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裏沒有肯德基,他們不得不穿過廣場到另一邊去,走出停車場的時候,嶽青蓮才現,這個‘小狐’變回人身竟然是她在金鑫大廈裏撞到的那個眼鏡普通男。
“你是不是在金鑫大廈裏上班?”她問。
“回上仙的話,正是,小狐在友聯保險公司總務科打雜。”
嶽青蓮皺起眉頭:“你不覺得這樣說話太怪了嗎?”
“上仙在前,小狐不敢放肆。”
“你要再這麼說,我就叫麒麟踩死你。”嶽青蓮威脅,看到對方露出驚懼的眼神,無奈地一笑:“我們都已經入世了,幹嘛還扯老一套?會不會太怪了點。”
“這……這樣的話,那我就……就放肆了。”他咳嗽了兩聲纔敢開口:“我叫胡小凡,今年二百三十四歲,工作半年了,租住在東灣區文華街紅星小區33號樓……”
此刻警車已經飛趕到,在廣場上拉起了阻隔人羣的黃色警戒線,他們三個人很有默契地儘量遠離那個地方,繞了一個很大的半圓才走到肯德基門口。
嶽青蓮打斷了胡小凡的自我掏家底式介紹,掏出兩張百元大鈔遞給他:“我們先去找位置,你去買吧,我就要杯紅茶,你喜歡什麼自己點,這傢伙。”她伸手指指小麒麟,“自稱不喫。”
“啊,這怎麼好意思要上……要您破費。”胡小凡大爲緊張,不敢來接。
“不是你要來喫嗎?我也不常喫,都不知道點什麼,拿去吧,都買了,沒準有人等會又改主意。”嶽青蓮把錢硬塞進他手裏,牽着小麒麟上了樓,“我們在樓上等你。”
什麼時候肯德基都是滿滿的人,好容易在角落裏找到一張桌子,嶽青蓮不說話,牽着小麒麟往旁邊一站,把那對喫完了還膩來膩去不離開的情侶活生生地給用眼神嚇跑了。
招呼服務員來拿走托盤,嶽青蓮脫下大衣舒舒服服地坐好,小麒麟則被周圍的食物香氣弄得有些心猿意馬,一個勁地往樓梯的方向看。
“麒麟,你不是說,不要爲俗物所迷的嗎?”
小麒麟憤怒地瞪她一眼,抗議:“是你故意用這些俗物來考驗吾的心神!”
“是哦,修道怎麼可以沒有考驗呢。”嶽青蓮逗着他。
小傢伙氣呼呼地板起臉,把頭轉向玻璃窗外,小眉頭皺了下,‘咦’地一聲。
嶽青蓮敏感地抬頭:“怎麼,又有妖氣?”
“這次倒不是,應該是同爲修道中人,但離得太遠了,氣息淡薄,吾分辨不清。”小麒麟盯着他們剛出來的商場方向,嶽青蓮順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又看見了跳樓現場,一陣噁心,急忙坐回原地,揮揮手說:“也許人家是路過的,或者去買東西的,修真也得買東西啊。”
小麒麟撇撇嘴,小聲地說了一句:“又是俗物。”
胡小凡滿頭大汗地端着托盤回來,上面差不多肯德基所有的品種都齊了,小麒麟看得眼睛亮,不用招呼,很自覺地伸手去抓草莓聖代,嶽青蓮咳嗽了一聲,他完全置之不理。
她喝了一口紅茶就放下,看着對面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兩隻手捧着一隻雞翅用牙尖斯文地啃,開口安慰,“你別這麼拘束。”
“慚…慚愧,我……我生來膽小……今日得見上仙……”胡小凡又開始語無倫次,嶽青蓮眼明手快地把一個漢堡推到他那邊,“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必再加說明。”
小麒麟喫了兩口聖代,好奇地看着雞米花:“此物可美味?”
嶽青蓮聳聳肩:“問他,我很久沒喫過。”
“喂,妖怪,這個好喫嗎?”
在周圍人還沒來得及側目的時候,嶽青蓮已經一個爆栗鑿上了他的頭,輕聲呵斥:“沒禮貌!問人是這麼問的嗎?”
小麒麟委屈地雙手抱着頭,不明白自己哪裏錯了。
教育小孩子真是麻煩啊,嶽青蓮這麼想着,擺出一副和藹施教的臉龐說,“你應該這麼說:狐哥哥,請問這個好喫嗎?”
小麒麟呸了一聲,胡小凡則緊張地站了起來,連連說:“不敢,不敢。”
“給我坐下!”嶽青蓮命令道,“我在教育他,和你無關。”
胡小凡被她的氣勢所遏,小心地斜坐在圓凳上,好像隨時準備逃跑一樣,小麒麟嘟着嘴,和嶽青蓮對視了半天,妥協了一半:“請問,這個好喫嗎?”
胡小凡受寵若驚,險些從凳子上掉下去,連忙雙手把雞米花紙包捧到小麒麟面前:“好喫的,請用。”
小麒麟用肥肥短短的小手指抓了一顆雞米花往嘴裏扔,然後疑惑地側頭:“咦!葷腥氣!”
“你不會是喫素的吧?”嶽青蓮煞有其事地點頭,“也對,麒麟是喫草的嘛。”
“上……這位小姐也請用一些。”胡小凡戰戰兢兢地說。
嶽青蓮咳了一聲,提醒他:“小心點,免得引起羣衆圍觀,你們喫吧,我要保持身材。”
小麒麟已經開始有一口沒一口地嘗試着人間煙火,萬事開頭難,一旦開了頭也就不難了。
“麒麟啊,你回到仙界一定會悲哀的,下凡第一次開葷,居然是喫肯德基,唉,早知道帶你去喫涮羊肉了。”
胡小凡從漢堡後面露出戴着黑框眼鏡的眼睛,怯生生地說:“您見多識廣,自是看不上這種煙火食。”
“小狐狸你多大年紀了,怎麼還愛喫肯德基?我覺得你們族裏應該有很多烹調雞的食譜吧?”
胡小凡連忙放下漢堡,恭恭敬敬地說:“我才二百……按人類算法是23歲,族裏當年是爲了避禍才遠居山林的,平時謹慎自守,唯恐多造殺孽,全族常年喫素,只有過年的時候纔會宰殺一些牲畜。”
小麒麟把漢堡裏的雞腿肉拿出來咬,麪包丟在一邊。
“真的啊?”嶽青蓮深刻地表示同情,誠然她不是喫不起大魚大肉的人,唯因此對‘非不能也,是不爲也’這樣的事越感同身受。
“那你怎麼一個人到城市裏來了?”
小麒麟貌似對薯條感起興趣來,正抽了一根往嘴裏塞。
“我天資魯鈍,雖然日夜用功,也沒有什麼效果,眼看就要成年分窩另過,但現在山林裏餘地甚少,與其留我這無用之身,倒不如把資源讓給其他的兄弟姐妹,所以……我就在附近上了十幾年學,然後考大學,進了城。”胡小凡說着,黯然地低下頭去,“我沒有什麼本事,以前我們族裏有一個堂妹,年紀輕輕就修得媚術,早幾年入世,每年都花錢買很多靈石靈藥送回族裏幫助族人修行,我……唉……我只能維持自己生活,都不能爲族裏分憂解難。”
小麒麟開始啃炸雞。
“是啊,環境的破壞的確是一個很令人頭大的問題,人類也面臨着同樣的窘境。”嶽青蓮嘆了口氣,指指托盤,“你快喫吧,不然這小子什麼都不會給你剩下了。”
“不不不,我自是不敢……”
嶽青蓮不理他,把小麒麟揪回位子上坐好,指揮他:“東西要喫完,不能剩!麪包和生菜都要喫下去!不能光啃肉!”
胡小凡喫得很小心,但也看得出來喫得十分香甜,嶽青蓮無語向天:她還以爲自己這個只有掌門和護山靈獸的派就夠窮的了,沒想到現代的狐狸精也混得這麼慘,連肯德基都喫不起。
看他喫了兩個漢堡三隻雞翅兩塊雞排之後,動作從容一些了,嶽青蓮纔開口問:“你在公司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的情況?”
胡小凡疑惑地抬頭:“異常的情況?不知小姐所知……”
“呃,就比如說一些強大的妖怪什麼的。”嶽青蓮當然沒有說小麒麟看到金鑫大廈頂部有濃厚的妖氣,含糊地問。
胡小凡臉色倒緊張起來,急忙搖頭:“我從未現過……也許是小狐法力粗淺,資質不夠。”
“說的也是。”如果象這樣的小狐狸都能在都市裏生活工作,那法力強大的妖怪豈不是更能掩人耳目,自然,他們會有更好的掩藏方式,不會象這隻笨狐狸一樣,自己都能一晃眼之間看到他的尾巴。
默默地把經脈中流轉的金色靈力壓迫到眼周的細密絲絡裏去,嶽青蓮眼前的情景頓時一變:胡小凡坐在那裏,頭上兩隻大耳朵時隱時現,椅子上垂下一條大尾巴,還在緊張地哆嗦着,豎直了帶有一縷紅毛的尾巴尖兒。
“噗嗤。”她忍不住一笑,然後又問:“那有沒有什麼類似辦公室鬼故事的傳聞,講給我聽聽。”
胡小凡這下就更詫異了:“這個……倒沒有,我們公司是新大樓,還沒滿週年,一般都只有舊樓纔會鬧鬼吧。”
“嗯,好吧,這是我的手機號碼,你記一下。”嶽青蓮掏出自己的手機,“要是有什麼靈異事件,你就打給我。”
胡小凡慌忙掏出一個看起來挺舊的手機,居然還不是彩屏的,以一種幾乎是虔誠的態度記下了她說的號碼,末了還敬佩地說:“小姐是爲了降妖除魔才離山到都市來的?”
嶽青蓮啞然,天知道她多恨降妖除魔這四個字,小麒麟倒是看他們互換電話號碼,來了勁,也從胸前的哈姆太郎小兜裏掏出自己的手機,嚷着:“把你的號碼也給吾,哼!雖然你目前還不是太壞,但是萬一將來你變壞了,吾必將親手將你剷除。”
“不敢,不敢。”嘴上這麼說着,胡小凡還是戰戰兢兢地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嶽青蓮拉起小麒麟:“我們去洗個手就走了,你把這些都喫了吧,別浪費了。”
胡小凡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撓着頭:“這……怎好意思。”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他連喫帶糟蹋也有一半了。”嶽青蓮大方地說,“下次見面我請你喫全家桶。”
她還沒站起來,順着樓梯上來一個男人,端着托盤,正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地找座位,看見她的時候眼睛一亮,大聲地叫了起來:“哦呀~~弗蘿拉,真巧!”
嶽青蓮恨不能跳起來掀桌子:怎麼又是他!怎麼走到哪裏都能遇見這個衰神!
夏英傑橫衝直撞地穿過人羣擠了過來,硬是不顧嶽青蓮一臉的鐵青一屁股坐在四人座剩下的那個空位上,滿面是無賴的笑容,搓了搓手:“和朋友聚餐啊,來來來,人多了熱鬧,一起喫吧。”
說着他看向被嶽青蓮拎在手裏的小麒麟,擠眉弄眼地問:“唷,弗蘿拉,怪不得不肯認老朋友了,原來是瓜田李下要避嫌啊,你兒子都這麼大了……嘖嘖,你居然帶他來喫肯德基呢?當時你不是說肯德基是沒營養的垃圾食品,還沒氣氛沒情調那啥那啥的嗎?”
嶽青蓮的憤怒達到了一個頂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夏英傑,你不要太過分,現在你馬上給我離開。”
“別呀別呀,大庭廣衆的怕什麼,這麼多人呢,你老公怎麼可能誤會你……這位小青年是誰啊,你小叔子?”他看向胡小凡,後者被他的眼神嚇得打了個哆嗦,跳起來慌里慌張地說了句:“再見!”,拔腿就跑。
“我有那麼可怕嗎,啊?”夏英傑無趣地轉過頭,擺出一副自以爲很慈祥的臉去看小麒麟:“小傢伙,你好,來,叫聲夏叔叔,我就給你買個甜筒。”
在嶽青蓮的怒氣還沒有來得及泄出來的時候,小麒麟已經憑着動物的本能‘阿嗚’一口咬上了夏英傑伸過來企圖撫摸他頭頂的手,熱鬧異常的餐廳裏忽然響起男人的嗷嗷慘叫,不少人都站起來看到底生了什麼事情。
“疼!疼疼!你個小兔崽子屬狗的啊!怎麼還咬人呢!”夏英傑拼命把自己的手從小麒麟的嘴裏給奪回來,看着上面深深的兩排牙印,不停地揮着手試圖減輕疼痛,“嶽青蓮!你管不管你家孩子啊!”
嶽青蓮極其輕蔑地一笑,拉起還在躍躍欲試的小麒麟:“跟我漱口去,那人的手你也敢咬,比病毒還髒!”
“哎哎哎,你說什麼你……”夏英傑在後面底氣不足地叫嚷着,嶽青蓮壓根不理他,自顧自下樓走了,他大感無趣地坐了下來,看着桌子上還剩下不少的東西,滿意地搓搓手:“真好,又蹭到一頓飯,嘿嘿,打包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