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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坐而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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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 妮可,我和你相交多年, 你居然還比不過一隻四隻腳走路的動物能看清我的本質。”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嶽青蓮去衛生間洗臉上被硃砂染上的痕跡, 一邊抱怨。

剛纔的情況實在兇險萬分,她想起來都有點膽寒“,沒睜眼就被糊了一臉紙,睜開眼就看見陳初青虹劍的雪亮劍光在鼻子尖前盤旋,要不是小麒麟適當地跳起來高喊一聲:“心魔已除!恭喜宗主!”搞不好這兩個人就真的‘招呼’上來了。

“那也不能怪我啊,你都不知道剛纔你的臉色多奇怪,不像平時入定那樣很平靜,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如喪考妣……光看你的臉色哦都像看狗血劇,還是夫妻倫理大劇那種的。”孟妮可給自己剛纔的行爲找着理由,遞過毛巾, “噯, 剛纔看見什麼了?這麼豐富?”

嶽青蓮放了一洗臉池的水,把臉埋進去,憋了三分鐘才猛然起身,接過毛巾擦臉:“也沒什麼,就是夢見嫁了一個夏英傑那樣的老公,生了一個陳初那樣的兒子。”

“還真是悲慘的人生!如果再攤上我家老不死和我媽那樣的父母,這就夠擺一個茶幾的杯具了。”孟妮可碰碰她, 壓低聲音說:“與其有那樣的家庭,還不如當個剩女呢。”

洗過臉,把衛生間騰出來給胡小凡進行例行的泡澡準備,嶽青蓮看着客廳窗外的陽光,遲疑着問:“我入定了多久?今天幾號?”

“沒有那麼久了,也就一兩個小時。”孟妮可收拾落了滿地的符咒,“午飯都沒喫,等着你呢,不然來個下午茶?你想喝什麼?”

半個小時之後,茶幾上放着熱氣騰騰的玫瑰奶茶,青蓮宗全部人馬都聚集在周圍,一本正經地聽着宗主‘講道’。

陳初不感興趣,依舊坐到角落裏去了。

“諸位,今天的宗門會議主題是‘祝生還!心魔抗擊戰鬥實錄’,主講人嶽青蓮,請熱烈歡迎。”孟妮可象徵性地拍了兩下手,只有小金鯉熱烈地用尾巴拍擊着桌面應和,拍馬屁之心一覽無餘。

“呃……我只是談一點個人體會。”嶽青蓮清清嗓子,“首先,我悟到了,心魔其實本質就是人的‘雜念’,很多時候人都有慾望,而傳統的宗教觀認爲,慾望是人生苦難的根本,只有生性淡泊的人,纔會有得道的天分,因爲他們慾望很少,近乎沒有。所以,苦修,一直是各個宗教的必備課程,基督教有清教徒,道教有坐枯骨關,佛教有苦禪……但,這是對的嗎?很顯然,效果不是百分百。”

嶽青蓮舉起一根手指加強語氣:“慾望再少的人,也可能因爲忽然一絲雜念閃過,而就此入魔,慾望很多的人,也可能在一瞬間大徹大悟,立地得道,這無關心魔的多少強弱,而只在於‘執念’二字。慾望本身無罪,人類作爲有靈性的生物,會去追求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美食,華服,富貴,繁華,這無可厚非,就像一隻狐狸也會嚮往開滿野花的山崗,一條魚也會嚮往奔流到海的大河,或是一灣幽靜的深潭,這是生物的本能,也是人類科技進步的動力,從電的發明,到電腦的應用,無一不彰顯着人類確實在追求着文明的更高境界,而這一切,其本源不是別的,正是希望有更幸福更方便的生活。”

孟妮可託着腮,喝了一口奶茶,迷迷糊糊地說:“我是不是回到大學課堂上了?”

“下面我說的是重點,請個別同學不要走神。”嶽青蓮瞪了她一眼,繼續說:“慾望本身是好的,有了慾望,人類纔會去努力創造更好的生活,沒了慾望的人類,連生活下去的動力都不會再有,那樣和頑石草木有什麼區別?草木還知道努力轉向陽光的一面呢。但‘慾望’和‘執念’是兩回事,真正能毀滅人的魔鬼,是‘執念’!也就是頑固地攀附在人的心靈中,像毒草一樣蔓延着,無時無刻不在耳邊低聲細語着的聲音,雖然最開始的時候,誰都知道這個念頭是錯誤的,但一旦長時間地在耳邊迴盪,一千次一萬次之後……就很少有人能抵擋得住那樣的誘惑。”

她一一看過所有的人,胡小凡聽得很認真,小麒麟在打哈欠,小玖在玩頭髮。

“比如說,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父母健康長壽,這就是慾望,劉少主也不例外,但他和別人不同的一點是,別人希望父母長壽,也就停止在‘想’的層面上,如果有朝一日父母離去,這個事實並不很難被接受,因爲生老病死是天道循環,無人可以例外,但劉少主卻由此產生了‘執念’,不但想,而且還把想法落到了實際,開始認真考慮‘用非常規的辦法能給父親延命’,而在這個時候,心魔就趁虛而入,惑亂了他的心神,導致入魔。”

“我似乎有一點明白了。”孟妮可插嘴,“比如說,麒麟想喫哈根達斯,那就是‘慾望’,如果麒麟想着‘把一城市的人都殺光,那所有的哈根達斯都是我的了’,這就是‘執念’?”

“這個例子舉得不是很恰當,不過……就這樣吧。”

“口胡!”小麒麟跳了起來,“哈根達斯乃紅塵俗物,吾怎會爲這等細枝末節殺生害命!”

“我……我似乎明白一點了。”胡小凡怯怯地舉起手,“狐族歷史上的確也有相當一部分的族民遊歷在外,行採陽補陰,吸取精氣之事。”說着心虛地看了一眼背對着他們的陳初,“我有時候也會感到按部就班的修煉,太耗時間,又沒什麼效果,一百年下來我還是那麼弱小,但是,我、我往往只會覺得,是我自己資質不行,應該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修行,而、而也許有的狐就會想:修煉這麼慢,爲了早日獲得更大的力量,不被人欺負,不被人捉去煉丹,還不如走快捷一點的路子,比如和人類交合……那種的。”

嶽青蓮心懷大慰,眉開眼笑地說:“小凡!汝甚有慧根!”

“是啊,我也悟了。”孟妮可捧着奶茶杯,涼涼地說,“已婚男人走在街上,看見少女們純潔鮮嫩的身體,花一樣嬌嫩的臉,穿着漂亮裙子走過,心裏讚歎幾句想點有的沒的,那就是慾望,但由此產生了邪念,回家就揹着黃臉婆出去包二奶,包小三,那就是執念,是心魔。”

“這個……也,算吧。”

小金鯉忽然來了勁,尾巴在地板上一陣亂跳,小麒麟蹲着翻譯:“小魚說,他曾經看見兩個人在湖邊,本來還好好的,忽然一個人就激動起來,把另一個人推下了水,他說他能感覺到,在那一瞬間,兇手身上散發的煞氣,明明剛纔還是一個普通人,氣息很平和,忽然心念一動,就變成了殺人兇手。”

“正是!此乃佛家的‘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是也。”

孟妮可沉思了一會:“那麼,總結是什麼?”

嶽青蓮想了想:“我就想告訴你們,能引來心魔的,都是不該有的念頭,無論想得到什麼,都不要偏執,得到了,固然是好事,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而得不到,也不要過於糾纏,來者自來,去者自去,這就很符合老子所說的‘清靜無爲’。不要因爲是自己想要的東西,正常情況下努力了沒有效果,就不擇手段地去追求,那樣遲早會釀成悲劇的。今天會議的總結,是如下兩句話:‘做一個快樂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對不起唸錯了,應該是‘青蓮宗門下須知:我們有權追求一切美好的東西,但請在失敗之後坦然地接受最壞的結局。’都記住了嗎?”

孟妮可心悅誠服地鼓起掌來:“青蓮,我發現你現在真有點宗主的樣子了。”

客廳裏忽然傳來一聲冷笑,陳初板着臉站起來,語氣冰冷地說:“域外三十三天,心魔劫何止萬種,嶽姑娘只不過度了一次劫,就如獲至寶,誇誇其談,以爲可以高枕無憂,豈不過於大意?”

嶽青蓮聳聳肩:“路都是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有一點經驗總比沒有好,陳初啊,你這種世家大族出來的子弟,不瞭解我們小門小派的苦處啊。”

被她這種半帶調侃半帶自嘲的話一刺,陳初反而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囁嚅着說不出話來,臉上微微發紅。

“好啦,會議結束,準備晚飯!”孟妮可跳起來去開電腦,“既然宗主都說了允許追求美好的事物,那麼晚上就叫個燕鮑翅大席好了……什麼?王府飯店居然不送外賣?!”

“下午三點啊就考慮喫晚飯?!”嶽青蓮看了看錶,“這樣吧,今天也算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就一起出去喫好了,燕鮑翅有什麼了不起,我請客!”

“哈根達斯!哈根達斯!”小麒麟圍着她的膝蓋起勁地叫。

就在一片熱鬧之中,門鈴響了。

嶽青蓮應答之後,神色古怪地看了陳初一眼,按下了開門鈕。

客廳裏喧鬧的氣氛似乎和陳初完全沒關係,他神色淡漠地站在一邊,胡小凡溜着邊小心翼翼從他身後走過準備去泡澡,小麒麟沒了玩伴,掃興地跑過去跟陳初說:“來玩遊戲機嘛!吾教你!”

陳初搖搖頭:“我要儘快調息,恢復法力,只怕不久之後還有一場惡戰。”

沒有就怪了,她們都是好好地坐在家裏,妖魔邪道自己找上門來,陳初可倒好,自己到處去找妖魔邪道。

嶽青蓮聽到敲門聲,第一時間拉開了門。

陶韜站在門口,滿面帶笑,一手拎着幾大盒包裝精美的蛋糕,一手拎着一串保溫冰盒的冰激凌,彬彬有禮地招呼:“嶽小姐,下午好。”

“陶祕書,你好,請進。”嶽青蓮倒是沒想到他會大包小包帶禮物來,愣了一下,“這……太客氣了。”

“不不,隨便買了一些小點心,給小朋友喫吧。”陶韜礙於禮貌,沒有探頭探腦往客廳裏張望,但實在地方太小,他越過嶽青蓮的肩膀隨便一眼就看到了陳初,熱忱地招呼:“小師叔,我來接你回家。”

陳初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沉聲說:“誰讓你來的!”

“當然是衛總,啊……對了。”陶韜轉向嶽青蓮,笑着說:“衛總讓我轉告嶽小姐,本當親自登門道謝,順便接人走的,但他一個半老不老的男人,貿然上小姑孃家裏去,容易被人誤會,所以就託大一次在下面等了,謝謝嶽小姐這幾日對陳初的照顧。這點小心意請務必收下。”

“噯,實在是太客氣了。”嶽青蓮嘴上說着,手已經自動地伸過去接了下來,轉手遞給跟在後面的小麒麟:幸好來的是陶韜,要是夏英傑來,自己毛都撈不到一根,只怕還得搭上晚飯……不過如果是夏英傑來,陳初會跟着他走嗎?

陶韜手上的東西一空,鬆了口氣,再次對陳初說:“小師叔,衛總在下面車裏等着呢,咱們這就回家吧?”

陳初不說話,倔強地站在原地不動。

陶韜聲音放軟,微笑着說:“衛總也有句話讓我轉告你:瓜娃子還生氣?都跟你道過歉了。打人是我不對,說幾次都可以。”

“陳初啊,如果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的話,還是當面說個清楚比較好,你覺得呢?”嶽青蓮插嘴,“發小孩子脾氣鬧彆扭就太不成熟了,成年人就該按社會的規則去解決問題。”

話說完她纔想起來,陳初好像才十七歲,還沒成年……而且看他那樣子,有沒有身份證都不好說。

孟妮可剛竭盡所能把成疊的冰激凌盒子給塞進冰箱,現在看陳初臉色不對,也幫腔了一句:“不然……彆着急回去,今晚先一起喫個飯,大家聊聊,好不好?我總覺得肚子喫飽的時候,人就會比較好說話。”

陶韜急忙點頭:“這位小姐說的對,那我這就打電話訂位,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口味的館子?”

“哦!那當然是……”孟妮可立刻高興起來,奔去筆記本前看自己剛翻閱的網頁。

“不必了!”陳初冷硬的三個字打斷了她的如意算盤,也使客廳裏的空氣瞬間降了下來。

陶韜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低地又叫了一聲:“小師叔,有什麼話,咱們回家說好嗎?”

“我知道,你是不想在這裏打攪嶽姑娘,我也一樣不想。”陳初凜然說,俊臉上一派絕然,“我是陳家弟子,你們是外圍人員,內外有別,本不該給你們添麻煩,既然衛叔覺得我不懂事,那我也不必再去討嫌,兩下都彆彆扭扭的,對他對我,都沒好處,不如就此罷手,我有什麼要通過衛叔向族裏回報的事,自會前去找你們。”

“陳初啊,你別這樣。”嶽青蓮頭又大了,“人間自有真情在,你別老想着會給人添麻煩什麼的,爲人在世總會遇到難處,這時候別人伸手幫忙,你只要學會感謝就好了,何必一定要自己硬挺着呢?表面上看是你不願意麻煩別人,實際上對衛總來說,你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他才傷腦筋呢。”

“是啊,小師叔,現在跟過去不一樣,我都知道城裏的局勢很緊張,衛總也是擔心你遇到什麼事,才急着來接你。”

“然後就跟上次一樣,騙我留在他身邊,跟個傻瓜似的,任何地方都不能去,是吧?”陳初冷笑着說,“我承認是不如衛叔心機厲害,但我也並非孩童!該做什麼自己心裏有數!”

說着,他伸指輕輕彈了一下貼在側臂的青虹劍,寶劍嗆然而顫,發出一陣龍吟似的低聲,青色劍光在陽光中漾起美麗的波紋。

看着自己心愛的飛劍,陳初臉上滿是驕傲的光輝:“這是我十歲的時候,在門下弟子試煉中一舉奪魁得到的獎品!有青虹劍在手,不管來敵是誰,也不管那幾大世家要如何行動,我憑着它都可以有用武之地,這纔是我人生價值所在,何勞衛叔擔心我活得好是不好!?”

說完,他舉手抱拳向嶽青蓮一揖:“多謝嶽姑娘收留之恩,日後必當回報,告辭了!”

說完,他躍向客廳一側,一把推開窗戶,黑色身影彷彿一隻大鳥,飛撲而出。

“小師叔!”陶韜顧不得基本禮儀,幾步就衝了過去,伸頭看的時候剛好看見陳初雙臂一振,在離地十層樓左右的地方,腳下青光一閃,身形連動,瞬時不見。

淡綠色的窗簾被風呼呼地颳着,吹進來拂着他懊惱的臉。

嶽青蓮和孟妮可對望了一眼,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

小麒麟捧着冰激凌盒子,不無遺憾地說:“噯,吾難得今日想分他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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