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喜回到家裏,衝了個澡,換上了一件乾淨的T恤,T恤是白色的,穿在他身上顯得寬大。他來到客廳裏,打開了電視,電視在播着新聞,電視上的女主持人不停地向七喜拋媚眼。新聞上在說一件事,說哪裏的煤礦又發生了透水事件,死了幾個人,傷了幾個人,某某領導十分關注此事雲雲。
七喜泡了一壺茶,這是一個死者的家屬給他送的上好的龍井,茶的清香讓他陶醉。他輕輕地說:中國那麼多人,死掉個吧算什麼。說這話時,他迷離的目光落到茶幾上的一個小鏡框上,鏡框上女人的照片清晰而明亮,他順手拿起了小鏡框,愣愣地看着。
照片中的女人有一張瘦削而漂亮的臉,她笑起來微微翹起的嘴角成熟而又迷人。七喜輕輕地說:親愛的,你是個風騷的狐狸精。
七喜凝視照片的目光復雜起來。
他眼中跳躍着飛騰的火焰和冷卻的灰。電視上的新聞結束了,開始播放懶婆孃的纏腳帶一般又長又臭的連續劇。七喜關掉了電視。他原本準備放一個美國的恐怖片看的,現在突然沒了興趣。他看着女人的照片,心裏頓時陰暗起來。
女人是他的妻子。
窗外的天和他的心情一樣灰暗起來,剛纔還有陽光透出的天此時烏雲密佈,他知道一場暴雨將要來臨。
那也是個暴雨天吧。
不是,那個晚上星鬥閃爍。
女人開始時和他一起在陽臺上數星星。很多人以爲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看星星是浪漫的事情,其實,那許多時候是一種無聊。生活中忙碌的事太多。和女人一起看星星,說着說着就吵起來了。女人像只母狼,她似乎要把他撕碎。他也不甘示弱,他更像一隻獵豹,隨時提防着母狼的進攻。他們從陽臺上吵到了屋裏,誰也沒有佔着便宜,如果真動起手來,只有兩敗俱傷。女人輕蔑地對他說了聲:你和你的死屍去過日子吧!說完,女人拎起紅色的坤包就摔門而去。他看着她離去,默默地站在那裏,他的嗓子眼疼痛極了,每次吵完架,他的嗓子眼都會疼痛老半天,他的喉炎是和女人吵架吵出來的。
風把女人摔開的門砰地關上了。
他被關門聲震醒了,這娘們一定是去找那個丘八了!
他捂住了胸口,他一想起女人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他就會犯心絞痛,他不是病理上的心絞痛,而是心理上的。
他倒在沙發上。
他的臉扭曲着,口裏發出受傷的豹子一樣的嚎叫,叫聲尖銳而絕望。
是什麼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是那些需要美容的屍體,還是那個男人,或者是他自己本身?
嚎叫完後,他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哭起來,很多時候,他碰到什麼委屈或幸福過頭,他都會趴在女人的懷裏哭,女人會像摟着兒子般抱住他的頭輕聲地哄着他,給他哼着歌,讓他在自己的愛撫中安靜地沉睡。如今,他只能無助地獨自哭泣。哭着哭着,他就想起了另外一個女人,那個比自己妻子漂亮的女人珠圓玉潤,而且年輕……他撥通了這個女人的電話,在電話裏,他用另外一種聲音和她說話,他覺得自己掩飾得很好,沒有暴露自己的娘娘腔。
放下電話,他陰險地笑了。
他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
他想,今夜,他的活幹得一定會很漂亮。
想到這裏,七喜捂住了胸口。
他的心絞痛又犯了。
七喜捂着胸口在沙發上叫喚了一會兒後停住了聲。
他正了正自己的上身,把小鏡框平放在紅木茶幾上,突然低嚎了一聲,一拳砸了下去。
鏡框的玻璃碎了。
七喜把拳頭舉了起來,上下左右檢查了一遍,碎玻璃竟然沒有刺破他的手。他把碎玻璃從鏡框中倒掉,取出了女人的照片。
照片上有斑斑點點被破玻璃刺破的地方。
七喜冷笑了一聲:怎麼沒有流血。
剪刀呢?他從沙發上彈起來,四處尋找剪刀,他在一個抽屜裏翻出了剪刀,他拿着剪刀咔嚓咔嚓空剪了幾下,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七喜坐回到沙發上,重新拿起那張照片。
他口裏喃喃地說着什麼。
女人的照片一點一點地被絞碎。
照片的碎片落了一地。
天空中傳來一陣雷聲,閃電從窗外劃過。
剪完照片,他把剪刀隨意一扔,虛脫地靠在沙發上,彷彿幹完了一件重大的體力活,窗外下起了暴雨,雨水沫子從窗外飛濺進來,落在他臉上,冰冷的雨水使他也全身戰顫了一下。
七喜似乎恢復了正常。
他把窗門一扇一扇地關起來,並且拉上了窗簾。
屋裏一片黑暗。
黑暗中七喜看到了碎片,破碎的東西在黑暗中熠熠生光。七喜的喉嚨咕嘟了一聲,他吞下一口唾沫,伸出手,按下了燈的開關,屋裏亮堂起來。
七喜從酒櫃裏拿出一瓶酒,打開咕咕喝了兩口。然後把散落一地的照片的碎片拾起來,他決定在暴雨過去陽光重新破雲而出之前把它們粘貼好,然後枕着照片沉睡。
七喜修長的手指靈活有力。他的表情專注而沉穩。
他面對的不是一堆照片的碎片,而是一具需要他精心美容的屍體。
他吹起了口哨。哨聲像是安魂曲。
七喜走到了窗邊,他拉開了窗簾。他看着暴雨在肆虐着這個城市,他的心裏充滿了暴雨的聲音,這種聲音好像要把這個世界撕裂。他突然看到一隻鴿子從暴雨中撲哧哧地飛過來,落在了他家的窗臺上。鴿子的羽毛被打溼了,它好像在看着七喜,向七喜求救,它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恐,也許它是被暴雨嚇壞了。七喜看着鴿子,內心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他真想把那隻可憐的鴿子抱在懷裏,溫暖它,並且消除它的恐懼。
但是他沒有出去。
鴿子也許看出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是不會救它的了,鴿子的頭扭向了外面,接着,鴿子撲哧哧地飛走了,它在雨中的身影落寞而且無助,七喜覺得此時自己是個殘忍的沒有感情的人。
七喜記起了剛剛結婚的時候,他和她在廣場上,他們的身邊圍滿了鴿子,鴿子是善良和平的,一點也不怕人,七喜和她買來了兩包玉米喂着鴿子,有一隻鴿子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她欣喜地拍下了一張照片。鴿子打動了他們,她的臉上洋溢着和平幸福,七喜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多麼希望自己一生都可以和心愛的人一起在廣場上和鴿子和平相處。
可現在,一切都起了變化。
美好的東西並不長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