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風酒肆門外南北走向的王街南口有個十字路口,一條東西走向的輔街橫亙在王街上。。而在那條東西走向的輔街兩端,大魏丞相府和上將軍府高大的府門相對,相距不過兩箭之地。
這條東西走向的輔街鋪着與王街同樣上好的大白條石,春夏時路樹成蔭,曾經整日裏都是駟馬高車轔轔、錦衣高吏、寶甲將軍摩肩接踵,熱鬧得一塌糊塗。滾滾的車流過了那十字路口,就一撥向東,一撥向西,而在少梁之戰前,一直都是向東的車流遠遠的超過那向西的車流。
這都是因爲東邊,是丞相府。
“公叔”一姓,本是指公的叔叔,可見公叔痤生於名門望族、家族勢力在魏國何其雄厚強大,作爲大魏國霸居高位三十多年的三朝老臣,魏武侯時期的“相”,後來更作爲魏惠王的“開府丞相”,長期統領國事,可謂當下天下霸主大魏國的第一重臣!以公叔痤高居大位那如此綿長悠久的時間,也可以想象已沉澱了多麼深厚的影響力,門生學徒遍佈大魏,氏族羣吏馬首是瞻,這種影響力不光是在魏國,甚至他老人家打個噴嚏,天下諸侯都不由得要感冒發燒,生怕他一不高興攛掇着霸主收拾下自己的弱國小邦,誰受得了?
所謂“開府”者,丞相府同時也是“國務院”,於是白天辦公事的,晚上辦私事的,排成了長龍,那車流能不遠遠的超過去向西邊上將軍府的麼?
上將軍,不過一統領軍事只管打仗的莽夫而已。於是龐涓經常在回府路上經過那十字路口時,看着那東邊府門外的滾滾車流,作爲很有抱負很有理想的鬼谷高徒,亦時不時的勒馬嘆息。那火熱的門庭若市的場景亦令他那顆強大的功業心,很受傷、很憂傷。
然而世間繁華如同夢一場,有時候只需要一陣輕風,就將一切吹得渺無影蹤自少梁之戰後,過了那十字路口,車流就全都向着西邊上將軍府而去。東邊的半截輔道,人車絕跡,曾經一塵不染的大白條石路上,只鋪滿了參雜着枯葉的髒雪。
丞相府那顯赫的府門曾經光亮無比的門楣上,竟也生出了蜘蛛網!
最令人能感受到今非昔比的是,丞相府的南側佔地頗大的門客院裏,往日裏一片人聲鼎沸如同市集一般的熱鬧,可今天也一片死寂沒有一絲人聲,難道天下各國歸附丞相的近千豪傑雅士,都一走而空了?
一街、一門、一院,竟能將一段宦海滄桑演繹得如此生動?
丞相府中,一名穿着華麗卻面容憔悴枯槁的老婦人,呆呆坐在內堂門檻上,一邊癡癡望着那府門的方向,又一邊望着那空空如也的府院,兩行老淚便順着那頰間的深皺汩汩而下近一月以來,天天這般模樣。如此碩大豪華的九進宅院如果沒了老丞相,亦沒了人聲,就算再大,可裝得下自己滿心的傷悲?
“老夫人,您喝盞西河風這新制的豆珍罷,求您別再如此傷悲,您這樣,奴婢的心也跟着碎了”
“小依,我又如何喝得下去?”老夫人轉過臉來看着小依,卻並去接豆珍,聲音悲慼,“你只告訴老身,這丞相府的上千門客,是否都已作鳥獸散?”
小依怯怯地低聲回道:“是的那門客院,早已空空如也”
老夫人的眼睛瞬間變得空洞,胸口起伏,望向天空憋得片刻,卻猛然淒厲地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公叔痤啊公叔痤,枉你自負這大魏國開國以來第一重臣,以爲天下英雄豪傑無不對你趨之如騖,可你曾想到那車馬如龍、門客踏破門檻的景象,只如同夢一場??哈哈哈哈哈”
狂笑過之後,卻又淚潑如雨,低下頭來只失魂落魄自顧自的低低絮語:“老頭子啊老頭子我早對你說過權達巔峯、必墮深淵我一直勸你早日歸隱,也只盼着與你去作那逍遙的田舍翁婆,只求個安度餘生可如今,你叫我怎麼辦你不在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老夫人又狂笑、又狂哭,那失心瘋一般的詭異模樣,駭得小依手上所端豆珍潑灑了一地,“老夫人!求您別嚇奴婢啊!”只撲入老夫人的懷裏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主僕二人哭得肝腸寸斷,好半響後,老夫人才撫摸着小依的頭髮斷續低語:“小依,你說,就連他也不會回來了罷”
小依聽了這話卻停住哭泣,猛抬起頭來,梨花帶雨的小臉堅定非常:“不!先生他一定會回來的!他對小依說過,不出本月,他一定會回來的!”
“人心深似海,世事皆難測,你一個小女娃爲何又如此肯定”
“我就是如此肯定!先生,他絕對不是門客院裏那些騙喫騙喝的宵小之輩!”
“我又何嘗不是這般以爲可這,都多少天了”
正在此時,沉重的府門一陣“吱吱”聲被人緩緩推開,又一陣穩重而急切的腳步聲透過那高大的影壁,在空曠寂靜的府院中清晰的傳入主僕二人耳中。
“夫人,定是他回來啦!”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白一黑兩條人影終於閃過那道影壁,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而那進入眼簾的白衣人雖滿身風塵,散發的光彩卻照得主僕二人眼中那灰濛濛的高大影壁都陡然一亮,“先生!”小依帶淚的俏臉瞬間就燦若春花,而老夫人看着那白衣人停下腳步,目光堅定的對自己點了點頭,絕望的心裏也終於生出了一絲希望
只這一眼間,盡顯人間冷暖。
西河風酒肆,後院大廚堂外的臺階之上,坐着兩個雕塑一般的一老一少。
一旦堪透公叔痤不能回到魏國的厲害關係,黑水心裏就猛然咯噔一下。但當着老屠的面,他反倒臉色逐漸平靜了下來,心裏快速思忖:冷靜,絕對要冷靜!如果讓老屠看出我內心的糾結,讓他知道了老丞相被俘虜的真相,還不立馬殺了我?以我如此恩怨分明的一個人,該報的仇要報,該還的恩也得還,而這西和風當下的困局,唯一破解之道就是公叔痤回魏,恢復大魏廟堂裏的兩派政治勢力的平衡那公叔痤回到魏國,短期來看既對秦國有利,也對西河風有利這個困局並不難解,因爲此局天可解!不過,有我這樣的穿越者掉入了歷史長河引起了漣漪,這“天”,還是原來那“天”麼?
老屠見黑水一副入定的神人模樣又陷入了他的“琢磨道”,帶着七分困惑三分期望地問道:“黑水老弟,你說這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廚道,而在於安邑豪貴、天下士人的趨勢之心,可公叔痤老丞相被秦國所擒生死未卜,那豈不是說只要他不回來,咱西河風的生意就永遠好不起來?可如此邦國大事,我們作爲酒肆裏的小小執事,又能奈何?”
黑水彷佛心裏已經有了主意,但是又有幾分不確定,眉毛一抬對着老屠說:“屠爺,你能帶我去見公羊總執事麼?”
“你要見公羊大人?憑着我在西和風的三分薄面,倒也不是不行”
“那別廢話!趕緊帶我去!”
“呃那見着公羊大人,你可得謙恭着點”
“那還不趕緊的!”
西河風酒肆的總執事公羊謹,住在西和風東北角一所非常僻靜的“總執事院”裏。平日裏上下一幹人等如果沒有他的召喚,根本不敢靠近哪院子一步,生怕打擾了尊貴的總執事大人。出於對黑水“琢磨之道”的信任和信心,老屠最終決定頂着“叨擾之罪”帶黑水前往,爲了西河風的前途,豁出去了。
於是在老屠一路上“謙恭着點”“注意禮節”的嘮叨聲中,黑水悶頭走在漫長的步道、廊道、水橋、花園小徑上,邊走邊想着等下應該怎樣組織語言。
走了堪堪半個時辰,一座面積不大但從外面看去便雅緻非常的小院出現在眼前。
“要到了,公羊大人還從未見過你這般低等級的執事,你可得等我先稟報後再入室。”老屠這句提醒,把黑水從沉思中拎了起來。黑水剛抬頭看向那院子的木柵門,一個人就推開木柵門快步走了出來。
那人身材細挑、髮髻之下長髮披肩,在夜色中也看不出長個啥模樣,只覺那臉龐輪廓俊朗非凡,穿一身質地上好的黑色錦衣,即使在夜幕籠罩中也散發出幾分遮擋不住的酷意。能直接進出西河風總執事院的人物,必是非同尋常,看那穿着也說不定是哪家達官貴人府中的家臣、執事,老屠趕緊扯着黑水的衣襬讓到小道的一邊,垂首恭敬爲那人讓道。
那黑衣人腳步輕快利索,似乎看都不看兩人昂首而過,經過黑水的面前時,低着頭的黑水只看見他的右手手掌上帶了一個好看而古怪的物事,“那是個啥玩意兒呢?說是扳指不是扳指,說是戒指也沒那麼小,還有手鍊連到手腕,以前可沒見過這樣的手飾吶,何況還戴在一個男人的手上,真酷”黑水忍不住眼睛向上斜瞟,卻正好瞥見那黑衣人也微微撇頭看向了自己,那一雙杏眼裏,射出一絲冰冷如箭的光,盯得黑水又趕緊低頭。
待那人走遠,老屠才又扯着黑水往院子裏走。邊往裏走黑水邊還在回味:“好有味道的一個人吶,實在是很有氣質可爲什麼那道冰冷的目光,總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呢?”
“大廚堂執事老屠,攜後院新晉‘納言執事’黑水,拜見公羊大人!”
到了院中北屋門外,老屠的大聲稟報才又把黑水從對剛纔那黑衣人的好奇中給扯了回來。
“進來罷。”屋內傳來一名中年男子渾厚的聲音。
想起老屠一路的提醒,黑水進得屋內低下眼睛納頭便拜,“黑水拜見”話剛剛出口,屋內那人卻已緊步上前託住了他的胳膊,口道:“黑水執事不必多禮!”
黑水抬頭一看,公羊大人幹練儒雅,雖望着自己臉露笑意像看着一個自己熟悉心愛的屬從,心下有幾分納悶卻又不敢失了禮數:“在下從未有福與大人謀面,也從未對大人行過‘尊上之道’,大人如此善待在下,在下如何敢當?”
“哈哈!你未曾謀我的面,我卻是謀過你的面吶!更何況,誰又能想到當日裏那名倒在西河風門外的小乞丐,今日裏卻成了咱西河風后院裏的大智囊、大名人啊?哈哈”公羊大人邊笑道邊意味頗深的看了老屠一眼,看得老屠也是咧嘴一笑。
這公羊大人怡然開懷的模樣,怎麼看,也看不出一絲對西河風困局的煩擾呢?
“來來來,坐下說話!”
公羊大人往屋內木案一指,邊說邊坐到案旁,又把手裏握着的一方白絹捲起放入案上的一隻銅管裏。顯然在黑水兩進屋前,他正在看這方白絹。
剛纔那黑衣酷哥,是位信使?
待黑水和老屠也坐入榻中,公羊大人又微微一笑後對黑水發問:“不知道咱們的‘納言執事’,此番又以何教我?”
呃,當真是“人在做,天在看”,雖然這公羊總執事從未到過後院,但顯然自己在後院搞的那些名堂,他都是知道的了。
黑水雙手一輯也不廢話,決心把自己思謀半天的話語和盤托出:“公羊大人,西河風目前困局只有一人能解,那就是老丞相!而在下琢磨着,老丞相在不久之後必回安邑!”
“哦?”公羊總執事的眼睛陡然一亮,內心裏震驚萬分:這個黑水,果然不簡單吶!他說的這話,不正和這白絹上說的話差不了幾分麼?難道他不光是個廚神,是個深諳“琢磨之道”的高人,而且還能窺天?
“黑水執事緣何出此論?願聞其詳”
公羊總執事竟躬身對着黑水這名低級執事,恭敬一輯!
半個時辰後,聽完黑水詳說的公羊執事只興奮地一拍案頭,對黑水說:“果然思謀非凡!連日來我也一直忙着一事,那就是謀劃着明日在‘論戰堂’裏演上一齣戲。你到西河風時日不長,且一直隱在後院並不被安邑人士熟知,以你的氣象、口才、思謀又均是再適合不過擔任此戲的主角,黑水,我只問你,爲了西河風,爲了西河學派,你可願意挑此大梁?”
黑水毫不猶豫回道:“爲報西河風救命收留大恩,我又怎敢拒絕?!”
老屠卻傻傻地盯着黑水:要唱戲?這你也會?你還真是多才多藝啊,我實在是對你水爺佩服得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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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家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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