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褚家找上蕭綜之前, 蕭綜只不過是後宮裏一個還未成年的皇子,皇帝已經多年不進後宮, 他的孃親也不太受寵,褚家的主動接近給他的幼年時期提供了不少幫助。
臨川王便是由那時候的褚家牽線搭橋, 他貪財好色,只要投其所好, 這位王叔也願意給予方便,說到底, 雙方不過是互惠互利的關係罷了。
至於蕭正德, 不過是恰好知道了一些事情,以爲捏到了什麼把柄。他心情好,就給他點方便, 心情不好, 就隨便糊弄過去,左右蕭正德不過是個蠢貨, 對方的把柄更多。
他對臨川王蕭宏尚且沒有多少真情實意,對着這個連蕭正德都比不上的敗家子更是沒有什麼好脾氣, 只不過對方把他攔了,他也不好馬上就抽身離去。
耐着性子一聽, 蕭綜眉頭緊緊蹙起:“你說什麼?你在鑄錢?”
樂山侯根本就沒把這件事當回事,他怕的不是鑄錢, 而是怕惹了事讓他父親責罰,連忙將事情兜了個底朝天。
“本來還是好好的,誰知道這段時間一直有御史在查, 昨天早上坊裏設法遞了消息過來,鑄錢的作坊被帶兵的封了。”
他心裏七上八下,“御史臺的人沒兵,來的是北府兵。北府兵只聽陛下的,我是瞞不住了……”
“難怪父皇突然要駕臨臨川王府,怕是爲了你私鑄官錢的事。”
蕭綜恍然大悟,再看樂山侯就像是個傻子,“你哪裏來的人手和鐵器鑄錢?你動了臨川王府的什麼?”
“我哪裏敢動我阿爺的東西!這不是給別人坑了嘛!”
樂山侯現在想一想也太湊巧了,也醒悟過來自己是被坑了。
蕭綜耐着性子聽下去,才知道幾個月前突然有人找上他,說是有個私鑄鐵錢的坊主找來,想把自己的作坊讓出去,所有的模範和工具都是現成的,有人有鐵就能開工。
這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原本那坊主是和蕭正德合作的,但蕭正德如今“死了”,這坊主沒有了靠山,這生意繼續不下去,就來找蕭正德的弟弟樂山侯蕭正則,要拆夥了。
那坊主手上有蕭正德貼身的信物,樂山侯也知道他兄弟總是有錢,卻不知道錢哪兒來的,他雖是蕭宏的子嗣,但蕭宏對幾個孩子並不大方,他眼紅之下,就接了這座私鑄的作坊。
有了全套的工具和模範雖然可以鑄錢,但他卻沒有鐵器,他就拉上了和父親交好的兵庫司主官的關係,去買了兵庫司裏淘汰下來或是未入庫的兵器,再煉成鐵錢,各自分贓。
兵庫司裏嚐到了私鑄鐵錢的好處,送來的兵刃越來越多,再用鐵錢添置劣等武器入庫,梁國久不打仗,兵庫司裏的兵刃本就有不少自然損毀,一時半會根本查不出有問題。
可現在御史臺查封了他的工坊,勢必就會查到工坊裏作爲原料還沒處理的那些廢棄兵器,說不得還會把兵庫司的事情給捅出來。
臨川王府和兵庫司有勾結,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看皇帝還想不想救臨川王府。
蕭綜聽完了樂山侯說的來龍去脈,根本就不想管了,恨不得掉頭就走。
這麼明晃晃設下的局,也就蕭正則這蠢貨會下套子,還一次套了兩個。
“你確實被人坑了,現在向我父皇認罪的話,也許還有救。”
念在臨川王府還有用的份兒上,蕭綜乾脆給蕭正則說明白了:“這就是專門給你們王府設的局,誰都知道只靠你沒辦法弄到兵庫司的兵器,少不得最後要扯到王叔身上。”
“蕭正德的信物來歷也存疑,聽說之前搜查柳夫人住處時一片狼藉,說不得就有什麼有心人得了蕭正德在那裏的隨身物件,柳夫人和蕭正德都不在了,這些信物實在算不得什麼證據,也就你貪慾太甚,輕易就信了。”
他想想那些兵刃居然給毀了煉成了鐵錢就一陣肉疼,恨鐵不成鋼道:“鑄錢能有多少收益,你身爲臨川王之子,就靠這點不成器的‘買賣’發財,說出去都丟人!”
“二皇子,我聽說陛下來的,肯定是爲了這件事來的……”
他一聽就嚇得汗如雨下,抓着蕭綜的袖子不願放手,“殿下,你是陛下的兒子,求你替我求求情,我真是被人坑了啊殿下……”
蕭綜硬生生將袖子在樂山侯手中拉出來,語氣已經沒有剛纔那麼客氣:“就連王叔都不敢讓外人知道我和他有來往,這個時候我替你求情,你們府裏還要安上個私下裏結交皇子的嫌疑。”
“我給你指條路,你將這件事向王叔說了,等會兒我父皇來了,你們父子兩個一起認罪,父皇素來知道你們是什麼樣的人,說不定還有條活路。”
他知道自己父親心軟,直接去求饒反倒還有希望。
蕭綜甩甩袖子走了,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樂山侯卻全然聽不出蕭綜的好意,只覺得對方在嘲諷他蠢。
他不像兄長蕭正德那樣和皇帝有多年的義子情分,也不像自己父親那樣和皇帝是親生兄弟,他本來就是臨川王衆多的兒子之一,既不佔長也不是嫡,完全不相信皇帝會爲了本就沒有的情分饒了他的命。
更何況如果父親知道他用自己的名義找了兵庫司,第一個先打死的肯定是他,都不需要皇帝開口。
蕭正則想起自己兄弟蕭正德出事,父親進宮哭求將自己摘了個乾淨、還要皇帝大義滅親之事,完全不覺得二皇子出了個好主意。
皇帝來王府,肯定是因爲他鑄錢的事情興師問罪的,他們都不過是敷衍!
蕭正則咬了咬牙,親自去找了府裏的管事,問清了皇帝要來的事情,而後匆忙而去。
***
皇帝要駕臨臨川王府是個祕密,蕭衍雖然還想給蕭宏一次機會,卻完全不希望別人知道他要對臨川王府和解。
他並不想第二天臨川王又得勢的消息傳的沸沸揚揚,故而除了近身的侍衛和接到消息要接駕的臨川王府,根本沒人知道他要出宮。
因爲事情和樂山侯鑄錢有關,蕭衍去的時候帶上了馬文才,又點了十幾個宮中的禁衛,像往常一般輕車簡從地出了臺城,一路向臨川王府而去。
他愛護自己的兄弟,這條路也不知走了多少回,可沒有哪一次,他看着沿途風景的心情有這麼苦澀。
蕭宏再不成器,只要有他這個兄長在,富貴一生總還是有的,可他總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再想想曾經被當成嗣子教導的蕭正德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原本活潑可愛的蕭正則也走上了歪路,他的心情就越發沉重。
情緒低落,乘着牛車的蕭衍一路都沒有聲音,旁邊護衛的馬文才和諸多禁衛也不敢出聲,看起來不像是去臨川王府赴宴的,倒像是奔喪的。
正因爲沒有什麼聲響,待一行人到了王府所在的驃騎橋附近時,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
驃騎橋臨近光宅寺,平日裏即使不是遊人如織,也算是川流不息,但今日橋上人跡寥寥,看起來十分冷清。
負責守衛皇帝的禁衛察覺到不對,突然叫停了皇帝的車駕。
蕭衍伸出頭來,那禁衛稟報:“陛下,我們這一路過來都還算熱鬧,可到了這附近人卻少了,屬下心中有些不安,想先去前方查探一二。”
蕭衍聽了這話心中一驚,讓他去了。
沒過一會兒,禁衛首領回來了,帶來一個橋上的“遊客”,讓他跪在車前說話。
“啓稟陛下,小的是臨川王府的門人,聽聞陛下要來,咱們王爺喜不自禁,怕路上人多讓陛下耽擱了,特地派了小的們驅散了來往的人羣,想讓陛下早點通過……”
他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大大方方地說:“橋上看守着的也都是王府裏的人,王爺怕人一走這邊又堵起來了,所以派了人守着。”
衆人一聽恍然大悟,蕭衍更是笑着罵了起來。
“臨川王做事總是這麼胡鬧,哪有因爲我要來就封路的道理!”
他嘴裏罵了,心裏卻很高興。不管怎麼說,蕭宏因爲他要駕臨王府而大費周章,都是在表示對他這個兄長的重視。
更別說爲了他早點到府裏,恨不得路上連阻攔的人都沒有。
“你讓車走快點,我怕慢了,我那弟弟又要鬧出什麼好笑的事來!”
蕭衍心裏快活,再啓程時就有了笑意,出聲吩咐趕車的車伕。
車伕應了聲,連忙趕着車走,無奈這是輛牛車而不是馬車,再快也快不到哪裏去,牛車本來就圖個穩當。
馬文才原本只是慢悠悠的跟着蕭衍的車駕,餘光一掃,見之前禁衛帶來的那個門人走了個沒影,心中驀地一突。
既然是來接駕的,跑什麼?
他心裏有了疑惑,頓時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手中持着繮繩,不緊不慢地觀察起四周。
這一路確實人煙稀少,驃騎橋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影,倒是驃騎橋兩頭還有不少遊人在觀賞着河景。
只是這些遊人懷裏鼓鼓囊囊,還有些販賣東西的攤子上沒有東西卻鋪着墊東西的布巾……
此時皇帝的牛車已經行到了驃騎橋的正中,馬文才察覺到不好,剛準備出聲提醒,就見得橋上幾個來“接駕”的王府門人從懷中掏出了鐵索,兩邊一拉,將皇帝的牛車攔在了橋上。
他們攔完了鐵索,立刻投入水中,使勁地遊開。
這時候禁衛軍也發現了不對,命人去除那鐵索,可還未等人靠近鐵索,驃騎橋兩頭的“遊人”突然從懷中抽出了兵刃,封住了石橋的兩頭!
“護駕!”
禁衛軍見到兵刃就知道他們是有備而來,連忙命人將牛車圍了,拔出武器與這些歹人對峙。
蕭衍一生經歷過無數次行刺,倒沒有多慌亂,在馬車中沉着地開口:
“你們犯此大逆不道之事,可誅滅九族,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們嗎?”
可惜來之前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蕭衍的身份,知道身份的都跳水走了,拿着兵刃封了橋的雙刀一擊,那驃騎橋兩側的攤子下頓時滾出十幾個人影,手裏還拿着弓箭。
弓箭一出,君臣俱驚,還來不及防備,十幾把長弓便齊齊射出箭來,橋上衆人根本避無可避!
既然微服出巡,便不可能穿了甲冑,箭一射出就折了三四個人手。那牛車是敞篷的,只在四周有設青紗帳,根本擋不住弓箭,禁衛首領一急立刻撲倒皇帝身上,想要用身體給他擋箭。
“你在這裏趴着做什麼,還不帶人衝出橋去!你被射死了我也只能等死!”
蕭衍將那首領使勁推開,指着來時的去路。
“殺了那些人,把路清出來!”
這些禁衛軍都是宮中百裏挑一的好手,剛剛只是被鐵索攔路亂了方寸,蕭衍指揮他們衝路,他們也反應過來,各個奮不顧身地折身向橋尾衝去。
馬文才身上沒帶兵刃,但他騎的是花夭贈的大黑,利箭射出時他滑向馬側躲過了第一波箭,駕着馬就衝向了皇帝。
蕭衍坐在牛車上仰首看他,只聽得馬文才駕馬來到他的身邊,匆忙一句“陛下上馬”,便向他伸出了手臂。
蕭衍早些年也是能騎馬打仗的勇將,騎術自然是不弱於人,只是微微一愣便伸出手,藉着馬文才的力氣翻身上了大黑。
大黑身上馱了兩個人卻毫不喫力,馬文才擋在皇帝的身前,繮繩一抖,怒喝一聲,大黑便猶如追星踏月般疾奔了起來!
在衆人的眼中,橋上那匹黑馬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像是突然瘋了一般,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要活生生撞開面前的所有東西。
人一旦被馬撞了,不死也殘,在這種氣勢下,敵我雙方都紛紛避讓,可一看到皇帝就在那騎手的身後,又急急忙忙向馬兒的方向包圍。
馬文纔敢讓皇帝上馬,自然是胸有成竹,只見得大黑嘶鳴一聲,突然平地躍起,竟用蹄子踹開身前的刺客,絕塵而去。
這一幕實在讓人震驚,大黑的速度也實在讓人始料不及,眼見着一人一馬撒丫子跑了個沒影,驃騎橋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
“你們這是在自己找死!”
不需要保護皇帝,禁衛們便可不再束手束腳,禁衛首領露出一抹獰笑,伸手劈下了身前刺客的腦袋。
他手裏提着腦袋,把它擲向一個弓手。弓手下意識用手中的弓箭去攔,卻沒濺上來的紅紅白白污了臉面,根本睜不開眼。
再抬頭時,只見得一道刀光,頸間傳來一陣劇痛,耳邊是橋尾那首領冷酷的叱喝聲。
“兒郎們,把這些雜碎解決了,再去接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