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送來斷斷續續的笑聲和說話,靜妃有點詫異地從書卷中抬起頭來,隔着湖看兩個半大孩子的嬉戲,忍不住笑了:“長公主的興致真好。”
一個捧着一件雪白的披風的丫鬟急匆匆地走過來:“娘娘,珍惜可找你好半天了。你不是說要在杏園坐一坐麼,怎麼又跑到這裏來了。”靜妃舉起手裏的書,帶着歉意衝她一笑:“我也不知怎麼的,看着看着,就看到這裏來了。”
珍惜爲她繫上披風,嘴裏就沒聽過:“真不知道您這主子是怎麼當的,一天裏我教訓你的時候倒比我教訓你的時候多得多。”
靜妃細謔地笑着:“若不是我這樣的主子,你還能這樣你你我我地混說一氣?”珍惜是她從家裏帶來的,從小和她一起長大,兩人的親厚,斷不是主僕的關係,倒接近姐妹的情感。
“娘娘看什麼呢?”珍惜笑着往湖對岸看了一眼,“那不是長公主麼?稍微低下頭。”
“那小子是誰啊?”靜妃順從地低了低頭。
“哦,那是表演鑽火圈的小子。娘娘看我這個結打得好看麼?貴妃娘娘今個兒宣了他入宮陪長公主玩。好了,穿好了。”
靜妃就那麼站在湖邊,雪白的披風在風中飄揚,襯得雪白的小臉兒越發的清雅堪憐。
“父皇,父皇……”本來還爲着“爲什麼不留阿鎖用晚膳”正和易江垣賭氣的易闌珊,一看到易元真走進來,立刻開了口。
易元真把她抱在膝頭上坐着:“珊珊今天都做了什麼呀?”
“珊珊今天做了很多事情哦。”
“很多是多少啊?”
“恩,城舅舅來看垣娘娘了,我跟城舅舅說,長大了嫁給他,他竟然不同意!”
“哦,我的珊珊也長大了,想着要嫁人了。可是你爲什麼想和洛陽候成親呢?”易元真看起來興致很好。
易闌珊響亮地答道:“因爲城舅舅長得好看!”
以易江垣爲首,一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仰後合,易元真倒還端着九五之尊的架子,強忍着笑說:“就爲了他長得好看?”
“你們都拿我當小孩兒,什麼都順着我,什麼都寵着我,可什麼都不讓我自己做。我想自己喫飯都不行,只有城舅舅不這麼對我。”
易元真讚許地點點頭:“看來,我的珊珊是真的長大了啊。好吧,以後你自己喫飯,不用人餵了。”
易江垣想開口說話,易元真擺擺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所以什麼都別說,好不好?”明明是詢問,從他口中說出來便只有篤定的意味。
“可如果長公主……”
“那帳還是要算在你頭上。”易元真淡淡地說,“帳不能算在我頭上,也不能算在她頭上,自然只能算在你頭上。”
易闌珊聽不出他們的對話裏有什麼玄妙,易江垣卻知道自己的命,這長樂宮裏所有人的命,都系在那個小丫頭身上。長公主有一點損傷,皇帝就會讓她萬劫不復。
易元真笑着撫上她的肩膀:“愛妃,天氣很冷嗎?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在發抖啊?”
“不知羞,不知羞,父皇不知羞……”易闌珊大叫了起來。
易元真饒有興味地看着她:“我哪裏不知羞了?”
“你……你在這麼多人面前摸摸垣娘娘,真是不知羞!”
“你今天下午還拉男孩子的手呢!”易元真笑嘻嘻地說,“父皇是老不羞,公主是小不羞。”
易闌珊氣鼓鼓地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好啊,你又叫人跟蹤我!”
易元真一臉認真:“絕對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的?”
“我無意中經過御花園,看見的。”
“真的?”
“真的。”
易闌珊將信將疑:“那我怎麼沒看見你?”
“你一開始不也沒看見靜妃麼?”
易闌珊點點頭:“哦,都怪御花園設計得九轉十八彎的。到處都能藏人。”
易元真看易江垣一眼:“是啊,這御花園設計得九轉十八彎的,到處都能藏人。”
易江垣巧笑着問道:“皇上可用了晚膳?要不今天就在我這兒隨便喫點?”
易闌珊立刻叫了起來:“父皇留下來和我一起喫嘛。”
是夜。皇帝宿於長樂宮。
易元真半夜醒來,身邊是空的。易江垣正站在窗邊,一輪明月高高地掛在樹梢,易元真含笑道:“做出什麼好詩來了?說給朕聽聽。”
易江垣走到牀邊坐下,爲易元真掖好被子:“臣妾又沒有靜妃娘娘那樣的才學,哪裏會做什麼詩。”
“看愛妃長夜不眠,月下獨立,我還以爲你也轉了性子,要做學問家呢。”易元真把易江垣攬入懷中:“既不是作詩,那愛妃是……是在月下懷人?”
易江垣一臉憂色:“我是想起父親的病越發沉重起來,擔心……擔心他恐怕過不了今年,於是怎麼都睡不好。”豆大的眼淚從她的眼眶滑落。
看她一臉梨花帶雨的樣子,易元真輕輕撫mo着她緞子一樣的長髮:“真的這麼嚴重?有沒有請御醫過去瞧?”
“父親是再好強不過的人,只推說是當年征戰疆場的老傷未愈,歇歇就好了,母親也拗不過他,所以還是喫些調理的老方子。”
“別擔心了。明兒我再叫一個御醫爲他瞧病。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易江垣高興地翻x下牀,叩倒在地上:“垣兒謝皇上大恩。”
“你就是愛小題大做。”易元真對她伸出一隻手,“地上涼,快些起來。”
易江垣感恩地拉住易元真的手:“謝皇上。”如果,這是易元真第一次對她伸出手,如果,她還是十六歲,也許她的心裏還會有真的感恩吧。
易元真很快睡着了,聽着他勻稱的呼吸聲,易江垣安靜地躺在他懷裏,一動也不動,思緒飛回到了從前。
八年前。儲秀宮。教習女官說皇上等下兒可能會過來看看,命她們列好隊候着。這“等下”便是一個時辰。也不知是站得太久了腿麻,還是被人推了一把,站在隊首的她狠狠摔在地上。連手腕上的鐲子也斷了。
背後爆發了一陣幸災樂禍的笑聲,教習女官惱怒地說:“成何體統!成何體統!要是被皇上看見了……”
還真的被皇上看見了。
一隻大手伸到她面前,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怎麼了?疼嗎?”
教習女官與候選的秀女跪成一片,沒有人敢抬頭,否則她們會看到,被皇上包起來的她,臉上的笑容有多麼幸福。
在御輦之中,她交付了自己的初次。
很痛苦,然而,也很歡樂。
歡樂的日子持續了許久。皇上不曾專寵過她,然而,一個月裏總有六七天,是在她這裏宿下。
毀滅歡樂時光的是她。
那個時候,應該是入宮半年後吧。也許是被幸福衝昏了頭,已經連跳幾級,晉爲垣妃的她,睡在皇上懷裏,撥弄着他的長髮:“皇上,我給你生個兒子吧。”
皇上漫不經心地答道:“生吧,生吧。你們都想生兒子。”
“那,生了兒子,我能做皇後嗎?”
皇上的臉上浮起一層奇異的微笑:“行啊。只有你生了兒子。”
第二天起,皇帝再也不曾寵幸她了。
皇帝還是一個月來七八次長樂宮,然而,再也不曾寵幸過她。
無人的時候,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卻不知道該向誰討主意,能和誰打商量。
她也曾不顧羞恥,穿上輕薄的紗裙,在桌上迴旋翻轉,看着她輕盈華麗的舞,皇上溫柔地笑着,打個哈欠,便去牀上歇息。
她也曾披頭散髮,跪倒在皇上腳下,求他讓自己去冷宮算了,皇上溫柔地笑着:“你捨得拋下我,去冷宮那麼淒冷的地方?”
她淚流滿面地答道:“垣兒只求皇上不要再折磨我。”
皇上什麼也沒說。第二天長樂宮裏來了好多人,說是傳旨,她本來以爲自己的痛苦到頭了,旨意卻是說,她的身份又進了一階,貴妃,離皇後只有一步之遙的貴妃。旨意中還特意提到,爲了慰藉貴妃的思親之情,特許家人親人時時入宮晉見,無須請聖意。
如是。她入宮八年,做了六年的貴妃,卻只有半年曾經承寵。
她已經不再期待什麼。她的心已經死了。不過,也許,皇上還是會把皇後之位給她吧。
就像把貴妃之位給她。
那是對她最有力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