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臥室沒有拉窗簾,嶽青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角天空是怎麼從深黑轉成深藍,然後摻進了一絲豔紅的日曦變成薄薄的灰紫色,最後變成湛藍,沒有一絲雜質的晴朗天空。
雪停了,今天是個好天氣。
她繼續蜷縮在牀上,把臉藏在手臂裏,昨晚痛苦得像要死掉的感覺不復,連心口被挖去的那塊肉也不在一刀刀被割般地流血,而是慢慢地塌陷萎縮下去。
於是她的心就這麼缺了一塊,空蕩蕩的。
她聽得見樓下物業打掃積雪的聲音,小麒麟單方面地和小金鯉鬥嘴,然後乖乖地去衛生間刷牙,上班族們的車喇叭亂鳴地開了出去,安靜了一陣子之後,散步的老人,遛狗的太太細碎的打招呼聲,世界如此真實,她卻像遊離在這個世界之外,無依無託。
她聽得見孟妮可走出電梯的聲音,是一個人,她拎着東西,拿鑰匙開門,詫異地‘咦’了一聲,大概是看到了自己放在客廳的大紙箱。
似乎孟妮可要推門,被小麒麟攔住了:“宗主在坐生死關,不可打擾。”
顯然孟妮可雖然根基比她還淺,也不是能被這種話唬住的,半個小時之後,她果斷地推開了臥室門,手臂上還掛着要阻止她這麼做的小麒麟:“青蓮,我煮了雞湯小餛飩,玉米雜糧蔬菜粥,還煎了荷包蛋,你是傳統醬油派,還是歐式番茄醬派?”
雖然嶽青蓮心裏十分感激孟妮可沒有開口問她,但還是一點胃口都沒有,搖了搖頭說:“我不餓。”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不餓,不然不是白修真了,我是說,難道你不想滿足一下口腹之慾嗎?”孟妮可循循善誘,“我總覺得一個人喫飽了,就會好過點兒。”
嶽青蓮從手臂的縫隙中露出眼睛看着她:“一顆清白的良心能讓人感到幸福和滿足,一個喫飽的肚子同樣能達到這一點?”
“而且更便宜!”孟妮可接了一句,並沒有堅持,轉身走開了,“快點,刷牙洗臉去。”
小麒麟從她手臂上跳下來,眨着大眼睛指責:“原來宗主是騙吾的,你不是坐生死關了,還害吾擔心得要命,看了一夜天色會不會有雷劫。”
“麒麟!來,我給你叫哈根達斯外賣,你看要喫什麼?”孟妮可在外面喊,小麒麟立刻放棄了護山神獸的義正言辭立場,撒腿跑了過去。
嶽青蓮嘆口氣,坐起身來,感謝孟妮可聰明地選擇了迴避,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副什麼鬼樣子,被看到眼裏的話,以後都不要活了。
換下被揉皺成一團的衣服褲子,她拆散髻,溜進衛生間洗漱。
冷水洗臉,運行靈力在面部絲脈急轉三十六週,把頭梳順了紮成馬尾,嶽青蓮好歹出來的時候,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看不出她哭了一夜,心碎得無法收拾。
神色平靜地坐到茶幾邊,端了一碗小餛飩,嶽青蓮若無其事地說:“小凡呢?”
“哦,我放他回去處理一下行李,也不能老寄存在他室友那裏,昨晚我跟地下室的管理員說了,最近能空出一間房來,他可以租,很便宜的,還不到七百塊。”
“最近留意一下房子吧,換個大的也可以。”嶽青蓮漫不經心地說,“有五百萬可以做付。”
孟妮可一個荷包蛋咬了一半,張口結舌地看着她,溏心蛋黃流到外面盤子裏也不自知:“什麼時候遣散費已經是這個價位了?!”
“我被開除了,因爲我上司懷疑是我泄露了底價導致最近的收購案失敗,這五百萬就是贓款,不知道是誰,匯到我銀行戶頭裏的。”嶽青蓮一口口地吞着小餛飩,抬頭一笑:“妮可,很好喫,你手藝不錯,可以嫁人了。”
“去~~~那你還敢花?!這種不明來路的錢,難道不是先報警查清楚比較好嗎?”孟妮可用勺子抹着流出來的蛋黃,“趕緊喫,喫完了去銀行。”
嶽青蓮笑了笑:“妮可,你會不會還以爲是有人匯錯賬戶了,這僅僅是個巧合?”
她端起碗喝下最後一口湯:“我也但願如此。”
去銀行毫無收穫,這是在嶽青蓮的意料之中的,查出匯款人,很容易,查出匯款人的聯繫方式,費了點事,等到確定聯繫上,那邊的人打着嫺熟到極點的太極拳,甚至暗示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出示一張‘遺產饋贈證明’。
嶽青蓮氣得想笑,她三親八戚都死光了,哪裏會從海外還能繼承一筆遺產!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出乎意料的是徐丹寧也在,看見她進門長吁一口氣:“你可回來了,我正要打你手機,這個點兒銀行都下班了。”
“我跑了幾家銀行,把自己的財產清點了一下。”嶽青蓮疲倦地說,摔進沙裏,把頭後仰以放鬆痠痛的肩背,“奇怪,做別人的財產評估一點都不覺得喫力,輪到自己這幾十萬的小財,就覺得理起來很累……”
孟妮可和徐丹寧對望了一眼,徐丹寧說;“青蓮,不如我們去唱k放鬆一下吧?我請客。”
嶽青蓮勉力抬起頭來:“你升總工了?這麼高興?”
“這不是快到我生日了嘛,那天我要去工地,沒時間,所以提前慶祝呀,當然你要說慶祝我和周林森分手也是可以的。”徐丹寧故作嬌羞地眨着眼。
嶽青蓮拿起靠墊捂在臉上:“就沒一點好消息讓我開心一下嗎?”
“人家已經把不開心的事說出來讓大家開心一下了。”徐丹寧去拉她的手臂,“走嘛,走嘛,辭職而已,又不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
嶽青蓮不動也不說話,徐丹寧和孟妮可交換了一個擔心的眼神,換了種比較莊重的口吻:“咳,青蓮,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雖然從表面上來說,我們這些海龜,在國外學習的時候,是比較獨立自主,看上去好像傳染了外國人的冷漠,自私,自掃門前雪……實際上,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在那個別人給予一點幫助都很難得的環境裏,我們才更加珍視任何人伸出的手,而且確實更渴望友情、忠誠、互相依靠以及類似的,生命中一切美好善良的東西,因爲基本得不到。”
她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眼睛閃亮了一下,推推嶽青蓮:“所以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你上司不僅僅是你上司,每次跟我談起他來的時候,我都以爲那是你偶像,你從六年前最初工作到現在,就是被他一手栽培到現在,其中的感情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有多深厚,無可否認,他對你的人生有很大的影響力,你的職業人生,是在他的規劃和幫助下走下來的,就算你離開了他,在日常工作中,他的痕跡也會伴隨着你,這也就是你現在這麼痛苦的根源,不是爲了失業,還是被冤枉,你真正的根子,在於他。”
孟妮可偷偷對她伸出大拇指表示讚揚,徐丹寧惡狠狠地瞪回去,繼續搜腸刮肚自己的長篇大論:“可是這是不對的,這是一種乎尋常的對上司盲目的迷戀,你明白嗎?上司就是上司,他是個人,他會犯一切男人會犯的錯誤,我上大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一開始崇拜學長們的設計方案到五體投地,哇!他們怎麼會想到這樣!但等我畢業之後回頭看看,不過如此嘛,這裏哪裏還有缺陷,我可以設計得更好。”
孟妮可做了個叉的手勢,徐丹寧殺雞一樣對她做抹脖子的手勢。
“所以,你要平心靜氣,先,把你上司,當成一個普通人來看,他是人,他也會疏忽大意,自高自大,嫉賢妒能,排擠異己……”徐丹寧正說得高興,嶽青蓮猛地一下掀開了蓋在臉上的靠墊,她嚇了一跳,急忙說:“嘿,我只是做個比方。”
嶽青蓮目無表情地看着前方,淡淡地說:“所以,我之所以對他如此迷戀,不是因爲他完美無缺,而是他恰好出現在我人生中剛剛脫離學校初次走上社會的空窗期,扮演了一個家長的角色,是我自己,給這個角色蒙上了迷信的光彩。實際上我痛苦的不是他冤枉我,而是我自己虛幻夢想的破滅,我一直崇拜的、一直仰慕的,其實也不是他,而是一路追趕着他的那個自己。”
她側頭問:“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徐丹寧驚愕地看向孟妮可:“她這不是挺明白的嗎?”
嶽青蓮聳聳肩:“孟長老昨夜和一個兩百多歲的狐狸精陰陽雙修了一宿,故而有些心神不定。”
一本《太上感應篇》飛到了她頭上:“我昨天花一百五給小胡在如家開的大牀房!我自己還沒住那麼好呢!”
“嘖嘖,暴殄天物啊。”
“不活了!我的清白呀!”孟妮可很配合地伏在椅背上假哭。
“別鬧啦!”徐丹寧頭疼地阻止,“青蓮,你真想開了?”
嶽青蓮笑了:“我是很明白,所以你們不用管我,我自己會好的。”
傷可以好起來,心可以粘起來,她再次站直的時候,會是真正的堅不可摧,雖然那個美麗的夢想會從此遠離自己,再不出現。
徐丹寧嘆了口氣:“我跟你說件實事吧,我師傅,就是和你一樣,六年前帶我入門的那個人,他是對我真好,畫的圖一張張地給我掰開了揉碎了反反覆覆地講,問題在哪裏,有什麼技巧,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應該怎麼改,出施工現場見客戶也都護着我,到現在我畫圖的方式還是留着他的習慣,那時候公司裏的人都笑話我是師傅的小尾巴,是師傅的影子,就算後來我出師了也是一樣。”
“你不是從那家公司辭職了嗎?”
“是啊。”徐丹寧無所謂地笑笑,“你猜我爲什麼辭職?我師傅偷了我的設計創意,然後反咬一口說是我抄襲了他。”
嶽青蓮此前從來沒聽說過徐丹寧說過這件事,她一直以爲三年前徐丹寧是正常跳槽,這時候和孟妮可一樣張口結舌。
“其實這沒什麼,真的。”徐丹寧聳聳肩,“當時有一個大的裝修項目,老闆說必須爭取下來,而總工剛剛跳槽去了海南……我畫出圖來的時候,他說要看看,給我把把關,我傻吧?我比你還傻,我毫不猶豫地就給了他。其實我一直甘心當他的小尾巴,從來沒有想到,原來我也是他的競爭對手,雖然我比他年輕七歲,但我是海龜,是名校碩士,而且,他教我的太多,太好了,我又是個很刻苦的好學生……”
她鼓起腮幫子,吹了一口氣:“後來就那樣了,公司老闆把這事壓了下來,我主動辭了職。”
“丹寧,你也不容易。”
“沒什麼不容易的,都過去了,我在家裏哭了一天,然後想明白了,是我自己不好,他是個人,我非要把他當成神,現他不符合心中期望的時候,又傷心得一塌糊塗,來來去去都是我一個人在糾結,其實真不關他的事,你這麼想,就會豁然開朗了。”
嶽青蓮無言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手裏的靠墊一扔:“走!不是說唱k去嗎!?”
兩人都被她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徐丹寧說:“呃……我還沒訂房間呢。”
“那就定吧!等唱完了我們再去泡夜店,這次我請,然後明天早上直接去潮皇軒喫早茶,孟長老出血。”嶽青蓮快樂地撲進臥室,“等我換件衣服!”
孟妮可慢慢地把手上的《道德經》放下,用譴責的目光看着徐丹寧:“我出血喫早茶倒沒問題,但是早說泡夜店啊,我沒合適的衣服!”
“你小聲點兒吧,再說沒衣服,她就能拉着我們先去嘉華廣場陽光百貨血拼了!”徐丹寧低聲叮囑。
嶽青蓮從臥室門口探出頭來:“說什麼呢?”
“沒有沒有。”徐丹寧連忙矢口否認。
“對了,我再介紹個朋友給你們認識,高彤,就是我公司——我前公司的行政總監,她對妮可的淘寶店產品很感興趣。”嶽青蓮一邊打開衣櫃找衣服一邊打通了電話,“喂,格瑞絲?有沒有時間出來唱k?好啊!你在spa?那等一會見。”
孟妮可無奈地搖了搖頭:“胡小凡帶麒麟去我那兒了,不然一起叫上?”
“那算了,麒麟還小,那種場合小孩子去不合適的,再說我的車坐不下這麼多人。”嶽青蓮忙着扒拉衣服,“你打個電話給他們,讓他們一會兒過來吧,反正今晚我們不回來。”
徐丹寧疑惑地問孟妮可:“真有狐狸精?”
孟妮可也低聲回答:“傾國傾城花美男。”
“孟妮可,你真賊,居然喫獨食!”徐丹寧指責。
孟妮可站起來,姿態曼妙地伸了個懶腰,着力凸顯一下75e的胸和二尺一的腰,懶洋洋地斜眼看着徐丹寧:“得了吧,你這有賊心沒賊膽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