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攆內,荷回一身小火者的裝扮,跪在皇帝對面,整個人無所適從。
半炷香前, 她正在等宮人尋來新的轎子,不期然便趁亂被那經常來尋她的小火者給拉到一頂女官坐的小轎內,緊接着,手上一沉,被塞了一件青羅褶子。
“姑娘快些,主子前頭等着呢。”
知道皇帝可能會問罪自己,可沒成想這樣快,還沒回宮裏呢,這樣大庭廣衆之下,他便要叫她過去。
“小公公,勞煩您同主子說聲,等回去再??"
“哎呦我的姑娘,奴婢哪有那個臉面,您就當可憐可憐奴婢,快些過去吧,奴婢的身家性命可全在您身上了。”
說着就要給她跪下。
荷回連忙將人扶起,不想爲難他,只好換了衣裳,低頭快速跟着那小火者往前去。
“主子,人帶來了。”在上御攆前,小火者站在外頭,小聲通報。
不知過去多久,才從裏頭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起身,隨即,王植出來,從外頭掀開簾子,快速將她請進去。
原本荷回以爲自己進去後,必定會即刻遭到皇帝的一番訓斥,卻沒成想他連看她一眼都沒有,彷彿她並不存在般,只是坐在那裏看書。
御攆很大,走得也很是平穩,只是時間久了,荷回的腿漸漸有些發麻,快要失去知覺,可皇帝仍舊像是不打算理她的樣子。
矮幾上燃着龍涎香,馥鬱的香味燻得她腦袋昏沉,不得已,荷回拿手悄悄捏了下小腿。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動作,皇帝終於將書放下,一雙視線落在她身上,不辨喜怒。
“可有什麼要同朕說的?”
荷回恭敬彎身行禮,“民女有罪。”
“哦?罪在何處?”
荷回道:“民女不該將兩條一模一樣的汗巾子送給皇爺和小爺。”
她這幅供認不諱的樣子,叫皇帝不免冷笑:“你認錯倒快。”
他將書撂在矮幾上,抬起她的臉:“給朕的東西,另做一條給別人,什麼意思呢,嗯?”
皇帝的聲音很輕,指尖微微發涼,落在荷回的下巴上,帶來陣陣寒意。
“民女………………”荷回沉吟片刻,道:“民女害怕別人知道,所以......”
皇帝笑起來。
他生得好看,嘴脣微薄,鼻樑高挺,眼睛是銳利的鳳眼,劍眉星目,很是疏朗俊秀,加上他身居高位,當他勾脣時,自帶一股天家風流,叫人挪不開眼。
可此時他的笑,不知爲何,卻叫荷回有些膽顫。
她下意識向後退,卻被他緊緊捏住下巴,雖然不疼,但卻再動彈不得。
他迫使她仰起腦袋,很快一張臉便落在她視線上方,離她極近,張開口,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是害怕別人知道,還是想着敷衍朕,亦或者………………”
他停頓片刻,視線與荷回對視,像是能輕易將她拆肉削骨,看穿她胸膛裏的那顆心。
“是期盼着萬一朕哪天發現了,能對你淡了心思,將你撂開手,提前結束約定的三月期限?”
荷回的手將衣袍攥緊,下意識否認,“沒有,民女不曾這樣想過。”
皇帝鬆開她的下巴,“是麼,那就是朕想多了?”
他目光直直望着她。
荷回的一雙小腿徹底沒有知覺,指尖微微發涼。
她想再次否認,可一張嘴卻始終發不出聲音來。
她確實是因爲害怕被人發現,所以才繡了一模一樣的汗巾子,可要避免這個問題,她有千萬種解決方式。
比如繡的時候栓上門,不叫別人發現,再比如將手弄傷,告訴皇帝自己繡不了,以此來推辭,即便皇帝再想要,也不會讓她傷着手去做這種事,日久天長,她再拖一拖,皇帝興許就將此事忘了。
可她,偏偏選了這樣一種法子。
或許,在最開始,她心底深處當真如他所說的那般,想用這個小小的舉動讓他將自己撂開手。
畢竟這樣擔驚受怕的日子,她一點都不喜歡。
只是她沒想過,他會對自己這樣好,叫她在將那條汗巾子送給他之前,便隱隱生有後悔之意,只是當她想將東西收回來時,已經來不及。
她更沒想過,皇帝會發現的這樣快。
荷回垂下眼,默然無聲,過了好半晌,才終於對皇帝開口:“皇爺要如何處置民女。”
皇帝重新坐回去,說,“朕還沒想好。”
她這是大罪,他需得好好思量思量,該如何才能叫她長記性。
聞聽這話,荷回點頭,“那在皇爺想好之前,可否開個恩,叫民女起來。”
皇帝垂眼瞥向她的雙膝,“腿麻了?”
荷回說是。
皇帝:“起吧。”
荷回扶着地板想要起身,卻因爲跪得太久,雙腿近乎失去知覺,像萬千蟲蟻撕咬,起身後,瞬間的痠麻叫她無力正常站立,就在要摔倒時,被皇帝一把攬過去,隨即跌坐在他腿上。
雙腿離地,更劇烈的痠麻鋪天蓋地襲來,叫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皇帝聲音低沉:“活該。”
手卻忍不住替她捏起一雙小腿來。
他的手很大,手指白淨纖長,骨節分明,一點都不會叫人想起,這雙手曾經在戰場上拿起刀殺過那麼多人。
以兩人目前的關係,荷回本以爲他一定會用力,好用來懲戒她對他所犯的錯誤',卻沒成想他手指的力道十分適中,既不輕也不重,最初的痠麻漸漸化成酥癢,從小腿肚一路往上爬,鑽入五臟六腑。
她受不住,忍不住微微將小腿往上縮。
“......多謝皇爺。”
察覺到她的動作,皇帝沒有繼續,將手收回來,問:“好了?”
因爲兩人離得太近,他說話時,荷回能清楚感受到他胸腔內發出的輕微震動,貼近他的那隻手臂有些發麻。
“好了。”說着就要從他身上下來。
李元淨和衆位嬪妃、宮人都在外頭,雖然定然瞧不見,可她仍舊不敢這麼大咧咧的坐在皇帝懷裏。
像什麼樣子。
然而剛要起身,腰間便一沉,卻是皇帝的手將她按了回去,荷回一驚,“皇爺?”
皇帝垂眼瞧她,語氣中帶着責怪:“好容易叫你同朕親近些,如今一轉眼卻又跑得飛快,怎麼,擔心朕會喫了你?”
他語氣雖冷,話卻說得極含混,他一這樣,荷回便沒了法子,搖頭道:“不是,皇爺想多了,民女只是覺得咱們這樣不好。”
“小沒良心的。”
皇帝輕斥她:“帶你給你祖母做法事時,你對朕有多熱乎,剛過不去不過半日,便換了一張畫皮,不認賬了?”
“不,不是,民女感念皇爺的好。”
“嘴上說的千般好,心裏卻不這麼想。”皇帝冷聲道。
這可冤枉荷回了,她趕忙搖頭:“不是,民女說的是心裏話。”
她一雙倩目波光瑩瑩,“除了還在世的親人,民女最牽掛的就是祖母和母親,今日是祖母的忌日,若無皇爺幫忙,民女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祭祀祖母,還有之前兩次,小爺拒婚、馬球會上民女所騎的馬發瘋,都是皇爺救民女於危難,民女不敢
忘。
她說的是實話,從入宮之後,她便如履薄冰,爲了在宮裏活下去,她學會了僞裝、冷心冷腸,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她對宮中的一切人和物,都充滿戒備,深怕一個行差踏錯,便萬劫不復。
皇帝與她的三月之約,在她看來,不過是帝王對他所感興趣的女人的一場逼迫罷了。
她迫於太後的權勢入宮,將她配給李元淨,又迫於皇帝的權勢妥協,成爲他不見天日的一份私情。
前路茫茫,她尋不到破解之法。
本想着同皇帝周旋三個月,過後便與他斷絕這份隨時會要了她命的關係,即便她將來嫁不了李元淨,也不能再同皇帝這樣不清不楚地糾纏下去。
可皇帝卻待她這樣好,叫她無形之中感受到了來自他身上的一點溫暖。
若不是這場不恰當的關係在中間擋着,她願將他看做是自己的父親那樣,去敬他,擁戴他。
J......
荷回看着到他落在自己腰間的手,垂下了眼簾。
“既然朕在你嘴裏這樣好,那你還要這樣待朕。”想起汗巾子的事兒,皇帝還是有些在意。
若是旁人敢這般對自己,早下閻羅殿去了,哪裏還能好好待在這兒同他說話。
荷回知道此事做的不對,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皇帝嘆口氣,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喟嘆道:“荷回。”
“嗯?”
“你喜歡朕吧。”
不曾想皇帝忽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荷回整個人爲之一震。
皇帝與她對視,聲音輕柔:“喜歡朕,陪在身邊,否則朕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從小跟着先帝南征北戰,到後來登基稱帝,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也從不習慣身邊有人。
這麼多年,他早習慣了孤獨。
可自從遇見他,不知怎麼的,他就跟着了魔似的,忽然很想她在身邊,陪自己說說話。
即便不說話,坐着各自做自己的事,只要待在一處,也很好。
可是很明顯荷回卻不認可他這個說法,反駁他:“皇爺想找人說話,身邊有的是人上趕着。”
皇帝道:“那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他也說不明白,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只想要她。
荷回嘆氣:“皇爺,這也許是您的錯覺,錯把佔有當成了喜歡。”
她開始向皇帝講述自己的故事。
“幼時,家裏很窮,連件瞧得過去的衣裳都穿不起,都是母親和祖母把自己的舊衣裳改小了給民女穿,那時候,民女最期望的,便是擁有一條自己的衣裙。”
皇帝靜靜聽着,並不打斷她。
“後來爹爹教書,掙了點錢,家裏的日子漸漸好起來,孃親便給民女買來布料,裁製了一條羅裙,民女清楚記得那條羅裙是藕荷色的,上頭還繡着幾片荷葉。”
“喜歡嗎?”皇帝問。
荷回點頭:“喜歡。”隨即話鋒一轉,道:“可是很快,民女發現得到手之後,那裙子並沒我想象中的好看,在有更多裙子之後,加之民女越長越大,那裙子便不再合我心意。”
“民女小時候還想喫酥油泡螺,瞧見鄰居家喫,饞得不得了,可是後來喫過一次之後,卻覺得也不過如此。
她說罷,望向皇帝,希望他懂自己的意思。
卻沒成想,皇帝只是靜靜望着她,隨即抬手整理她有些歪掉的紗帽。
“你這是告訴朕,你對朕來說,就只是一件羅裙,一道酥油泡螺?”
荷回不吭聲,別過臉去。
“看着朕。”皇帝捧起她的臉,淡淡道:“你這般想,太小瞧你自己,也太過低看朕。”
荷迴心頭一震,抬眼與他對視,望見他眼神中那睥睨一切的從容與冷靜。
“朕想要你,只因爲你是荷回,無論是佔有,還是喜歡,對朕來說,沒有分別。”
“懂嗎?”
荷回被他這一番霸道又全然不講理的話語給震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想開口,可又着實不知該說什麼,嗓子眼像是東西堵住,發不出半分聲響。
她只能將視線移開,逃避內心那不知是觸動,還是害怕的情緒。
“皇爺,民女該走了。”
她到御攆上來本就不合規矩,長久不在外頭,難保不被人發現。
皇帝這回沒攔她,只是在她臨走前對她道:“等回去,朕去找你。”
“別。”儲秀宮並不是多麼隱祕的地方,上回他過去時便將她嚇出一身冷汗。
皇帝抿了脣。
荷回這才磕磕絆絆吐出一句:“……………叫底下人來叫民女就成,我,我去您那裏。”
能說出這句話,皇帝知道,她心裏的排斥之意已經沒有從前那般強烈,雖還沒有說到喜歡他的地步,但到底願意真心實意同自己好,不再是同從前那般滿心無奈,全然被迫了。
皇帝握了握她的手,說:“好。”
從東嶽廟回來後,皇帝便再次投入朝政之中,雖說他在外頭時也一直在處理內閣呈上來的奏章,但還是有幾件事,要他回宮之後,親自問過幾位老之後再辦。
處理朝務後,還要進行日講,跟着日講官聽課,課後賜飯。
日講過後,纔有空到太後那裏請安。
他進去時,荷回正給太後捶腿,見着他來,雖還是有躲避之意,眼睛裏卻再沒有從前般抗拒。
荷回起身給他行禮,皇帝抬手,視線落在她身上。
“沈丫頭今日穿得倒是素淨。”
也不知是不是上回在御攆上的那一番交談叫皇帝徹底放開了,從前在太後跟前,他從不會主動同她交談,更不會對她的穿着打扮表達看法。
荷迴心中有一刻的慌亂,皇帝問話,自己需得回答,但又怕說錯了,惹人起疑,強迫自己鎮定後,方答了個是。
太後並沒注意到她的神色,叫皇帝坐下,道:“正是呢,今兒她來時我就說她,小小年紀,多穿些鮮豔的衣裳纔有活氣,穿的這麼素淨可怎麼好。”
端起手邊的茶碗,吹了吹,“可今日她在我跟前久了,倒也瞧習慣了,這樣素淨,也挺好看。”
荷回端着新泡的茶進來,剛將茶碗擱在皇帝手邊的幾案上,便聽他道:“母後說的是,是好看。”
荷回慌忙垂下腦袋,收起托盤,打起簾子快步出去。
皇帝從裏頭出來的時候,荷回正在外頭炕上繡花,他走過來,貼在她耳邊小聲道:“後日到御花園中的千秋亭去,朕有東西要給你。”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徒留荷回一身冷汗。
索性方纔沒人注意她們這邊,不然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如今也太不講究了些,光天化日的就敢…………………
正撫着心口回神,聽見裏頭太後喊她,連忙應了一聲,丟下東西進去。
卻說兩日後,皇帝早早便派人在千秋亭擺好了宴席,自己處理過政務後,便換了一身家常衣裳過去。
期間,御花園的宮人都回了直房去喫迎霜宴,這是宮中太監宮女每到秋日才舉行的宴會,今日司禮監大手一揮,特意準了他們一天假去喫宴席。
衆人在屋子裏交杯換盞,要拳猜謎,好不快活,自然沒工夫注意外頭的事兒。
皇帝在千秋亭中等了半晌,卻不見有人來,抿了脣。
王植在一旁小聲道:“多半是因爲什麼事耽擱了,主子要不再等等?”
皇帝沒吭聲,又等了一個時辰,及至太陽快要下山,外頭仍舊沒半個人影兒。
王植在心裏求神拜佛,期盼着沈大姑娘千萬別再次犯傻,原本上回汗巾子那事就已經叫皇爺不滿,如今好容易氣消,她可千萬別再做出什麼事來勾起皇爺的火。
然而這世上,終究是怕什麼來什麼,派去尋人的小火者回來,面上帶着猶豫,似乎在隱藏什麼。
王植斥道:“說話,沈姑娘呢?”
“沈姑娘………………”小火者“噗通一聲跪下,小心瞧了皇帝一眼,聲音打顫,“沈姑娘她,她去了慈慶宮,至今未曾出來。”
慈慶宮。
那是李元淨居住的宮殿。
‘咣噹'一聲,皇帝手邊的酒盅歪倒,酒水從紫檀桌上往下流,濺了滿地。
“這便回去?”慈慶宮中,慶嬪放下筷子問。
荷回起身:“是,民女還有事,還請娘娘、小爺繼續用膳,民女就不打擾二位雅興了。”
“何事,這般急?”慶嬪笑道:“還是用罷膳再走吧。”
面對慶嬪的熱情,荷回還是拒絕:“稟娘娘,民女已然飽了,當真要回去了。”
見她這般堅持,邊上李元淨也不留她,道:“既如此,你便回吧。”
荷回猛鬆一口氣,“謝小爺。”
慶嬪問:“我叫人送你回去,天快黑了,你身邊只一個伺候的怎麼成?”
荷回笑了笑,道:“不敢勞煩娘娘,只姚朱一個就夠了。”
慶嬪這才道:“好吧,記得回去時小心些。”
她的宮殿離慈慶宮不遠,在宮門下鑰前便可回去,因此不急。
荷回給兩人都道了別,這才緊趕慢趕往御花園去。
誰知到了御花園一瞧,卻見裏頭空無一人,千秋亭內空空蕩蕩,並沒人來過的痕跡。
不由暗想,難不成是她記錯了?不是今日?
荷回怕再等下去就回不去,於是轉身往儲秀宮的方向走。
今日她原本早早便出門要到御花園裏來,誰知剛出門口,便遇見慶嬪和李元淨,兩人在她宮中說了會話,又將她拉到慈慶宮中去,說是喫什麼迎霜宴。
荷回數次想走,可卻着實尋不到理由,但凡開口,都被慶嬪打回去,說什麼都不讓她走,快到散席,她這才終於溜出來,然而見到的,卻是這樣一副空蕩蕩的御花園。
她想了想,決定明日親自到乾清宮去,同皇帝解釋清楚,免得他誤會自己。
正跟姚朱兩人往前走着,忽然察覺到身後一陣動靜,還未轉身瞧個明白,手一沉,便被人拖拽着往回走。
姚朱追上去,“放開沈姑娘!”
那人卻像半點聽不見似的,一直將荷回拉拽到千秋亭中,一把將她推至牆壁上。
姚朱並未瞧清那人是誰,追了過來,正要與他分辨,然而下一刻,她便身子一僵,整個人愣在原地,一雙眼睛猛地睜大。
在姚朱震驚的目光中,皇帝一隻手轄制着荷回的兩隻手腕,另一隻手抬起荷回的下巴。
他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荷回的臉,看到她睜着一雙無辜的眼睛望着自己,忽然繃緊下顎。
下一刻,荷回便感覺脣上一熱,卻是男人飛快低頭吻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