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疊照片被平攤在桌面上, 幾個人神情嚴肅地圍過來,一一觀看, 有幾張照片上被圈上了重點,帶照片來的男人恭敬地說:“各位前輩, 這就是你們要我監視的那家人近一週來的活動。”
他指點着介紹:“我向小區保安和鄰居打聽過,他們嘴都很緊,只知道這家本來住的是一個在外企上班的白領,然後多出了一個小孩,後來又住進來她的朋友,一個開淘寶店的,春節前後住進來兩個小夥子, 戶主介紹說是她在老家的外甥。”
他停了一下, 又說:“我們拍到照片上有疑似狗的存在,但我冒充住戶去投訴,物業告訴我他們已經上門看過了,是誤報, 那家裏並沒有養狗。”
有人不屑地說, “針尖大的地方,就住了那麼多人,這種經濟水平,還想申請門派!”
“吳老,你莽撞了,正因爲是針尖大的地方住了這麼多人,才讓人懷疑, 這個嶽青蓮是不是有什麼洞府法寶,可以破開空間限制,另外結構一方天地。”
“哼,你接着說。”
“是!根據我們的觀察,這家人作息都很正常,夜間早早就熄燈睡眠,早晨七點必定下樓拿報紙,有時會在小區門口的早餐店購買早餐,我查過她們的購物記錄,也很符合一個凡人家庭的攝入量,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用紅外線遠程鏡頭拍攝的時候,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每晚熄燈之後,透過臥室的牆壁,可以看到兩個人影,說明兩位女性是同牀而眠的,但從照片上看,她們並沒呈平臥狀態,而是雙雙盤坐,我們觀察了一週,可以下定論是她們晝夜不眠。”
“那其餘人等呢?”
“客廳裏能拍攝到一個靜臥的人體,還有其他熱源,但是地方實在太小了,距離又遠,可能是……另一個人帶着小孩打地鋪睡覺,看不清輪廓。”
“這麼說來,她們的修煉方式無非是夜間打坐聚氣,哼,這有何要研究的?區區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修者,還想上臺面來分一杯羹!道盟那羣傢伙也是老糊塗了,光看到是個女的就黏黏糊糊,早點打發了了事!”
另一個老者的目光始終盯在照片上,終於撿起了一張,沉聲問:“這是什麼?”
來人趨近一看,立刻躬身說:“弟子該死,這個東西,始終沒查出來是什麼,它沒有本身的熱源,所以夜間也拍攝不到,起初我以爲不過是女性的玩具擺設一類,但這個東西卻每次拍照片的時候都在移動,我們已經用了警局最高端的照相機和電腦技術,但目標實在太小了,還是辨認不清,依稀覺得是個人形物品……可能是個洋娃娃吧。”
老者死死地盯着照片,過了半晌才說:“不行,我一定要先確認。”
“秋老的意思是……”
“立刻行動!”
“這……這恐怕會打草驚蛇吧?不是說好了只是監視麼?”
“糊塗!哪有女人三十歲還玩什麼娃娃的!這不是件靈物也是件法寶,搞不好還是傳說中生長了幾百年,能化成人形的靈草!那樣的話我們還用得着受劉家的鳥氣!直接搶過來就是,萬一被劉家知道了,我們連根鬚都分不到了!”
他把目光轉向帶來照片的人,赫然正是當年在懋華樓下監聽嶽青蓮的那位年長警官:“你的人,一個都不要,我這邊派人過去,你給他們弄到制服證件,然後隨便找個什麼由頭,上門查證,記住,如果發現小人長相一類的靈物,千萬不要傷到分毫,豁出你的性命去,也要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是,弟子明白了!”
“且慢。”吳老沉吟了一下,“還是要小心嶽青蓮,她的修爲已臻金丹期,若是出手硬拼,在她住的這種高檔小區裏,很容易引起混亂,被當局察覺就不好了,難保這裏沒住着手眼通天之輩,所以,你先派人潛伏着,什麼時候觀察到她出門了,再做行動。”
“是!”
嶽青蓮心事重重地坐在桌邊,盯着檸檬水的杯子發呆,昨晚被陳初的事一攪合,她都忘記了自己的初衷是要問誰動用了竹林裏的晶石,如果不是他們,難道是……孟妮可?
可是自己明明已經囑咐過妮可,修行最忌有急進之心,尤其是她這樣纔打基礎的,如果養成依賴外物外力的習慣,那將來的進境就很難有所突破——之所以世家大族裏出來的弟子越到後來越修爲緩慢,很難說沒有這方面的原因。
不過陳家在這方面做的還是不錯的,那麼大一個家族,應該儲存的物資也不少了,從來對門下弟子採取放養政策,能修煉出來固然好,不能修煉出來那也是個人的道心不堅,陳初這樣一個出類拔萃的好苗子,又是掌門的嫡孫,他從小到大都沒用任何手段催發過自己的靈力。
“噓……”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從後面挪過來,笑得一臉猥瑣,“弗蘿拉,我可是爬窗戶纔出來見你的,衛總盯我盯得那叫一個緊!今天咱們喫什麼?”
嶽青蓮習以爲常地把菜單向他推過去:“你點。”
“這……不太好吧。”夏英傑居然扭捏起來,“是不是你實在受不了陳初,要退貨了?那也不用請我喫飯那麼客氣,你隨時開口,我就去帶他回家,再不給你添一點麻煩!”
嶽青蓮哼了一聲:“陳初好得很,現在已經擔負起本宗開荒墾地的重要責任了,是本宗擴大再生產的唯一勞動力,不需要你擔心!”
夏英傑呆滯地看着她,半天才急得嚷了起來:“別呀!他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是種地!”
嶽青蓮抬起眼睛掃了他一眼:“他不知道,你知道?你那手也就拿拿筆,真要種田還不如陳初呢!”
這句話打擊到了夏英傑,他愁眉苦臉地翻開菜單,唉聲嘆氣地說:“來個東坡肉吧……陳初這孩子也是想不開……再來個黃燜雞翅……早知道出來最後會變成這個樣子……清蒸魚還是油爆蝦呢……他幹嘛不老實在山裏待着……白灼蝦吧,白灼。”
嶽青蓮又加點了個清炒時蔬,就讓服務員下去了,看着對面的夏英傑,這幾天他倒是稍微變胖了一點,衣着也整齊多了,除了眼眶還是深陷下去,帶着難以言說的疲憊和憂慮。
“你就放心吧,陳初在我那裏挺好。”她還是於心不忍地說了一句,不想再氣他了,“一日三餐帶夜宵,比你喫得還好,冰激凌都喫哈根達斯的,半夜還有師兄起來看踢沒踢被子,你就別擔心他了。”
“不是……”夏英傑訕笑着說,“那孩子脾氣倔,我就是怕他惹你生氣。”
嶽青蓮手託着腮,認真地說:“老夏,你真是夠低估自己的,我但凡對你們家人有一點氣性,早就被你氣死了,輪不到別人。”
夏英傑殷勤地端起壺給她續水:“來來來,喝茶。”
“你最近怎麼樣啊,有沒有人去打擾你們?”嶽青蓮有點擔心地問,她上次把陳初的三件法寶給搶回來之後,就十分擔心劉家的王老爺會不會找上門去,畢竟陳家是最有動機的。
“還好吧,衛總最近押着我到他家去住,唉……”夏英傑愁眉苦臉地說,“再也不能想幹啥就幹啥了,他家的牀還是席夢思的,睡得我的老腰哦……疼得很。”
“你活該,衛總幹嘛關着你?”
“說是怕我忍不住到你家去……而且最近也不安全。”夏英傑老習慣先夾了一隻蝦放到她碟子裏,自己搓搓手,開始剝蝦。
“現在想起來還是你上次帶我去喫的那個館子味道好,就是河邊的那個。”
夏英傑剝開蝦殼,蘸上醬油往嘴裏送,含糊不清地說:“你知道地址的,再去嘛。”
“好啊,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去,帶上陳初……這孩子現在需要喫點好的,嚐嚐人間煙火。”
夏英傑猛地瞪圓了小狗眼,惶恐地說:“不行不行,他看見我,哪裏還喫得下飯。”
“咦,你這時候倒是有自知之明瞭。”
夏英傑忽然想起來了什麼,在餐巾上擦了擦手,小心地伸進皺巴巴的西裝裏,掏了半天,貼身摸出來一張□□,鄭重其事地交給她。
“這是什麼?”嶽青蓮詫異地問,“最近我沒送你什麼東西啊。”
“嘿嘿,這是我的工資卡,但是我每月的固定工資不是很多,其餘的分紅獎金什麼的在另一張卡上,那張我繼續留着給老家,這張就給你,當陳初的撫養費吧……半大小子,喫死老子,家裏多張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說完,他快活地說:“東坡肉哇!好東西!”
嶽青蓮拿着那張工資卡,五味雜陳,最後冷笑了一聲:“老夏,我是該高興呢,還是該大哭一場?三年前,我跟你說,自己的經濟要獨立,不要把自己和老家的窮富捆綁在一起,你的表情就像我要殺了你一樣……現在你居然肯把工資卡交到我手裏了,卻不是爲了我,是爲了你那寶貝外甥?”
夏英傑臊眉搭眼地說:“那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嗎。”
“不必了!”嶽青蓮提高聲音說了一句,卻還是把□□收進了包裏,“陳初現在是我的徒弟,他的衣食住行,未來發展,一切消費,自然是我的責任!不必你來操心!不過……”她話鋒一轉,笑顏如花地說,“這個錢嘛,你拿着又會去發展家鄉經濟建設,那我就麻煩點,替你收好了,給你將來養老用!免得餓死了。”
“你這是□□裸地攻擊國家的養老保險政策。”夏英傑嘀咕了一句,看見她收起了□□,埋頭開始對紅燒肉進攻。
嶽青蓮就這麼看着他喫,夏英傑連吞了三塊,才發現不太對勁,乾笑着把盤子向她這邊推來:“你喫你喫。”
“我還喫什麼呀,看你喫就飽了。”嶽青蓮把盤子又推回去,看他就着米飯足足喫了三碗之後,纔開口說:“老夏,你跟我說實話,那一夜,你給我喫的丹藥,是不是就是固元丹?”
“嗯?不是不是,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怎麼會有那麼貴重的東西,有了也不會給你喫呀……我上次不是回答過你了嗎?怎麼還問?”
嶽青蓮看着他若無其事的樣子,決定詐他一下,淡淡地說:“陳初告訴我的。”
“他瞎說!”夏英傑激烈地否認。
嶽青蓮嘆了口氣,換了個姿勢坐着,眼睛看向窗外:“他當然沒有說得那麼詳細,但我已經在腦子裏補完了整個故事,要聽嗎?”
夏英傑先是惶恐地停下了筷子,然後又立刻反應過來,繼續悶頭大嚼雞翅:“行行,你再不喫我可都喫了啊!”
“你跟我說起過,陳初的母親和你不是一個父親,但是你畢竟是她弟弟,所以當年,你不知道什麼原因,修煉出了岔子,和陳初目前的狀況差不多,所以你母親就求到自己女兒面前,讓她去陳家的禁地偷一顆可以救你的丹藥,你姐姐當時還懷着陳初,爲了你……就去了,結果禁制發動,傷到了她……你姐夫沒有辦法,妻子已經死了,但孩子還活着,於是就拿劍……剖開了她的肚子,接生了陳初。”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着夏英傑依然沒心沒肺啃雞翅的樣子:“所以陳初才這麼恨你,而那顆丹藥,始終還在你手裏,你因爲對姐姐和陳初心懷愧疚,所以十幾年一直拼命給老家賺錢,希望能彌補萬一,而在你認爲這筆債還完之前,你是絕不會動那顆丹藥的。”
夏英傑噗地吐出一根骨頭:“弗蘿拉,你想得太多了。”
“可是在金鑫大廈裏,生死關頭,你把那顆丹藥給了我,當時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其實是個修真……你存了必死之心,只希望我能活下來,能逃走,能從十幾層樓高的地方摔下去不至於摔死,但是拜你所賜,那一顆丹藥直接提升了我的境界,讓我結成金丹,我們倆才能逃出來。”
嶽青蓮苦笑着說:“你給過我那麼珍貴的一顆丹藥,陳初的媽媽用命換來的,還不夠嗎?你今天還要給我陳初的撫養費?老夏,你知道,修真者升階的時候是要心無旁騖,無悲無喜,更不可有私情雜念,你要讓我牽掛這個情份到什麼時候?你就不怕影響到我最後成不了道果?”
“不不不!弗蘿拉,你錯了!”夏英傑胡亂地擺着手,“陳初那小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情不是這個樣子的!你別聽他胡說,小孩子就喜歡瞎想八想的!”
嶽青蓮點點頭:“那好,那你告訴我真實情況。”
夏英傑憋了半天,苦着臉說:“總之我給你的丹藥,絕不是我姐姐偷的那一顆,那是我自己的勞動所得,你完全不必有什麼心理負擔,喫了就喫了,我都喫了你那麼多頓飯了,算回報吧。”
嶽青蓮指指桌上的杯盤:“你信不信,如果那顆丹藥換成紅燒肉,能把你整個人給埋了,上面還修個十三陵?”
“哪……哪能呢!那不過就是一顆普通補氣回元的丹藥,你想太多了!”
嶽青蓮恨恨地看着他,末了往自己的指甲上吹了一口氣,把西遊記電視劇裏白骨精的動作神態裝到了十成十:“夏英傑……唐僧肉……你是不是想自己被我燉成紅燒肉?”
“女大王饒命啊!”夏英傑很配合地說,“嘿嘿,午休時間快到了,我該回公司去了……咱們下次聊,下次啊!”
他剛要起身,被嶽青蓮操起餐巾扔了過去:“給我坐下!”
正想着有什麼辦法可以逼夏英傑這塊滾刀肉說實話,嶽青蓮的手機忽然響了,她下意識地接通,聽見那邊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急促地說:“嶽青蓮?”
“是我,您哪位?”
“我是和你談過話的邢警官,聽着,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而且我這個消息來源也未必可靠,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有人在監視你的家,很可能和你身邊發生的怪事有關。”
“監視我的家?你的意思是……”嶽青蓮壓低了聲音,“警方行動?”
“就是這個意思,但以我的級別,接觸不到更多的內容,你自己要當心,我言盡於此。”
邢警官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嶽青蓮只愣了三秒鐘就選擇了相信,她看着對面的夏英傑一臉擔心,不自然地笑了笑:“沒事……朋友打來的,說是……糟糕!”
幾乎是立刻,她的危機感迸發出來,瞬間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修真界的宗旨是爭鬥也好,修煉也好,不能引起凡人的過度恐慌,如果被當局注意,那道盟就會用最嚴厲的手段打擊任何敢挑事的宗派和個人,但如果……如果是利用警方的力量呢!?
她立刻撥通了孟妮可的手機,劈頭就問:“妮可,現在都誰在家?”
“啊?陳初不是心情不太好嘛,小凡帶着他和麒麟出去逛街了,現在就我和小玖在家,怎麼了?”
“妮可,我現在沒時間跟你解釋,立刻帶小玖離開,消滅一切痕跡,你明白我意思!”嶽青蓮斬釘截鐵地說。
孟妮可畢竟是深受考驗的小資主義戰士,一個字都沒多問,立刻說:“好!”
嶽青蓮再不耽誤,立刻掛上電話,又撥通了胡小凡:“喂,小凡?你們在哪裏?……很好!暫時不要回家,就在街上溜達,記得往人多的地方走,一有不對馬上轉移……去看場電影也行,帶好陳初和麒麟,不要讓他們離隊!直到我聯繫你們。”
說完她匆匆站起來:“服務員,買單!”
服務員立刻趨近:“您消費一共是二百一十七塊……”
嶽青蓮看都不看,直接摸出三張百元大鈔放在桌上:“不用找了!老夏,抱歉,我有事先走。”
夏英傑竄過來一把拉住她:“我們一起。”
孟妮可掛斷手機,啪地一聲把筆記本合上,隨手扯過揹包來連着自己的錢包手機往裏一塞,然後一把拉開冰箱,把裏面自己儲存的‘美容水’等瓶瓶罐罐全抱了出來,踢開衛生間的門,直接就狠狠摔在浴缸裏,摔得四分五裂,然後再衝出來,把桌面一角的分液裝置連鐵架臺帶燒瓶燒杯稀里嘩啦地用桌布一兜,邊跑向衛生間還忘不了叫一聲:“小玖!起來!逃命了!”
小玖正在睡午覺,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來,粉嫩小手揉了揉眼睛,不耐煩地四下看去,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孟妮可換了雙運動鞋,兇猛地跳進浴缸裏,一陣亂踩,把所有的玻璃製品都踩了個粉碎,隨手打開花灑到最大,被玻璃碎片堵住的浴缸轉眼就漫起水來,晃晃悠悠地打着旋兒,可想而知,等會樓下就會打電話通知物業了。
她衝出浴室,抓起外套裹住小玖,拎起揹包,一秒鐘都不耽擱地竄出了房間,徑直奔向消防通道。
剛跑到十八樓,就聽見樓下遙遠的地方傳來壓低的聲音和腳步聲,她立刻轉身撲回樓道,在電梯上按下按鈕,心裏暗暗希望能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