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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善恩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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滎城失守的消息傳回了洛陽, 頓時引發了劇烈的爭論。

“臣認爲應當先滅北海王的白袍軍軍隊!”

“臣也附議!”

“北海王的人雖然少,但背靠梁國, 這是國與國之間的戰事,不可懈怠!”

朝堂上要求先滅南方軍隊的聲音響了大半, 之前急報鄴城被葛榮三十萬大軍圍困的將領已經有了絕望之色。

另一側,稟報河間邢杲作亂急需鎮壓的臣子也是怒其不爭。

這些人都無法想象爲什麼一邊是葛榮的三十萬大軍, 一邊是邢杲的十萬大軍,滿朝文武卻有大半還是在要求先滅不過七千人的白袍軍。

滎城那樣的小城, 能和鄴城、北海比嗎?

朝中爭議不斷, 爾朱榮立的新帝元子攸又被他軟禁了起來,根本沒有主持朝會的皇帝。

“此事不必再提,白袍軍那幾千人既然是梁國人, 在魏帝又沒補給又沒勢力, 能成什麼大事?倒是北面的葛榮和東邊的邢杲危害更大,我決定親率兵馬先徵伐葛榮的叛軍。”

爾朱榮是賽種人, 膚色白皙頭髮微黃,發怒時眼中隱隱有深綠光芒閃動, 他決意一下,朝中衆人只能噤聲。

然而下了朝後, 爾朱榮還是怒不可遏。

“你確定任城王元彝逃到了葛榮軍中?”

爾朱榮反覆詢問自己的侄子爾朱天光。“哪裏來的消息?”

“是葛榮軍中探子送回的消息,說是在他的部將高歡身邊見到一位年輕貴族, 年齡相貌都與失蹤的元澄之子元彝相合。”

爾朱天光也知道這些有名望的宗室一日不死,爾朱榮一日不能安心,遂安慰道:“那高歡出身懷朔, 原姓賀六渾,祖父是青州刺史,原本因罪致死的,因元澄之父的勸諫一家得以活命,只流放懷朔鎮,現在庇護元澄的小兒子怕是爲了報恩。”

爾朱榮眉頭皺得更緊。

“爲何我們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看葛榮先前未必就知道任城王在自己的軍中,否則葛榮軍早就藉此大張旗鼓了。”爾朱天光推測道:“現在葛榮軍要攻打鄴城,若想減少傷亡,有任城王在手或許能招降守將,就算高歡想再瞞,爲了大局着想,任城王不得不出。”

說到底,任城王的先人只是對高歡有恩,又不是對葛榮有恩,一旦發現了任城王在自家軍中,出於各種考慮,都是要打起這面大旗的。

現在這件事沒有多少人知道,但爾朱榮不相信朝中一點聲音都沒有,否則不可能有那麼多人建議去攻打白袍軍,而不是征討葛榮。

說到底,不過是繼續保全那點血脈罷了!

“可惡,難道這麼殺他們都學不乖嗎!”

爾朱榮咬牙切齒。

他效法董卓令立了新帝,又假借祭天的名義將上千漢化鮮卑貴族和出仕北魏政權中的漢族官員消滅殆盡,早就已經和北魏朝廷與皇帝的政權沒有了調和的可能。

可即使是這樣,新選拔上來的官員依然還是陰奉陽違,有時候朝中議事,這些臣子說的好聽,一轉眼便把他坑了!

就這樣,他們還喊着讓元子攸親政,他怎麼可能讓那個小皇帝出來!

“既然確定了任城王在葛榮軍中,我此番去鄴城便不能留下他的活口。”

爾朱榮毅然道:“我去了河北,元天穆又去了河北征討邢杲,洛陽空虛不能輕忽,你乾脆帶兵祕密護送皇帝前往晉陽吧,皇帝都去了晉陽,我看這些人還怎麼蹦躂!”

說起這個小皇帝,爾朱榮也是恨得牙癢癢。

新帝元子攸是他立的,此子原本是少帝元詡的堂弟,從小在宮中伴讀,兩人情意深重,當時元詡讓爾朱榮勤王的詔令,便是他親自渡河送來的。

結果還沒到洛陽就傳來了少帝被毒死的消息,長樂王悲痛欲絕、發誓要報元詡被害的大仇,爾朱榮乾脆就在河陽將這位長樂王擁立成了皇帝,借他“還都”的名義入了洛陽。

這長樂王姿容俊美、體格文弱,並不擅長弓馬,當時那種情況下爾朱榮也沒辦法找到更合適這個位置的宗室,立下長樂王爲帝纔有名義入洛陽。

結果誰料這小皇帝是個性烈的,原本還算配合,等到他殺戒一開,這小皇帝竟將他恨之入骨,連帶着覺得自己引狼入室是個罪人,連性命都不顧了。

世人以他比作董卓,可董卓立的皇帝哪裏有這麼難搞?

當初他殺盡朝廷官員,想要提拔重用自己的人,可這皇帝死活不肯用璽下詔,全用他的人馬。

讓他的結拜兄弟元天穆去威逼利誘這少帝,他就用“爾朱榮若不爲人臣,把我也一併替代;如他還有臣子之節,無代天下百官之理”堵回來。

讓他下令遷都洛陽,他就一天到晚用“只要我還是皇帝,這江山就是我的;爾朱榮要是想當皇帝,那麼就索性奪過去,我不會這麼心甘情願做傀儡的”噎人,完全不把生死放在眼裏,動不動就是“殺了我你再換一個”的架勢,讓爾朱榮一頭包。

爾朱榮也不是沒想過取而代之,可他手鑄金人了四次,四次皆是失敗,無論是僧人還是巫師都告訴他現在登位是大兇,他迫於“神意”,不得不暫時容下了這個皇帝。

元子攸當初是爲了給元詡報仇才登上皇位的,對皇位根本無意,現在胡太後和她的姘頭全被淹死了,而他卻殺了大量魏國宗室,元子攸恨的人已經變成了他。

若真讓任城王帶着葛榮的人入了洛陽,說不定下一刻他自己就禪位給了元彝,爾朱榮甚至懷疑誰能殺了他,他就會把皇位給誰。

如今他不在京中,這皇帝,怎麼也不能也留在洛陽了。

爾朱榮做事極有決斷,他長於軍事,既然決定親自去對付北方的六鎮兵馬,便很快做出了一系列徵伐的安排。

除了自己領着契胡組成的兵馬對抗能征善戰的葛榮軍外,他又令朝廷向結拜兄弟元天穆征討邢杲的大軍又增兵了三萬人,待到了南方的白袍軍那,兵力已經是嚴重不夠。

爾朱榮想了想,既然皇帝和自己的兵馬都要離開洛陽,那這洛陽也沒有什麼防守的價值,竟不顧朝臣的反對,命令鎮守洛陽的羽林軍派去南下防禦梁郡的首府睢陽。

爲了震懾南方來的軍隊,這支兵馬對外號稱“十萬”,然而根本連一半都沒有。

這一半裏,還只有兩萬是可以作戰的士卒,其他都是輔助築城、構建防禦工事的工匠、奴隸和粗使一類“湊人頭”的,但連帶着物資也確實浩浩蕩蕩,直往南方而去。

***

遠在滎城的白袍軍卻不知如今洛陽的風起雲湧,他們雖然攻下了滎城,卻也要休整,以應對將來可能的大戰。

滎城丟失時,睢陽也得到了消息,緊急向周邊諸城調集了兵馬,連同睢陽原本的守軍,共有可做守城的青壯軍民七萬人,急急忙忙地開始在睢陽南邊構築守城的工事。

和梁國正規軍攻城不同,白袍軍攻佔沿途的城池不是爲了奪得土地,而是爲了前往洛陽,所以這決定了他們不可能長期留在城市裏,反而要在休整之後立刻繼續出發。

經過清點,白袍軍此次傷亡一百二十餘人,受傷的大多是最早那批渡河的善泳士卒,這些人有些是在渡河之後得了嚴重的風寒,有些是在豎盾防禦時中了流矢,雖然後來得到了徐之敬帶領的軍醫及時救治,但還是死了二十多人。

傷一百人,亡二十多人攻下一座城市,按理說應該是“大勝”,可無論是陳慶之還是馬文才都非常痛惜。

然而對於北海王這樣的人來說,經此一役,他對陳慶之和馬文才率領的白袍軍才徹底心悅誠服,態度陡然大變。

不光是北海王,連帶着北海王的麾下、黑山軍的花夭和幾位首領,皆被陳慶之這一戰天馬行空的攻城手段徵服了。

身爲“參軍”,馬文才本有監督陳慶之的作用,如果他認爲陳慶之的戰法和行動方式是不合時宜的,按律可以隨時下令中指,這原本是爲了節制在外作戰的將軍、以防擁兵自重趁機做大而設立的規矩。

但馬文纔有着一部分隱隱約約的記憶,他知道這個男子原本可以成爲梁國的“軍神”,雖然現在有他的存在很多事情都沒有發生,但歸在他身上的天賦絕不會因此就被磨滅,他缺少的只是一個合適的舞臺。

所以無論陳慶之提出什麼危險的戰術,馬文才都是無條件的支持,甚至爲他那些天馬行空的“戰術”逐步完善其中的細節。

無論是挑選擅泳的士卒、調派黑山軍和白袍軍的人拆毀空曠的房屋藉助樑柱搭建跳板,還是訓練如何用最快的方式製成木盾,其實都離不開馬文才親自帶人一遍遍“試驗”的結果。

入了滎城後,白袍軍幫助王緯的守軍迅速平定了城中流民的作亂,在斬首了賊首震懾了亂民後,他們從作亂的流民聚居之處搜出了大量的糧草、布帛、各類商品和金銀財寶。

大軍把守了四門,這些流民根本沒辦法把搶奪來的東西運出去,最後都便宜了白袍軍。

這些糧草,搶奪的是官倉的存糧,而布帛和財寶等值錢物品則是城中富戶、大族的私產。

面對着王緯眼巴巴的懇求,陳慶之眼皮子一抬,把糧草全部扣下了。

有些能用的商品,陳慶之能留的就留下,實在無法動用又不好變賣的,便交予王緯處理。

至於那些富戶大族來求的金銀財寶等物,陳慶之的說法也很簡單:要拿回去可以,拿糧草物資來換。

面對自己的士卒表現出無比仁慈的陳慶之,在攻下敵國的城池後,卻表現的極爲無情。

目的並不在得城、又孤軍在外作戰的陳慶之,爲了完成皇帝下達的命令,不得不走上“惡人”的道路。

“你沒有讓陳將軍知道黑山軍囤積了糧草?”

面對滎城上下對白袍軍“貪婪”的謾罵,花夭有些憂心。

“他既有辦法解決糧草的問題,我又何必用自己的私產來填補?”

馬文纔不以爲然道:“不到山窮水盡之時,我並不準備暴露黑山軍的力量。”

這也是他爲什麼不讓花夭將所有的黑山軍召來、並且攜帶糧草輜重來投的原因。

“但那些糧食,應該是這些守城士卒的……”

花夭畢竟是魏人,面對着這樣的局面,免不了心中有些感懷。

“花夭,白袍軍是梁軍,是北海王借來前往洛陽的護軍。理論上這座城現在屬於北海王,而不是我們白袍軍。”

馬文才的臉上看不清悲喜。

“你若是北海王,想要繼續前進,是將這些糧草資助給白袍軍繼續幫他打仗,還是留給這些毫無鬥志的守軍?”

花夭沒有回答。

答案是個人都知道。

“還有那些財物,若不是我們派兵奪回,原本也就給那些流民搶走,從西門奔散而逃了。這些大戶守不住自己的財物,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妻兒親眷被傷害、自己的財產被搶奪。”

這幾年來,這樣的事情,他已經看見了太多。

“我們此番是結束了戰局、中止了叛亂,卻不是爲了他們。”

他嗤笑着,“他們卻不明白這個道理,事後上門來討要財物,不依不饒,無非是敵不過亂民,還不敢招惹鎮守城池的王緯,而我們是過路的兵馬,又覺得梁人愛惜名聲、會爲了名聲歸還財物罷了。”

只是隨口“感懷”了一句的花夭,沒想到馬文才竟會認真向她解釋,不由得啞然。

“花夭,我是野心家,不是行善者。我的糧草,只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馬文才知道花夭不是祝英臺那樣的天真之人,此時只不過是因爲想起六鎮那些苦寒的士卒,所以有感而發。

但接下來的仗會更加難打。

“滎城之後,整個魏國都將是我們的敵人,每前進一寸都將更加艱難,免不了殺人掠地、結下深仇。你是魏人,我是梁人,你我相處時雖刻意避開這個事實,但終歸會擺在你我的面前。”

馬文纔看向她,眼神晦暗,似有兇獸蟄伏其中。

“若你接受不了,不如現在就領着黑山軍,留下糧草,去投奔你的任城王去吧……”

“我絕不會怪你。”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狀態不太好,又是過渡章節需要揣摩揣摩,所以沒有二更。

明天繼續雙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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