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對於風投部的員工來說,已經算是家常便飯,永遠不愁找不到事來做,嶽青蓮下班前說的話雖然是託詞,但等她真回到辦公室抽出一份資料開始看之後,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八點,她去衝了杯咖啡,和幾個也在加班的同事聊了兩句,回到自己辦公室的時候,忽然感到一陣睏意襲來,灌了兩杯咖啡也不頂事,迷迷糊糊地往桌子上一趴,本來只想眯一會的,卻幾乎是瞬間沉入了夢鄉。
自從她修煉青蓮心訣以來,或者說,自從小麒麟進駐她家以來,每夜在家都是撈不到覺睡的,都要盤腿坐在白玉印洞府的蒲團上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催動養護着經脈裏細細的金色靈氣,看着丹田裏那顆小米粒一點點地變大,雖然早上也是神清氣爽耳聰目明,但三十年來養成的夜間平臥的習性一旦改變,總是讓人痛苦的,她曾經想是不是某天把小麒麟打暈了捆起來別煩自己,就可以好好地睡個懶覺,睡到自然醒。
徐丹寧曾經有一句話實在讓人灰心喪氣:“每天工作掙錢爲的是什麼呢?十幾年前我當學生的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睡懶覺睡到自然醒,現在我工作了,賺錢了,最大的願望還是睡懶覺睡到自然醒,一點進步都沒有,唉,想起來真是了無生趣啊!”
嶽青蓮這一覺睡得很沉,當她醒來的時候,慵懶地睜開眼打了個哈欠,一時間竟然不太明白自己身在何處,直到視野中所有熟悉的東西一一浮現,她才模糊地想:糟糕,又在辦公室睡着了,得去補個妝……
她直起趴在桌上的身體,摸索着去找自己的化妝包,腦子還有些不清醒,耳邊總聽到細碎的嗒嗒聲,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握住冰冷的金屬粉盒,嶽青蓮打了個哆嗦,纔回味過來剛纔自己好像就是被這種嗒嗒聲吵醒的,沒什麼節奏,也並不很清楚,顯然不是生在身邊。
她用手拍了兩下臉頰,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站起身走到門口,側耳傾聽,的確,這嗒嗒的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夜深人靜,聽得格外明晰。
奇怪,是什麼聲音呢?
嶽青蓮看了一眼掛鐘,正正好好,指着十二點十五分的位置。
她打開門,已經過了午夜,加班的同事大多也回家了,走廊上的燈蒼白明亮地照着地面,大辦公室的格子間裏還有幾盞稀稀拉拉亮着的檯燈,但毫無聲息,整個世界彷彿就剩下那遙遠而輕微的嗒嗒聲。
到底是什麼聲音呢?嶽青蓮沿着走廊慢慢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過去,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看見了放在會議室門口的那個大玻璃魚缸,在燈光的照耀下,整個魚缸水波晶瑩,流光溢彩,顯得更加好看了。
而那個嗒嗒的聲音也聽得更清楚了,她走近一看,小錦鯉們還在水裏不慌不忙地遊動着,只有一條靠着缸壁,把圓圓的魚嘴貼在魚缸的角落裏,不時地‘嗒’一聲,吐着泡泡。
嶽青蓮全身都放鬆了下來,剛纔滿腦子網上看來的靈異驚悚故事此刻想來是多麼可笑,世界上哪來那麼多鬼故事!
她曲起手指,輕輕在缸壁上彈了一下,笑着罵了一句:“小傢伙,原來是你在搗鬼。”
那條小錦鯉被驚擾了,擺擺尾巴遊走加入了同伴,嶽青蓮舒了一口氣,轉身想回辦公室收拾東西下班,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刺耳的玻璃刮擦聲,玻璃魚缸裏正在悠閒遊動的錦鯉轟然而散!
她側過臉,一時間竟不能反映過來眼前看見的東西:
在走廊的落地長窗外,映着城市夜空七彩的霓虹夜光,蹲蜷着一個臉色慘白毫無血色,身材瘦小,頂了一個寸毛不長的大禿頭,兩眼散着血紅光芒的……三四歲孩童模樣大小的怪物!
心在狂跳,嗓子被恐懼堵得不能出聲,嶽青蓮彷彿被釘子釘在了原地,從腳底逐漸生出莫名刺骨的寒意,沿着小腿飛快地向上蔓延,牙齒咯咯作響,也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被嚇的。
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孩童樣的不明生物咧嘴對她一笑,黑洞洞的嘴裏長着幾顆歪歪扭扭但一看就鋒利無比的尖牙,紅色的舌頭伸了出來,沿着嘴角流下黑色的涎沫,滴在玻璃上,分外地滲人。
“放我……進去……”這句話並不是她聽見的,而是直接出現在她腦海裏,與之同來的還有針扎一般的銳痛,從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湧向腦部,太陽穴突突亂跳,巨大的疼痛把凍住嶽青蓮全身的寒冷都逼退了幾分,她終於被刺激得恢復了行動能力,‘啊’地驚叫起來,抱着頭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砰然一聲巨響撞上了會議室緊鎖的大門!
後背被撞的疼痛和腦子裏針扎的疼痛攪合在一起,疼得嶽青蓮眼前黑,唯一的反應只是抱着頭蜷縮在一起,壓根看不見周圍生的變化:魚缸裏彷彿開了鍋一般,小錦鯉們慌不擇路地四下奔逃,重重地撞在玻璃缸壁上也不知道躲避,有幾條被撞暈了,翻着白浮上了水面,剩下的還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裏瘋狂地遊動着,試圖逃走。
“啊……”最初的疼痛過後,嶽青蓮大口大口喘着氣,拼盡全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完全是本能的,她經脈中靜靜流淌的金色靈力像上一次電梯遇險時那樣,飛快地流動起來,頃刻之間,丹田裏那顆小小如綠豆般的內丹金光大顯,隱隱現出一朵金色蓮花苞蕾的雛形。
伴着金色靈力灌注入全身絲脈,那種令人凍結的陰寒之氣一掃而空,腦部的銳疼也大爲緩解,嶽青蓮沒有看見與此同時,玻璃魚缸上被夏英傑下午摸得亂七八糟的指痕也隨之漸漸浮現出微弱的金色光芒,逐漸構現出一個奇怪的符咒。
落地長窗外的不明生物本來還在滴滴拉拉地流着口水,用枯瘦的爪子在玻璃上耐心地畫着圈,在那個符咒顯現的初始完全不以爲意,但隨即,隨着嶽青蓮丹田內金色內丹光芒陡然一振,魚缸上的符咒也在同時金光暴漲,霎時照亮了十平方米之內的所有角落,它吱地一聲,兩眼圓瞪,像是被火燙了皮膚一樣,嗖地一聲就不見了蹤影。
針扎般的疼痛漸漸緩解,嶽青蓮喘息着放下抱住頭的雙手,膝蓋大概剛纔摔倒的時候磕在地面上了,麻得一時動彈不得,她驚懼地抬眼望向落地長窗,蒼白明亮的燈光照耀下,窗外空無一物,依舊是繁華熱鬧的城市夜景,遠遠近近的招牌廣告,長街上如銀河流動一般的車燈……剛纔出現的不明生物就像自己做的一個噩夢。
不會真的在做夢吧?她扶着牆爬了起來,剛纔還疼得她連呼吸都差點停滯的腦部刺痛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膝蓋還有點隱隱作痛,魚缸裏的錦鯉好像什麼事都沒生過一樣,照樣慢悠悠地游來游去,一切如常,毫無變化。
她正在呆,電梯門叮地一聲開了。
嶽青蓮心有餘悸,一個箭步衝到走廊上附設的消防器材那裏,提防着做好準備,萬一從電梯裏出來的也是那種不明生物,就先拿滅火器噴它個滿頭滿臉!
秦明川從電梯裏走了出來,看見她的時候明顯一愣:“小嶽,還沒走?”
“啊……沒有,老大你……怎麼回公司來了?”嶽青蓮支吾着,希望自己剛纔跌倒的時候沒有把外表弄得太狼狽,秦明川不會起疑心。
“臨時想起有東西沒拿,等會一起走吧。”秦明川向走廊末端的部長辦公室走去,路過大辦公室的時候,正好兩個大約也是加班加到睡着了的下屬打着哈欠拿着公文包從裏面出來,被他叫住一人拍了一下肩膀:“醒醒,看你們這樣子!以後加班不許過十二點,聽見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嶽青蓮心虛,她總覺得秦明川這話實際上是說給她聽的。
那兩個人答應着進了電梯走了,嶽青蓮最後看了一眼玻璃魚缸裏恢復悠然自得的錦鯉,嘆口氣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剛收拾好東西門外就傳來秦明川的聲音:“小嶽,走吧。”
“哦,來了!”她飛快地把包一拎,開門關燈,秦明川站在門外一步遠的地方,高大身軀被頂燈一照,更顯得穩重如山,成熟可靠,嶽青蓮忽然就完全把剛纔嚇得她心驚膽戰的‘奇遇’拋到腦後去了,心一下子就踏實了下來,帶着雀躍的微笑問:“老大,你沒去和客戶飯後來點‘那個那個’……的娛樂啊?”
秦明川是出了名的好男人,潔身自愛,從來不參合所謂‘那個那個’的娛樂,業內已經是盡人皆知,嶽青蓮這麼說,完全是出於開玩笑,還有一點點內心的竊喜。
“老夏又不是客戶。”秦明川簡單地回答了一句,然後又說,“不過這次多虧他,找出了那股神祕資金的由來,我們才能一舉擊破,這個人,的確有兩把刷子,不可輕視。”
嶽青蓮聽得很不舒服,怎麼話題忽然拐到那個猥瑣男身上去了,她低着頭不做聲,秦明川似乎也不想再說下去,和她並肩走進電梯,按了一層的按鈕。
“小嶽,你對富洋金控瞭解多少?”電梯下了幾層,秦明川突然問,嶽青蓮一愣,對答如流地說:“東南亞財團,1992年成立,由朱氏,顧氏,賀氏三家董事聯合十七家小股東構成,資金來源於朱氏航運業,顧氏銀行業,賀氏橡膠製品及其相關實業,本金雄厚,和海基會海協會都有人脈往來,去年進駐大陸,選定本市展。”
就在她一鼓作氣要簡述富洋金控近年業績的時候,秦明川笑着打斷了她的話:“今年本市證券業協會的年會由富洋金控協辦,我沒時間去,你代表公司出席吧。”
“啊?”嶽青蓮一愣,十二月是各類協會組織公司等等舉辦年會的高峯期,的確公司高管老大Boss們是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禮節性的會面上的,讓下屬代勞是約定俗成的事,但爲什麼秦明川會在這時候提出來,而且,證券業協會不一向是周浩長袖善舞的地盤嗎,爲什麼機會讓給自己?
彷彿看出了她的疑惑,秦明川補充了一句:“四大銀行的年會今年在杭州開,前後七天,羅傑要去趕那個場子。”
嶽青蓮頓時明白過來,噗嗤一笑:“原來如此。”
四大國有銀行的年會,住得好,喫得好,連會議紀念品都是頂尖的,何況這次又在人間天堂的杭州,周浩可不是要趕那個場子麼,本市區區一天半天的小年會,他自然不放在眼裏。
電梯這時候已經到了底層,嶽青蓮聳聳肩一步跨了出去:“那好吧,我去,其實參加年會有什麼意思啊,本來是競爭對手的,不會因爲見個面就變成聯盟,本來是聯盟的,也不會因爲見個面就增加友誼,唉。”
“顧景行是個厲害人物,以後說不定就是我們的主要敵手,你先去看一眼,別被對方的氣勢給壓倒。”秦明川略帶玩笑地說,果然,嶽青蓮橫了他一眼:“老大,你對我也未免太沒信心了吧?我嶽青蓮雖然是趕不上你,也不是輕易被別人就能唬住的小角色,我可是你一手帶出來的,對我沒信心,也就是對你自己沒信心。”
看着她目光中毫無保留的信賴和自傲,秦明川不禁在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搶前一步,爲她拉開了門,臉上卻依舊微笑:“那是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