才真正開始。
開盤前半小時,三大門戶、財經門戶首頁置頂、焦點圖全是平安通稿。
“長征資本利益衝突明顯,涉嫌利用評級操縱市場。”
“平安投資審慎合規,反對惡意做空上市金融機構。”
“長征資本無證券評級資質,擅自對上市公司、境外金融機構出具評級報告。
“震驚!長征未披露鉅額利益衝突,涉嫌誤導投資者、操縱股價。”
“平安申訴:暫停長征資本公開評級業務、約談陳學兵、立案調查。”
平安旗下的各類業務平時便與各類媒體的廣泛合作,手裏還捏着不少網站的廣告續約合同,真正全力發動起來時,完全是一場封喉式投放。
媒體既能賺足關注,還能維護金主爸爸,有平安在背後撐腰,他們也不怕一個民營首富。
甚至有的標題看起來,就跟陳學兵已經被判了似的。
散戶們依舊憤怒,但氣勢已經弱了一截,很多人被媒體的措辭繞暈,開始猶豫。
昨天還在分析報告的財經大V們開始倒戈,一看形勢不對,紛紛刪帖改口,稱“要理性看待無資質機構的評級報告,關注海外權威機構評級”。
只有奇點微博還很硬,但也沒有刻意渲染,只是留下了正常的討論渠道,昨日罵平安的話題仍然保留在熱度榜上,只是排名沒這麼高了。
這件事情雖在國內醞釀,但國際機構竟然也注意到了,德意志銀行、美林證券、金融時報、加拿大DBRS、日本JCR的香港或大陸機構先後發聲,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放出了標普、穆迪、惠譽三大評級機構對平安的評級皆處
於“投資級偏上”,展望爲“穩定”,屬於安全、穩健、低違約風險的大型金融機構,平安剛投資富通的行爲,國際市場也普遍視爲成功海外抄底,一致認爲所謂風險報告,來自無評級資質的中國草根機構,違背國際權威評級結論,
無任何公信力。
日本JCR特別指出,此前長征於7月發佈的那篇對中國A股市場影響重大的《2007年下半年中國宏觀經濟與資本市場研判》中明確看多金融藍籌(銀行、保險龍頭),此時卻看空平安,這是赤裸裸的自相矛盾、利益優先;並
且由此分析:長征錯判了美國次貸危機的性質,9月至今美聯儲三次降息放水,市場已逐步修復,長征所描述的危機深度與可控性與事實完全不符。
重磅消息還不止於此。
當日中午,全國鋼協的一次行業會議正好閉幕,會議某負責人在會後向記者表示:個別社會資本機構及個人在鋼鐵產業領域擅自插手國際鐵礦石長協談判大局,唆使個別企業繞開行業統一部署,高價搶訂資源,直接破壞國家
整體議價權,又跨界插手金融等多個領域,引發了市場劇烈波動與行業秩序混亂。
平安喜出望外,喜出望外。
這則消息再次被媒體深扒,矛頭直指陳學兵。
平安,董事會會議室。
紅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核心成員,12名執行董事在座,7名非執行董事也到場了兩位。
會議室一側的電子屏上實時滾動着最新動態,平安A股、H股依舊在跌停板附近掙扎。
平安的輿論轟炸鋪天蓋地,一早亦啓動了回購計劃,卻仍未能挽住股價的頹勢。
總市值已跌至4460億。
馬明哲端坐主位,面前攤着一疊厚厚的材料——平安昨日至今的反擊通稿、媒體投放清單、監管反饋、市場輿情分析,他指尖按壓着眉心,臉色陰沉,但開口仍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現在的情況大家都看到了,我們能用的招都用了,可局面仍然沒有扭轉,都說說,問題出在哪,接下來該怎麼打?”
集團總經理兼首席財務官張子欣攥着現金流報表,冷靜分析道:
“我們有兩個致命失誤。
“第一,回購計劃發力不足,今天開盤投入的50億回購資金,根本擋不住散戶拋壓,後來追加的30億也石沉大海,據可靠消息,光上交所的“空軍一號T20666席位,平安證券深圳八卦三路營業部、中信建投證券B三裏河營
業部這三個席位就賣出了90多億,再繼續加碼,會嚴重影響我們的現金流,1600億再融資還未落地,富通那邊還可能需要追加投資,過度消耗自有資金,風險太大。
“第二,我們的澄清公告只盯着CDS利益衝突,卻完全迴避了富通的風險細節,反而讓散戶覺得我們心虛,這也是輿論沒回來的核心原因。我建議,暫停大規模回購,優先穩住現金流,同時聯繫富通,讓他們出具一份詳細
的經營數據和風險說明,佐證我們投資的審慎性。”
“我同意暫停回購,但不建議轉移澄清重心。”分管品牌與公關的副總經理立刻反駁,她面前擺着輿情監測報告,“富通那邊根本不可能出具真實的風險說明,我認爲市場信心問題還是出在輿論引導上,現在陳學兵這個目標,
正好是我們側面翻轉1600億再融資輿論的契機,我們今早的反擊成果斐然,還請到了一些國際機構發聲,已經挽回了一定的信心頹勢,今天早盤也僅小幅下跌,網上討論我們再融資給股市負面影響的聲音已經少了,只要繼續引
導,把矛頭指向長征和陳學兵,我們的股價和再融資計劃輿論都會走出陰影。”
“那是花了錢,封了口了!”副董事長孫建一拍着桌子,有些不滿地說道:“一早上的功夫花了1.3個億給媒體和財經網站,相關論壇全部定向刪帖,能有什麼反對的聲音?可是市場在用腳投票!我甚至懷疑,公開支持我們的
公募基金都在利用各種渠道悄悄拋售我們的股票!不解決關鍵問題,大把大把的錢撒出去打輿論戰,能說服市場嗎?啊?我看這場輿論戰的受益者不是集團,而是公關部!”
公關副總經理臉色沉了沉:“孫,我們是在執行董事長的命令。”
“執行命令有必要這麼鋪張嗎?接下來還得花多少錢?十個億還是八個億?!”
“孫消消氣。”分管風控的副總連忙開口打圓場:“我看現在還是要儘快推動監管立案,我建議,重點還是要放在合規和證據上,安排人暗中覈查長征的盡調底稿,找到他們研報數據虛假的證據,只要能證明他們誤導市場,
監管自然會出手,監管只要調查陳學兵,看起來就是站在我們這一方,這對於市場主力機構來說,是最大的定心丸,也只有這樣,他們纔會來抄底我們的股票。”
這話一出,立馬有人附和:“對,證監會對我們再融資的事情還沒有表態,這件事也許證監會也無法做主,正在向上面請示,推動對陳學兵和長征的調查,正好可以試探上面對我們的態度。”
幾人都把攻擊陳學兵當成了翻盤的抓手。
也有人質疑道:“陳學兵畢竟是新晉的首富,而且聲望正盛,把矛頭對準他,風險是不是太高了?他在上層可能也有些關係,萬一把他得罪狠了,他從攻擊富通轉向攻擊我們再融資怎麼辦?”
“對啊,盛傳他要入主民生,連民生的幾個主要股東都通過了,以後咱們的銀行業務也還是要跟民生合作的。”
會議室裏重新陷入了激烈爭論。
有人擔憂現金流告急,有人焦慮輿論發酵,還有人顧慮陳學兵背後的勢力,議論聲越來越大,卻始終沒有形成統一意見。
“都住口!”馬明哲猛地一拍桌子,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
他緩緩起身,目光銳利如刀,語氣冰冷而堅定道:“有個問題,我想你們還根本不清楚,我們現在的對手,從來不是散戶,不是輿論,不是證監局的一紙問詢函,就是陳學兵!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今早我已經接到富通的電
話,陳學兵正在聯絡歐洲其他機構,計劃聯合收購富通的股權,一旦成功,將重新梳理富通的債務,優先償還自身11億美元的債權,並且掌握富通的話語權!”
這話一出,所有人愣住。
而馬明哲臉上也有些懊悔:“我們都被他騙了,他是在拖住我們的腳步,甚至希望我們低價退出,方便對富通搶籌!”
“他在盯着我們的關鍵戰略,命根子!並且利用一切有可能的手段針對我們!”
“你們怕他上層有關係,怕他入主民生,怕他撕破臉咬我們再融資,怕得罪一個新晉首富——我告訴你們,今天我們退一步,明天整個金融圈都會知道,我們,怕了一個民營老闆。”
“到時候,別說1600億再融資批不下來,富通的投資會被全市場質疑,我們的壽險、資管、銀行渠道,都會被人戳脊樑骨。平安幾十年攢下的穩健口碑,會因爲我們今天的猶豫,徹底碎掉。”
馬的口氣再嚴肅了幾分,道:
“中國可以沒有陳學兵,但是絕不能沒有平安!”
這話一落,全場肅然。
馬明哲眼神逐一掃過在場衆人:“誰還有意見?”
“如果沒有意見,就各做各的事!下午,我會組織一個關於繼續增持富通的會議,請相關領導四點鐘按時到場。”
沒人再反對。
此時,法務總監悠悠開口道:“關於民生的事情,其實我們跟民生高層打聽到了一些消息,陳學兵能通過民生董事會的一致向上推薦,獲得特別持股10%的特權,是因爲拿到了關於管理層的黑幕資料,應該是關於股東違規貸
款方面的,如果我們能夠查到詳細情況和證據,說不定能阻斷他入股成爲民生第一大股東的特權。”
馬明哲終於有了一絲笑容,拍板道:“做得很好,一個人短短幾年成了首富,手段怎麼可能幹淨?查,一定要查清楚!把他的黑歷史全都扒出來!”
與此同時,上海。
外界的紛擾並未襲擾陳學兵,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辦公桌後聽着一通來自高盛埃文斯的電話。
他聽了一會,才道:“富通高層居然相信了?相信我會收購富通股權?”
埃文斯語氣十分篤定:“這一點我可以確保,富通目前和我們還有很多合作,對我們的佈局並不知情,而且以他們現在的情況,主觀上也願意相信這件事,他們巴不得你會對收購富通股權有所動作,這樣他們說不定還能繼續
誘惑平安追加更大的投資,以緩解他們的流動性危機。”
陳學兵微微笑道:“我猜他們會迫不及待通知平安吧。”
“這是自然。”
“我聽說平安內部目前對於增持富通的聲音並不統一,有個副董事長的派系持反對意見。”陳學兵進而猜測:“如果我站在馬明哲的角度,不論相不相信‘陳學兵會投資富通',都會藉由此事,統一內部的聲音,抓緊完成增持。”
“我贊同你的判斷。”埃文斯笑道:“不過他們能不能趕上,就要看'天意'了。
埃文斯似乎心情不錯,英語中還穿插了“天意”兩個字作爲玩笑,這次做空對他的事業有不小的幫助。
陳學兵也笑了一聲,“你們還要準備多久?”
“兩天後,週五就可以開始,不過你要等待平安做出增持的決策,我們可以觀察一下富通股價是否有變動,下週再進場。”
“儘快吧,平安現在全力針對我,今天很多國際機構也被買通,似乎想一舉沖垮我們辛苦建立的戰略聲望,說不定接下來還有什麼動作...話說你們和摩根士丹利爲什麼沒有參與發聲?”
陳學兵說得壓力很大的樣子,語氣裏卻有一絲不屑,還有興趣發此一問。
埃文斯哈哈大笑:“我們可不想事後被狠狠打臉。”
這句話其實也透露了一件事,大摩也參與進了對富通的做空。
這件事高盛其實沒有隱瞞的意思,因爲英國的做空賬戶裏就有大摩倫敦的賬戶。
陳學兵猜得到,這次高盛絕非只針對了富通,而是聯合了美國的許多機構,對跟富通深度相關的一系列公司都進行了做空佈局。
包括平安。
其實他並不想讓外資機構進來做空港股股票,這和股民恐慌拋售是兩碼事。
他甚至想過,平安的H股流通性足不足以支持另一場軋空。
什麼盟友,都是臨時的利益關係,如果有能力,他會毫不猶豫地通殺。
可惜的是,他確實沒錢了。
念頭及此,他悠悠提醒道:“平安H股的流通性並不是太好,滙豐持有的股份全都在那邊,你們動手的時候,最好小心一點。”
埃文斯一聽,沉默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友善地笑道:“陳,我們是朋友,如果你想對平安報仇,我可以讓你參與進來。”
“呵呵,你們做你們的,不要牽連到我。”
陳學兵知道,這句提醒,足以讓埃文斯警惕了。
至少他們不敢動作太大,把香港股民都坑死。
他說完掛了電話,靜靜思索了一會。
有人敲門。
“進。”
任穎開門,身後羅航、萬瑤、溫菜、後藤美樹四人都來了。
“董事長,現在外界的聲音很雜,我們整理了幾件事情,覺得必須要回應一下。”
助理現在已經成團,並非像之前任穎一般只幫陳學兵記錄和提醒事項,而是會自主商量,給陳學兵提出一些意見。
三個臭裨將頂個諸葛亮,陳學兵覺得沒什麼不好,也在適應這個過程。
他點點頭:“說吧。”
“第一是鋼協的事情,他們的發聲已經上升到國家議價權”,必須要簡短回應,撇清‘破壞行業”的帽子。”
萬瑤主動道:“這件事我可以擬稿。”
“我看可以專門開個記者發佈會,就由你負責吧。”陳學兵想了想道:“今年國內鐵礦價的上漲,並非因爲我的介入,而是礦產地和運輸等多方作用的結果,要收集好論據認真應對,這事正好涉及到攀鋼改革,我們還要從輔導
國企改革的角度出發,講講我們對國企指導的成果,讓闞總安排個能人...就張化橋吧,和你一起去開這場發佈會。’
陳學兵比較重視這件事,說完想了想,又道:“這個發佈會可以到攀鋼去開,我會請攀鋼餘總出席,這樣,任穎帶隊過去吧,正好股安建設也缺錢,讓畢總一起去一趟,把攀鋼賭約的事辦了,那個春瑛鋼鐵廠賣了以後有7.5
億,原計劃是還重慶的貸款,現在奇點這邊也在操作貸款,又受到了平安的阻撓,那就先不還了,他們可以先拿着用。”
“好。”任穎應承下來後又說道:“第二個就是平安大肆曝光我們CDS的利益衝突,上海證監局今天壓力很大,希望我們儘快回應一下。”
“告訴他們,我們不是隱瞞,而是無需主動披露私人債權,也正是因爲這筆債權,纔出於債權人的身份對平安做了風險警示,我們是有理有據的。”
陳學兵盤算了一下時間,補充道:“給他們個具體時間吧,頂多下個周內,這件事我就會有公開的回應。”
“好,第三件事,就是日本JCR對長征分析能力的質疑,攻擊我們自相矛盾、利益優先、錯判次貸,他們的發言現在被多家媒體引用,我們認爲其他的報道都可以不管,應該針對JCR的言論進行回應。”
陳學兵聽後嗤笑一聲:“一家國際二線評級,敢踩我們,這件事你們別管了,我來安排。你們先去忙,按剛纔佈置的執行。”
“是。”
助理團隊躬身退出,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
陳學兵靠在座椅上,打開了電腦。
他瀏覽了一下各財經門戶的首頁,全是平安的通稿。
真是鋪天蓋地的轟炸。
國際機構的傲慢論調被反覆引用:
“中國草根機構違背國際權威評級。”
“長征錯判次貸危機,研究毫無公信力。”
論壇更是泥沙俱下。
有人罵他黑嘴,有人罵他投機,有人罵他不擇手段。
不知從哪突然來了一批這麼恨他的人。
昨天還將他奉若神明的路人,今天也已經開始動搖、質疑、倒戈。
輿論戰其實真的很可怕,才短短一天,他之前的許多正面報道都被撤稿,搜索“陳學兵”三個字,80%都是負面。
他的所有功績,所有來時路,都忽然消失了。
偌大的辦公室,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鍵盤偶爾的輕響。
陳學兵面無表情,滑動着鼠標,把那些辱罵、質疑、嘲諷一條條看完。
他並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沉靜的,俯瞰全局的漠然。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他看得很清楚,大多數人並沒有明辨的能力,很容易就會被輿論帶着走。
在這個年代,有能力的人可以頃刻翻轉輿論。
陳學兵三個字可以很重要,也可以隨時變成毒瘤。
而要啓發全民獨立思考的能力,需要的是信息的開放,認知的提升,這是一場不懈的努力。
所以在這個年代,他從來不關注輿論,只利用輿論。
平安現在想把他打成“擾亂金融秩序”的惡人。
國際機構要的,是維護西方評級霸權,踩低中國本土研究。
鋼協要的,是找個替罪羊,掩蓋今年鐵礦石談判的失敗。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慌亂、解釋、自證、低頭。
等着他輸。
陳學兵笑了。
他會輸嗎?
他點開奇點微博的發佈框,光標靜靜閃爍。
指尖輕敲,一行字緩緩出現。
“7月長征發佈信息抱藍籌,是爲了帶股民賺錢。
12月我讓大家遠離平安,是救股民不虧錢。
場景不同、方向不同,何來矛盾?
等到富通炸了,你再看,是誰在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