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魚叔叔忙,子賜便帶我去看中山陵。我是個對歷史很後知後覺的人,只因幾乎所有去過南京的人都對我說去南京必去中山陵,所以此行的第一站便是它了。
上鐘山的路上,梧桐樹齊齊地列出一徑深秋之意。在浙江少見大片大片綴滿黃葉的林子,季節總是不分明。林子密時,小路看上去總會不覺地一路蔓延下去,彷彿只這樣延伸着便能到達人世的盡頭。我喜歡這樣的路,只不好意思說下去走走,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達中山陵。
中山陵。入陵迎面便是一座花崗石牌坊,上面有孫先生親筆“博愛”,再向前行,便是以青色的琉璃瓦爲頂的陵門,依然是孫先生手書“天下爲公”。用青色的琉璃瓦別有深意,青色象徵蒼天,青色琉璃瓦乃含天下爲公。從牌坊開始,登石階392級,過8個平臺便到祭堂,拾級而上,一路肅穆,一路景仰,對孫先生,是須仰而望之的。子賜一直很激奮地說着中山陵易名的不妥,門票上對孫先生名字的日文翻譯更是讓他顯得有些怒不可遏。我只微笑着聽他說。中山陵給我的震撼也許只在墓穴中孫先生的漢白玉臥像上靜穆且雙眉略鎖的遺容。我在堂側略略欠了一下身,出門便看見子賜正十分恭敬地鞠躬。他是與我迥然相異的兩種人,但欠身與鞠躬中所表達的含義一定有着部分的相似。
成爲歷史的已在遠處,以它特有的靜默看待來往於它身邊的人羣,對各種議論不置一詞。大多時候,我都不愛發表議論。世上沒有大善也沒有大惡,每個人心中自有是非高下忠奸曲直,寬容待世則天地自開。
出中山陵,子賜問我還想去哪兒。我猶豫了一下,說:靈谷寺吧。子賜答應了,問了一下去那裏的車,一人十元,再問去那裏要走多久,答曰二十幾分鍾。那就走吧,我很樂意在深秋的山裏多轉一會兒。
曲徑通幽。一些矮灌木的葉黃了,落了一地。多久沒有在這樣被落葉覆蓋的山路上行走了呢?由於前一天下了陣小雨,葉有些溼軟,用腳踢着表層新落的葉,讓它們發出簌簌的聲響,心中十分快樂。子賜折了一枚楓葉,紅的很,讓我順手放到了錢包裏。
轉過幾個彎,便到了靈谷桂園。桂子飄香的季節早已過去,但園裏還有隱隱的香,是流連不捨這園裏尚未殘敗的秋色吧。靈谷塔,我遠遠地看到它,被一棵桂樹王遮去了一小部分,不願登塔,只遠遠看了會兒,拍了張照,我不喜歡越高越逼仄的感覺。
無樑殿。我沒想到它是這樣的,森冷的一壁石牆在深鬱樹木掩映之後,窗是緊合的木柵,不見天日的悽苦。進殿,天頂很高,陰冷的石壁上刻有陣亡將士的名字。逝者已逝,空留一些模糊的文字供人憑弔。我伸出手想摸一下石壁卻又生生收回,我害怕驚擾了那些悲愴的靈魂。出得殿外,便見兩棵高大的銀杏樹,蕭肅的黃葉合着它們身後淡赭色的石磚牆,凝重無比。很久以後,我纔想到一個詞來形容它們給我的印象:悲壯。子賜問我要不要留個影,我搖頭,在這樣的地方擺弄姿態實在是大不敬。有三座石建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是蘇州虎丘的雲巖寺塔,一是紹興城市廣場一座我至今不知名的石塔,以及眼前的無樑殿。風雨中的虎丘斜塔蒼茫地令人心碎,而站在那座不知名的石塔底向上望去時,彷彿是看入了一個人深深的眸子,偶爾有鳥振翅飛去,翅膀拍動空氣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塔中淒厲又肅殺,當時被嚇着了,逃一般地跑出塔回到陽光下,而如此的印象卻深銘於心。而無樑殿讓我感到了語言的匱乏,我想和子賜說說當時的感覺,然而說出來的卻只寥寥數字,平庸的很,鬱悶地閉嘴,不復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