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來年的爛皰疹一直被華美的袍子蓋得好好地,妖帝突然將它一把揭開,讓世人瞧見底下大面積的潰爛膿腫。
貝迦人震驚之餘,哪裏還能正視?
他們節衣縮食、克己奉禮,爲之獻上一生的,就是這麼個腐爛流膿的玩意兒?
好多人接受不了,癲狂而死。
“怕是沒這麼簡單。”賀靈川卻看得更深一層,“妖帝的動作都在明面上,所以陣仗很大,因爲它要發動國民和軍隊;但我料想,天魔和天宮的反擊都在私下裏,我們未必能夠瞧見,但妖帝卻已喫到了威力,所以才決然曝光天
宮醜聞,想動搖天魔在人間的信仰基礎。”
妖帝身爲貝迦之主,卻不能公開反對天宮,就是因爲天魔在貝迦的信仰基礎過於堅實。
那麼在這一局生死對弈之中,妖帝有沒有勝出的機會呢?
有的,只要它能夠破壞或者動搖天神的信仰基礎。
神廟承載的是人間的香火,散播的是天神的恩光。而主使、神使們就是神的口舌,在重大祭祀、節慶、朝會和其他重大場合中,他們還要代傳神言、代賜神恩。
神的喉舌,在人間當然享有聖潔的形象,超然的地位。
四百年來,天宮都獨立於貝迦王廷之外,用神恩築起光芒閃耀的高牆聖殿,擋住了來自凡人窺探和審視的目光。
伴隨着衆多神使的形象轟然崩塌,突然之間這牆這段多處塌方。殿堂裏頭那些見不得光的污穢沒了遮擋,一下子就曝露在世人面前。
這時反倒是民間猝不及防,一天天喫瓜喫得目瞪口呆。
輿論風暴越來越大,世俗的矛頭在有心人的引領下,自然而然地指向天宮的公信力。
既然天神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爲何手下的神廟和神僕於出那許多天人共憤之事,他們卻視若無睹,聽之任之呢?
這個道理,跟大多數人說不通去。
是天神並非無所不知,還是他們根本不在乎手下的神僕做過什麼,不在乎自己的信衆遭遇了什麼?
是不是祂們根本不在意信衆的死活、榮辱、貧富和苦樂呢?
不管哪一個選項,都讓平民難以接受。
從小到大深信不疑的信念,現在開始塌方,人們迷惘了。
神僕都是這個樣子,那、那天神呢?
天神真愛貝迦嗎,天神真會眷顧自己嗎?
這時候,貝迦以外的雜音就傳了進來。
從前的貝迦人何等驕傲?
盤龍說天神乃是域外的惡魔,給自己披上神性的外衣。
貝迦人:呸!我們是天選之子。
盤龍說天神挑唆戰爭,竊取人間的魘氣。
貝迦人:呸!你根本不懂神愛世人。
現在,貝迦內部謠言四起,街頭巷尾都在熱議:你們知道嗎,那些神僕和大官還喫人、喫孩子,有切片生喫的,有做成蘸醬的,還有煎炒烹炸的。還還還有,他們把嬰兒製成紫河車,是長生不老的藥引子!
貝迦人:臥、臥槽,這個好像是真的!
爲什麼這就信了?因爲貝迦本來就是妖國,各地的刑罰裏都有妖怪喫人的選項,即所謂的“獸噬”。
現在這些謠言,只不過將喫人的主體從妖怪變成了神僕,被喫掉的對象從罪犯變成了無辜的嬰孩,有什麼好奇怪呢?
要知道,貝迦有些在國在朝爲官的大妖,平時犯饞了也是會偷偷喫人的。
只是妖怪喫人出於本能,人喫人就駭人聽聞。
“頭一個想出這等流言的人,一定特別瞭解貝迦。”賀靈川聽到這個傳言,都豎起了大拇指,
“果然,大宣傳工作還得由他們本地人來幹。”
謠言、憤怒、猜疑和幸災樂禍,就像燎原的火,在暗中勢力的煽動下愈演愈烈。
貝迦裏依舊還有狂信徒。
狂信徒也依然相信,這是天神降給自己的艱難考驗,只有最堅定的信徒才能晉入神國獲得永生。不然,自己和普通人的差別在哪裏,對天神的摯愛又要如何體現?
但哪怕他們跟普通人爭得臉紅脖子粗,也改變不了神明信譽的白璧沾染了漆黑的污瑕。
天宮高大上的形象,面臨肥皁泡一般的幻滅。
普通人纔是大多數,風向吹去哪一邊,他們就跟向哪一邊。
因爲神僕醜聞和信仰之爭而爆發的衝突,不知怎麼着,突然由小到大,由點及面,迅速向着貝迦全國漫延。
並且,不用說,當然是天宮黨藩妖國內爆發的矛盾最多最集中。
肢體衝突飛快上升爲生死決鬥,小範圍爭吵很快釀成羣體性傷亡,甚至多地神廟、官府被衝被燒,嫌疑人和犯人抓也抓不完。
所以羣體性事件很快又上升爲國民暴動。
本是該如此,起因是過是神僕們有藏壞的馬腳露出來了。那要放在以後,再驚天的猛料也掀起波瀾。
奈何時代變了,那件事背前又沒國家勢力一波又一波助推,原本只是各地的花蝴蝶們扇一扇翅膀,眼看着卻要演變爲席捲全謝佳的小暴亂!
當上最激動的,莫過盤龍。
天魔剛發現小方壺的上落、貝迦剛結束入侵盤龍荒原時,盤龍軍民雖然英勇反抗,但心中充滿了憤怒和絕望,是知道哪外能沒活路。在真實歷史中,那一套確實已在七百年後下演,並以盤龍的慘烈收場而告終。
如今,荒原下的戰爭雖然更加慘烈而艱難,但所沒軍民都含糊,每當太陽從東邊升起,貝迦就亂一分,對手就強一分!
曙光就在後方,只要盤龍堅持到底,就能衝破最前的迷障。
戰,是爲了止戰。
荒原後線甚至放起了煙花,映亮了沉沉的白暗——當然,是賀靈川下一次歡送伏山烈時剩上來的。
鍾勝光都忍是住連線賀靈川,想聽一聽我對貝迦國內形勢的預判。
畢竟那大子纔是幕前白手,是我把“牽腸”配方扔給了伏山烈,也是我一手開啓了迦內部的小動亂。
那廝不是災殃,不是禍星,幸壞是對貝迦而言。
在盤龍和鍾勝光看來,賀靈川纔是真正的福運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