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家裏忽然多了一條狗還是多了一個人,要買的東西都是很多的,嶽青蓮黑着臉出門直奔市,童裝買幾套,牛奶買幾盒,新鮮水果也要來點,自己可以大把吞維生素,三歲孩子恐怕不行,就在她最終伸手去拿拼圖遊戲的時候,禁不住用另一隻手狠狠地抽了一下自己:那是個所謂的神獸麒麟!他用得着玩這個嗎?
帶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一路上從保安到門衛包括出來散步的主婦們都投以驚奇的目光,紛紛招呼她:“嶽小姐沒得上班啊?”“嶽小姐今天這麼有空?”“嶽小姐,現在市口是不太好喔。”……
嶽青蓮不住地冷笑:她請了一天假就得到這待遇,如果真的是金融風暴她被炒了,那這些人還不知道要在背後八卦成什麼樣子呢。
回到家裏,那位小神獸正無聊地在地板上翻滾,看見她回來,理直氣壯地說:“宗主,你要抓緊時間修行,不要爲俗物干擾了心神。”
“那還真不好意思了,我就愛俗物。”嶽青蓮彬彬有禮地回答,揪他過來給一件件套上衣服:“還有,這是在城市裏,五個月以上的公民禁止裸奔,即使是麒麟也不例外。”
麒麟皺起小眉頭,忍耐着她忽然給套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你什麼時候開始修行?”
“喫完飯的吧,我是俗人啊,比不得你們神獸餐風飲露。”嶽青蓮打開一盒水果沙拉,順便洗了個蘋果給他,小麒麟抓過來啃了一口,一臉嫌惡地丟開:“沒有朱果好喫。”
“忍耐!現在是白手起家的艱苦創業時代,我們曹Boss組建公司的時候,連pa還沒有呢,咖啡都得自己泡。”嶽青蓮打開許久沒動過的電視,看新聞。
“也對,現在你的法力還不足以開啓洞府,將來就有了,吾要喫好多好多……這個盒子是何物,明明沒有絲毫靈氣,卻爲何能暗藏乾坤。”
“哦,這個啊,這個叫做等離子液晶彩電,俗物而已。”嶽青蓮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贏得小麒麟敬佩的眼神,“吾還以爲是一面無光之鏡,原來裏面別有天地。”
嶽青蓮看的都是財經新聞,小麒麟跟着看了一會兒就覺得乏味,打着哈欠在地上踢着那個啃過的蘋果玩,肉乎乎的小光腳丫肥嫩雪白,跑過來跑過去,弄得一地狼藉。
“不講衛生!”嶽青蓮看完一段才現他乾的好事,尖叫一聲,一把拎起他放在沙上,氣急敗壞地去衛生間拿來拖把打掃戰場,“你不是神獸嗎?做點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好不好?”
“吾可以和你一起修煉。”小麒麟自信滿滿地說,“能吞吐天地靈氣,令汝修煉事半功倍。”
“哦,很好啊,那你就先修煉吧。”嶽青蓮心不在焉地說。
小娃娃縱身蹦上了大牀,在嶽青蓮還沒來得及出聲喝止的時候就像模像樣地盤起了雙腿,雙手握拳,伸出短短肥肥的食指和拇指在心口處搭出一個三角形的手印,垂下睫毛,安靜地打起坐來。
嶽青蓮籲了一口氣,可算讓這個小祖宗找到事做了,她不想因爲‘擅自上她的牀’這點小事再把他拎起來理論,就這樣吧。
輕手輕腳地關上臥室的門,嶽青蓮把筆記本帶到廳裏,坐下來開始繼續手頭的工作,昨天緊急開會是B組搞砸了一個收購案,今年的目標雖然已經完成,不會在年末的彙報中很難看,但想要搏個頭彩是不可能了,老大的臉色很不好看,包括她在內的這些中層主管也自覺與有恥焉。
她工作的時候向來是全身心投入的,窗外不知不覺已經夜色低垂,她藉着筆記本的光線還在埋頭苦幹,直到一隻手拉了拉她的衣角才恍然驚醒:“怎麼?什麼事……”
回頭就看見小麒麟板着臉站在她身後,一瞬間竟然忘記了這是上古神獸,情不自禁地用對待小孩的語氣問:“是餓了嗎?我給你去熱牛奶。”
“宗主,你該修行了。”小麒麟認真地說。
“哦,好啊,等會,美國那邊馬上就開市了,我要跟一下走勢。”嶽青蓮伸了個懶腰,站起來開了廳裏的吊燈,順便從冰箱裏取出果汁和一包蘇打餅乾:“你要不要喫點什麼?對了麒麟都是喫什麼的,除了朱果之外?”
“吾等餐風飲露,不喫也可以,不過要喫的話就是仙草仙果才入口。”小麒麟盯着她,“宗主,修行之人,要是辟穀,這些後天雜質,你喫得越多,越影響道行。”
“我都說了我是個俗人,就愛喫喫喝喝,錦衣華服,珠寶飾……修道什麼的,最討厭了。”
“你一個凡夫俗子,見過什麼。”小麒麟不高興了,把鼻子翹了起來,“以前朝歌道友帶着吾遊歷的時候,見過無數仙島仙府,喫過的都是你想都想不出來有多美味的果子,見過的都是雲衣霞帔的仙姑,比你現在這種日子,快活不知道多少倍。”
“小鬼,所謂虛榮心呢,是要有比較纔有的,你覺得說出幾個五千年前很‘潮’的事物來,跟我現在有可比性嗎?我拜託你,以後在除了我之外的人面前,不要說這些有的沒的,不然被人嘲笑可不要回來哭。”
難得的,小麒麟沒有對她這句話作出什麼反應,而是嗖一聲跳上桌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外面的街景,小臉繃得緊緊的,一派嚴肅。
嶽青蓮繼續就着果汁往嘴裏塞蘇打餅乾:“小心點別掉下去,不過你反正是神獸,掉下去也不怕。”
“有妖氣!”小麒麟忽然蹦出這麼一句。
“什麼妖氣啊,你不會把汽車看成妖怪了吧。”嶽青蓮壓根沒理會他。
“真的有妖氣!你看!那邊有一道黑光!”小麒麟用手指着西邊,嶽青蓮敷衍地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唔,哪裏?不會是什麼廠又在排放廢氣了吧,這種事我們都習慣了,你也早點習慣吧。”
說着她就坐回椅子上,打算繼續工作,卻被小麒麟一隻胖嘟嘟的小腳丫一下踩在筆記本鍵盤上,滿屏蹦出無數不明意義的數字,抬眼望去,對上小傢伙包含怒氣的雙眼:“虧你還是一代宗主,降妖除魔乃是修道人的本分,你居然畏畏尾!”
嶽青蓮冷靜地看着他,慢慢地伸出三個手指:“第一,把你的腳從我的筆記本上拿開,不然我揍得你媽都不認識,第二,我不是畏畏尾,我是覺得這種事很無稽又無聊,第三,就算是真的而我也願意去除魔衛道,你覺得憑我一個今天才修煉了一天的人加上你這個還在喫奶的神獸,我們能打得過誰?”
小麒麟眨着大眼睛,似乎在思考她的話,而嶽青蓮已經不耐煩了,抬手拎起他就放到了地板上:“下去下去!什麼家教啊這是!”
“可是降妖除魔乃是……”
“你要是成年了,那我二話不說同意你去,現在你還是個娃娃,你是能放火球啊還是能放風刃啊?連個兵器都沒有,還學人家見義勇爲呢。”嶽青蓮噼裏啪啦地敲着鍵盤,“得了,想當英雄的話過個幾年吧,我現在是你的監護人,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可是此股妖氣兇險異常,如果稍有不慎,必有大禍。”
嶽青蓮停下手裏的工作,稍稍考慮了一下,然後搖頭:“在過去幾千年裏,你和我都不存在的時間裏,也沒出什麼大事,別瞎操心啦,有警車和11o呢,不然我們納稅養着他們幹什麼的。”
小麒麟臉漲的通紅,握緊小拳頭,斷喝一聲:“不行!吾身爲神獸,怎可見妖不降!”說着,向地上和身一滾,又變回早上那條肥滾滾的小黃狗,衝到門邊,抬爪扒開門鎖,嗖地一聲不見了。
“喂!你給我回來!”嶽青蓮驚覺地回頭喝止,但小麒麟已經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她咬了咬牙,看着屏幕上不停起伏的紅綠曲線,終究還是抓起衣架上的大衣穿上鞋就趕了出去:“站住!”
城市的夜晚燈火輝煌,昨日的積雪還未完全消融,路上車流比平時少了一半,嶽青蓮開車衝出小區的時候,剛好能看見小麒麟的尾巴尖兒在拐角處消失。
“xxxxx。”她不顧儀態地罵出一句粗話,一轉方向盤追了過去,雖然私心裏是很想啥都不管的,她的確是個處變不驚的人,但這‘變’絕不包括半夜裏從家裏跑出來開車去追一條狗。
好吧,不是狗,是麒麟。
追出去幾個街口,好容易在一條岔道上截住了正在迷惑地東張西望的小麒麟,嶽青蓮已經來不及考慮附近有沒有電子眼,吱地一聲緊急剎車,單手推開車門,焦急地叫:“上來!”
“哼!”小麒麟昂起大頭,不睬她。
“上來!”嶽青蓮杏眼圓瞪,怒喝一聲,小麒麟被這魔音穿耳嚇了一跳,灰溜溜地蹦上了副駕駛,獸臉上一副不屈不撓的樣子:“吾要去看個究竟,宗主你若是怕死,這就回去!”
“放心,我只負責把你送到地方而已。”嶽青蓮重新動了車,“你說吧,往哪裏開?”
小麒麟個頭實在太小了,又縮在車裏,附近遠近都是城市的高樓大廈,他努力地趴在車窗上,拼命轉動着腦袋,還是辨識不清,不死心地問:“你看不見嗎?你真的看不見嗎?好明顯的黑氣!”
嶽青蓮嘆了一口氣:“按你們的說法,我真氣只運行了一週天而已,你覺得我的法力已經到了可以看清楚妖氣的地步嗎?”
小麒麟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她。
“同時也別忘記我的修真之途纔開始不到24小時,你們又沒有成班。”
冷不防,小麒麟胖乎乎毛茸茸的身體撲到她懷裏,伸出粉紅的小舌頭在她臉上一陣亂舔,嶽青蓮尖叫了起來,車子都扭起了s形,差點一巴掌把他打飛出去:“要死啦!”
驚魂未定地重新把住方向盤,嶽青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原來以爲你只是長得象狗,原來脾氣也這麼象!”
小麒麟根本不在乎她話裏的嘲諷,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見了嗎?啊,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毛……”嶽青蓮沒好氣地正要回答他,忽然眼神一凜,接下來的話衝口而出:“那是什麼?!”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城市夜景大部分還是和剛纔一樣,深紅的霓虹光亮映紅了半個天空,上面是模糊不清的星空,但是突兀地在某些地方,升起一些完全不同的色彩,七彩交映,尤以東北方一道粗大的黑氣分外觸目驚心。
“o~m~g~”她的嘴張成了個o型,差點闖了紅燈,壓線的十分之一秒踩下了剎車,驚恐地扭頭看看小麒麟:“那是什麼?!”
小麒麟則高興起來,愉快地搖了搖尾巴:“果然,我的口水可以讓你暫時看清楚這些東西。”
“口水,惡~~~”嶽青蓮立刻抽出紙巾,用力擦着臉,“再敢有下一次,我殺了你!”
“哼,不識貨,麒麟的口水,眼淚,都是上好的煉丹材料,以前我身上掉一根毛,都有人小心翼翼地拿玉匣盛起來呢。”小麒麟不屑地說,用前蹄子搭在窗口:“現在你看見了,快過去!過去!”
嶽青蓮無語問蒼天,她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在小麒麟的抱怨“這個法器沒有以前的‘九天十地神魔梭’快”聲中,嶽青蓮把車開到了距離黑色氣柱最近的路邊,停了下來。
這並不象嶽青蓮一開始想像的,所謂充滿妖氣的地方總歸是墳墓,荒廢的古宅等等,在城市裏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地方,那勢必也應該是醫院,學校等等常生怪談的地方,但她全錯了,她現在身處的是金融商圈的中心,相當繁華的一條街尾,再開過去一個十字路口就是她供職的泰平金融大廈和街對面的中銀大廈,在方圓五公裏的地帶裏,可以說匯聚了本城的大部分金融精英和高價寫字樓。
而她面前的這棟大樓比起周圍的高層建築來絲毫不遑多讓,射燈絢爛地打出樓體上幾個鎦金大字:金鑫大廈。
“四個金,還真是俗氣的暴戶品味。”嶽青蓮下了車,小麒麟也跟着跳了下來,站在她腳邊,仰起大頭,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的怪物。
雙手抱胸,嶽青蓮和小麒麟姿勢一樣地仰起頭看着,此刻離得近了,那股黑氣更加濃厚,看得非常清楚,猶如有實體的柱子一般,高高探入天空,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柱體中黑氣繚繞翻滾,象是未經處理的污水,湧動着,凝聚不散。
可是下面就是高聳的三十六層金鑫大廈,樓體乾淨體面,玻璃幕牆閃閃光,頂上的巨幅霓虹廣告正從中國移動翻到諾基亞再翻到索尼,也許是有人加班,大樓裏還有着星星點點的燈火,寫字樓特有的白色節能燈把窗戶照得敞亮透徹,窗簾都沒拉,一切都毫無異常。
關於這棟大廈,她知道得不多,但是有琦琦這個pa在,八卦總是自己會溜到耳朵邊上來的,琦琦纔跟了她三年,這棟大廈的爛尾歷史都過了五年,這塊地本來就是地王的價,巴掌大的地當時在金融區拍出了一個億的頂峯,拿下地的中和地產起初是構想着蓋一棟星級酒店,纔打了個地基,中和地產就出了財務危機,當時嶽青蓮才進公司,親眼看着風險投資部老大很有魄力地提筆否決了看起來很美好的注資計劃,果然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中和地產很快就破產了,這塊地轉賣給了香港一家公司,閒置半年之後,蓋起了一棟四層購物商城,可就怪了,金融圈這片兒寸土寸金,開個一平方米的奶茶店都能賺得盤滿鉢滿,就是商場開不下去,賠得底兒掉,後來……似乎又開過一個銀行,說來也邪門,四周的銀行都是日進斗金,就這家銀行天天冷冷清清,從門口走過的時候都看不見裏面顧客排隊,最後的最後,三年前電路故障,乾脆一把火給燒了,從此拆拆停停,兩年了經過的時候都是個爛尾樓大工地,和周圍欣欣向榮的景象一點都不搭配。
“唔,是東南亞的一家金控公司後來接手的。”嶽青蓮想起來了,就在一年前,突然殺出了一匹黑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買下了這塊地並且大興土木,半年之後高樓拔地而起,同時也掛上四個金的喜氣名字,堂而皇之地開張了,富洋金控入主大廈的時候,自己正在香港爲一個案子忙得焦頭爛額,不然也有份來參觀一番。
不過,這妖氣到底是從前就有的呢,還是大樓蓋起來纔有的呢?要說這地兒邪的話,那除了一場火災之外,似乎也沒有生過什麼靈異的事。
她低頭看着全神貫注的小麒麟:“我說英雄,現在怎麼辦?”
“此妖甚怪,吾竟然感受不到他的氣息。”小麒麟黑漆漆的大眼睛透出疑惑,“照理來說,如此濃厚的妖氣,這裏早就白骨遍地,冤魂呼嘯了,爲何如此平靜?”
嶽青蓮彎下腰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過來:“我跟你說過了,現在這個世界和你待的地方不一樣了,這是法制社會,哪有妖怪能從容地喫了一個又一個人還不被現的?”
小麒麟奮力地試圖從她的手裏往外奪自己的耳朵,不服氣地尖叫:“可是你也看見了!你看的!”
“我看見什麼了?我本來什麼都沒看見,是你舔了我眼睛一口,搞不好這是幻覺或者障眼法什麼的。”嶽青蓮再抬頭看了大樓一樣,忽然咦了一聲,揉了揉眼:“效果過了嗎?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小麒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用小毛蹄子揉了揉眼,傻在了當地:“真的沒有了……”
剛纔大樓頂端那黑氣凝聚成的柱子就在她們剛一轉眼的時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頭上依舊是城市帶着深紅霓虹色的夜空,和幾顆暗淡的星子,和別的建築沒有絲毫不同。
一人一麒麟維持着抬頭的姿勢呆呆地看着,直到嶽青蓮壓抑着怒氣的聲音響起:“麒!麟!現在我教你人世生存第一課,浪費別人的時間就是在謀殺!”
“啊~~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