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個太平府照常天不亮就開始熱鬧起來,彷彿夜間的搜查是一場夢。
李小幺剛賣了幾份阿膠棗兒,鄭掌櫃就招手叫着她:“小幺,過來,快過來。”
李小幺急忙託着托盤過來,鄭掌櫃伸手接過她手裏的托盤:“智靜大師在外頭車上,叫你過去說幾句話兒,快去,東西我幫你收着。”
李小幺還沒回過神,就被鄭掌櫃一把推了出去。
長豐樓外,停着輛寬大精緻的桐木大車,智靜將車簾掀起條縫,招手叫她上車。
李小幺緊幾步上前,跳上車。
車裏一左一右坐着智靜和林先生,李小幺半跪進來,直身見禮,再曲膝坐下,疑惑的看着兩人。
智靜臉上雖說還是笑哈哈的模樣,可笑容卻看的人心情沉重。林先生臉色灰暗,懶洋洋的往後靠着靠枕,看着李小幺,直截了當道:“小幺,我和智靜下午就啓程去川南,你跟我一起走吧,這太平府,往後太平不了了,跟我走吧。”
李小幺呆了,下意識的搖着頭:“多謝先生,我要跟哥哥們一起。”
“你和你哥哥一處跟我走,我給他們安排個出身之道就是,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了你和你哥哥。”
李小幺看着智靜,智靜半閉着眼,一言不發。
林先生頓了頓,接着道:“丫頭,跟我走吧,我和智靜都離開這太平府了,往後還有誰能護得住你?跟着我,過幾年你大了,若還願意跟着我,我必不會虧待了你,若不願意陪着我這個老頭子,我備一份嫁妝、當女兒一樣送你出門,你放心。”
李小幺聽的有幾分恍惚,眨眼之間,時局就艱難成這樣了?
“多謝先生,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先生放心,我能護得住自己。人各有志,我和哥哥都不願意依附於別人,多謝先生厚愛。”
李小幺看着滿臉失望的林先生,沉默片刻,突然看着智靜問道:“昨夜裏滿太平府搜查刺客,有人死了麼?”
智靜猛的睜開眼睛,直直看着李小幺,片刻,低聲答道:“駙馬蘇子誠遇刺,聽說傷的很重。”
“公主和駙馬不是啓程回去北平國,已經離開太平府了麼?又不是在太平府遇刺,怎麼倒在太平府裏搜起刺客了?先生這麼急着啓程,也是因爲這事?”李小幺問的乾脆直接。
智靜直起上身,盯着李小幺看了一會兒,露出幾絲讚歎,“北平國的護衛一路追殺刺客,說是看着刺客逃進了太平府。我和林先生啓程,是因爲這事,也不是因爲這事。”
林先生輕輕嘆了口氣,看着李小幺,“丫頭,你很聰明,能覺出這中間大有曲折。這中間很不簡單,牽連極廣,這是個頭,往後,只怕各家的後手都不能少了,我和智靜都不想給別人做籌碼。可若是人家一定要拿起來做籌碼,又不能不做,與其左右爲難,不如逃之夭夭。”
李小幺凝神思量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多謝先生指點,我知道了,兩位先生沒看清天命,所以,至少現在,不願意有所歸,是不是這樣?”
智靜一臉驚訝,連連點頭:“這丫頭真是聰慧過人。你說的不錯,就是這樣,所以,我和林先生,就只好逃之夭夭嘍。”
林先生惋惜無比的看着李小幺,連嘆了好幾口氣,伸手從懷裏取了塊玲瓏剔透、雕着字的白玉葫蘆出來,託在掌心裏看了看,遞到了李小幺面前。
“丫頭,拿着這個,往後若真有什麼難處,小事去我府上,找大管家林孝就成。若是林孝也幫不了你,你就拿着這個玉葫蘆,去右丞相府,找林丞相,他是我叔父,見了這個葫蘆,他肯定能幫你一幫,你的事在他那裏,沒有大事。”
李小幺看着林先生手心裏託着的白玉葫蘆,心裏湧出絲絲暖意,遲疑了下,看向智靜,智靜笑着示意她:“拿着,這樣我和林先生也能放心些。”
李小幺低低嗯了一聲,伸手拿了玉葫蘆,直起身子鄭重道謝:“多謝兩位先生。”
說着,抖開繫着玉葫蘆的紅繩,將玉葫蘆套到脖子上,小心的拎進衣服裏放好,告了辭,跳下車,回去了長豐樓。
也不知道是因爲聽了智靜的話,還是這太平府真的開始不太平起來,李小幺只覺得街上的衙役、官兵比以前多很多,保長跑得比以前勤了不知道多少。長豐樓的生意清淡了不少。
李小幺每天跟着魏水生回到家,沒敢也沒有心思再纏着哥哥們出去玩,她這顆心七上八下,沒法再象前些日子那樣安寧喜樂。
李宗梁和魏水生聽了李小幺關於對柳娘子和黃遠山的擔憂,雖說不相信黃遠山能使出什麼壞來,可柳娘子只要看到李宗梁,就盯着他哀哀怨怨不轉眼的看,李宗梁被她看的心裏發毛,渾身不自在,小幺不說,他也想換個地方住。
連着幾天,晚上喫了飯,李小幺和李二槐在家,李宗梁就和魏水生就悄悄出去,到處看房子,打算趕在月底前搬出去,這樣就不用一個月交兩頭房錢。
連找了十來天,兩個人看中了和這兒隔了七八條街的一個院子。
極小的一間院子,主家是一對老夫妻。老夫妻自己住了正屋,要把三間東廂租出去掙些錢貼補家用。
這個小院清靜,離大雜院又足夠遠,價錢也公道,李宗梁和魏水生都非常滿意,隔天又悄悄帶李小幺過去看了,付了定錢,準備月底搬過去。
幾個人嘀嘀咕咕的商量,搬家這事,一定要瞞過柳娘子,可沈婆子那裏,怎麼着也得交待一聲。
李宗梁買了一塊料子,傍晚,帶着李小幺過去和沈婆子說了要搬家的事。
沈婆子滿心的難過和不捨,可柳娘子的事,她也看在眼裏,知道不好留,也不能留李家兄妹再住在這個院子裏。只糾結着想跟着搬過去,可她在這大雜院裏住了七八年了,做活也做出了小名氣,每天坐在家裏接活就行,要是搬了,這活可就都沒了。
沈婆子到底沒敢跟着搬過去,只拉着李小幺一遍又一遍的交待:時常過來看看她,衣服鞋子的,不要找別人,只管來找她就行。
離月底還有七八天,一天正午,太平府最熱鬧的時候,幾個吳國內侍被十幾個北平國的護衛護在中間,身上又是血又是土,風塵僕僕的衝進了太平府,一進城門,幾個內侍就號啕大哭起來,北平國的護衛卷着響亮了鞭花,大聲驅散着人羣,護着內侍沿着繁華的御街,一路喊着叫着哭進了宮裏。
太陽還沒落山,福寧公主和駙馬蘇子誠的隊伍在吳國邊境被梁國截殺,蘇子誠傷重暈迷,福寧公主落到了梁國人手裏的信兒,就風一般傳遍了整個太平府。
傳言極其詳細,說梁國人是早就埋伏下了,蘇子誠拼死護着福寧公主,可惜寡不敵衆,重傷暈死,福寧公主就被梁國人擄去了,如今福寧公主下落不明,蘇子誠暈迷不醒、生死未卜
李小幺窩在長豐樓櫃檯後的角落裏,凝神聽着大堂裏各式各樣激憤慷慨的議論聲。
這些太平日久的富人窮人們,個個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時發兵梁國,奪回他們的公主,爲他們溫潤如玉的駙馬報仇。
可這些信兒,是從哪兒傳出來的?正午時候,她親眼看着那些護衛和內侍從長豐樓前奔過,到現在,不過一兩個時辰,這事的前因後果,就傳遍太平府了?這樣的事兒,枝葉俱全,怎麼傳出來的?
李小幺想着智靜的話,這蘇駙馬,先是遇刺,這又被人搶了媳婦,看這樣子,他是倒黴到家了,他倒了黴,吳國誰能得益?
那刺客,逃進了太平府刺客不應該往山高水闊的地方逃麼,怎麼要往太平府逃?這個刺客,也不知道現在抓住了沒有
李小幺聽了大半個時辰的閒話,悄悄離開長豐樓,心事重重的去找魏水生喝茶看書去了。
隔天,傳言更盛,彷彿人人都是親身經歷的那個人,個個激動的描述着梁國人如何埋伏,駙馬如何帶傷拼死保護公主,嗯,駙馬之前是遇過刺的,受了重傷!果然是早有陰謀啊!
除了這些,北平人的熱血也讓他們激動不已,北平人如何憤怒、如何哀傷着他們的皇子和皇妃,如何已經點了兵,殺進梁國報仇去了,咱們吳國百姓,怎麼能被北平蠻子比下去呢?
李小幺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濃,被擄的是吳國最受寵愛的公主,是吳貴妃的愛女,吳國,也會宣戰嗎?
太平府如今滿城激憤,戰意盈天。
聽說太學生已經泣血上書了。這樣的奇恥大辱絕不可忍、絕不能忍!吳國之國威絕不可犯,要戰,要滅了梁國,要投筆從戎,要振奮國威,要如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