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爲自己是會抗拒的。就算心裏面有答案，也不想示於人前。
但他只是那樣安靜地看着我，眼睛裏沒有一丁點強迫。
“我不知道。”我誠實回答，帶着些無奈，“我……已經分不清了。”
唐夜仍是看着我，手竟撫上我的臉頰。這個動作害我始料未及地想要躲，觸到他掌心溫度的那一剎卻心生貪戀。
我覺自己有些不清醒了，竟覺得他眼中流露出的是疼惜。
我不敢以爲他是雲慕宸，不敢。
“你的眼睛騙不了人。”他聲音沙啞，“爲何還要這樣固執？”
“你呢？爲何也要固執？”我同樣不明白。無論是他的仇恨，還是他執意要讓我參與其中。
他眼睛依然讓人着迷，但此時此刻卻是另外一種魔力。“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有它的意義。”
“你的就是……復仇？”我直言不諱，“雲慕宸有對你做過什麼？”
“你在套我的話。”他還沒有被燒糊塗。
“嗯。”我承認，“據我所知，你們之間並沒有直接的恩怨。”
他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沒有半點躲閃的意思，坦蕩的很張狂。“我的存在，在你看來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我的存在，只爲了你。”
只爲了我……這四個字讓我血液全數湧上大腦，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這個時候我的表情應該很好笑，所以他並沒有能忍住。
我有些惱，他則拉着我手不讓我有機會掙脫了去。
“簡喬。”他極其認真地盯着我，“我還是那句話，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選擇與我共進退。”
他這話不止說過一次，但這次最爲放低姿態。
“我會考慮。”我不想與他再起什麼爭執，因爲現在的‘和平’實在是難能可貴。
他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然後對我說：“走吧。帶我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其實就是與雲慕宸存在過的那些‘過去’。與房主人道別之後，已被修好的車也送了過來。
唐夜駕着車，我們終於進入了西源的地界。我先是帶他去了河邊，那是我與雲慕宸經常去的地方。那時，我可以與他在這裏發一整天的呆，聊天，看書，打鬧。
然後，我們又去了學校。這麼多年了，我都沒有再來過。就算可以順道經過，也會選擇繞路走。如今，母校的大門早就不同於從前，的確比以前的更漂亮了。
但在我記憶裏，在這個地方始終有一個身影，他總在這裏等着我，吊兒郎當地催促快點給他打好領帶，然後居高凌下地賞我一份早餐，還非喫不可。
“進去？”唐夜在旁邊問，分明是雲慕宸的聲音，害我又有些失神。
我望着裏面，今天應該是休息，並沒有上課。我搖了搖頭，正準備走，卻迎面撞上一張熟悉的臉。
舞蹈社的歐陽老師？！我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
而她看看我，又看看雲慕宸,也是又驚又喜。“你們?”
“歐陽老師。”我打招呼，胳膊蹭了蹭唐夜，他也緊隨其後又叫了一聲。
當時我無故失蹤輟學的事應該整個學校都知道，有時候怕經過也是害怕遇到故人。但歐陽老師什麼也沒有問，只是溫柔地衝我們笑，臉上雖也多了些歲月留下的禮物，但仍是秀麗端莊。
她帶着我們進去，說今天不上課，只有舞蹈社等會兒有排練。唐夜說去一下衛生間，而我隨老師走了舞蹈教室，教室還和以前一樣沒怎麼變，不禁勾起我對於那時的舞蹈夢想。
只是物是人非，夢想始終還是成爲了夢想。聽我說現在就是普通上班族，歐陽老師笑盈盈地對我說，“你是塊當主舞的料，真是有點可惜了。”
我回以一笑，並沒有回話。
“還記得當時啊，那小子跑來找我，說讓我一定要在考試的時候留意你，說你以後一定會是舞蹈家。”
我愣了愣。
“那小子啊對其它老師都冷冷淡淡的，倒是對我挺尊敬，看來是託你的福了。沒想到還能看見你們一起回學校來，挺欣慰的。”
我這才意識到，老師說的那小子，指的是雲慕宸。
突然間，我有些不想聽到這樣的關於過去的事情。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總讓我有一種再也見不到他了的感覺。
這時，一幫女生笑鬧着跑了進來跟歐陽老師報到。老師對我說讓我自己呆會兒，就帶着學生去一旁更衣室了。
我看着她們稚嫩的笑臉，就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不知是否也會有那樣一個男孩子在窗外張望，故意將籃球扔進來，只爲了能假裝無意搭上幾句話。他的冷漠與高傲，都不過是一張保護自己的面具。
只是那時候我們並不知道，面具下那顆怦然心動的心，有多麼純粹與美好。
我失神地笑了笑，看着鏡中已經不再青澀的面孔，那上面的疲累讓人越發懷念那個擁有過夢想的自己。我放下揹包脫下外衣，情不自禁地比劃起芭蕾舞步。哪怕再跳這最後一次，也就心滿意足了。
沒有音樂，我也能陶醉其中。不知這樣過了多久，轉身瞬間突然看見雲慕宸的面孔。不，是唐夜。
我愣在那裏時，他已向我攤開掌心，舉止優雅而紳士：“MayI?”他有這世上最閃耀的容顏，輕易就可以讓人淪陷臣服。
此時此刻，我不想去分清他究竟是誰，緩緩將手心放進他的掌心。他的手輕放在我的背上，另一隻手輕握着，有一種奇妙的氛圍包圍着我們。
我觸着他的肩，聞着他身上的帶着些芳香香的氣味，神經不禁微微一緊。我很清楚，這是危險的。但是，亦不可抗拒。
我沒有系統地學過交際舞，但感覺得出來，他是個好舞伴。
他帶着我，流暢地移動和轉身，沒有一絲猶豫。這一刻，我感受着節奏，彷彿聽到了悠揚音樂，無法自控地陶醉其中。
在這場舞裏，我信任這個男人。拋開他的身份，他帶給我一種說不出的信任感，甚至是依賴。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只知在看到他眉眼間的笑意時，也跟着笑了出來……
……
向歐陽老師告別之後，我們出了學校。
行走在安靜的老巷子裏，我們離老屋越來越近。我本想帶他去老屋裏，希望可以用這種方式，看看能不能發生些改變。
但離得越近，我卻猶豫了。
雲慕宸和唐夜，只能出現一人……我不知這矛盾怎會出現，暗暗歎了一口氣。
這時，唐夜明顯落後於我，在我身後咳嗽了幾聲。
我停下來回頭看他，見他臉色並不好，心想是不是又發燒了。
“我沒事。”他走過來，低頭看了看腕錶，“你還想去哪裏，時間差不多我們要返回了。”
“你知道這裏吧？”我相信他是知道的，指了指不遠前方的那個破爛院門，“我以前的家。”
唐夜輕點了下頭，然後突然扶過我肩膀，帶着我就往老屋走。他推開院門，主動走了進去。
我還未指引，他就走到院子旁邊的那顆枯樹前，手指略過樹幹那邊隱蔽的字，嘴角一邊揚起，帶着不屑。
我驚訝地在旁邊看着，他竟然是知道的。“你怎麼會……”
他並未看我，而是用一種詭異的表情繼續凝望着樹幹上的刻字。“雲慕宸這個懦夫，也只敢用這種方式。”
“他不是懦夫。”我忍不住維護，“你不要這樣說他。”
唐夜把手抽回來，看過來的眼神突然變得陰沉。他朝我走過來時，我感覺到了害怕，不由後退兩步。
“他若不是懦夫，就不會受制於那個老太婆！他若不是懦夫，就不會對你做出那種事情！他若不是懦夫，就不會對你不管不顧這麼多年！他若不是懦夫，就不會連最心愛的女人和孩子都保護不了！”他步步緊逼，聲討着雲慕宸的一切。
“夠了。”我感覺到傷口被揭開的疼，大聲喝止他。
“簡喬。真相總是殘酷的。”他偏偏不願作罷，過來緊緊抓過我雙肩，要讓我看着他的眼睛，面對這所謂殘酷的真相。
我推開了他的手，緊咬脣邊。“他棄我，我認了。他想要保護他媽媽，我沒什麼好怨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早就不想恨了，現在知道了理由，我也沒有什麼好再怨的了！這都是天意，沒有人願意！”
“這都是他的藉口！”唐夜壓着聲音吼住我，“他愛你就應該不離不棄！當時死的人就應該是他！他要是死了，誰都不會受傷害！”
“唐夜！”我惶恐於他這冷酷無情的言論，聽不下去地再次打斷他，“我和他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輪不到你來評判！就算要定雲慕宸的罪名，也是我簡喬的事！從始至終，你都是多管閒事！”
聞言，他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比冰霜更甚的表情盯着我。
“你知道爲何雲慕宸不願再出現？”他突然開口，音調讓人脊樑骨生寒。
我面無表情地看他：“你又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