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望回突地踢了?屠一?:“行有不得反求?己,你作僞犯私,喪盡天良,纔是重重?應!”
?屠又勾嘴角:“我什麼天良?我的錢大夥又不是用不出去,我的鹽比公家便宜許多。”
這人怎麼顛倒黑白?蔣望回嘴脣,柳湛以爲他又要動手,攔了下:“唉,不可怠慢老丈。”他低頭:“老丈何時帶我們去買?我看天色將亮,您看如何?”
“他今天不在。”?屠脫口回絕,但見柳湛含笑,卻又想起高堂老母,和一個四十好幾才得來的獨苗女兒,呼氣,改口道:“不管在不在,我都帶你們去。”
早上,潤州城南,遠遠見高低不一的蓮花棚、牡丹棚,聞絲絃喝彩。
蔣望回臉色一變,怎麼帶他們來瓦子?
他在?屠耳邊低語警告:“別耍花招。”
張屠一勾嘴角:“二位的功夫我領教過,哪裏敢呢。”
纔剛開張,零星閒人,皆錦衣華服,光鮮亮麗的男子,並些許商販。
走了許久,才見唯一一個女人,對襟衫青玉冠,沒有喉結卻作小郎君打扮,被她夫君護在身前。
蔣望回即刻別首,柳湛卻瞧着微微一笑。
仨人再往裏,棚內正演《打花鼓》,纔剛到豔段,副末色捉弄副淨色,逗臺下捧腹,鬨笑聲此起彼伏。
張屠並未擠進人羣,只在最後面看,柳蔣立他左右,張屠不主動開口,二人也不逼問。待一場雜劇演完,臺上的副末色下臺,周遭無人,張屠才領二人迎上。
張屠介紹副末色:“這位是??娘子。”又引薦柳湛,?上柳湛教他說的來歷:“這二位楊小官人,是我遠方表親,也想入門。”
那副末色個頭中等,身形消瘦,簪花羅帽對襟衫,腰後頭別個書有“末色”的蒲扇。柳湛細看副末色樣貌,粉面紅腮化着好幾層,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
副末色對上柳湛視線,微一福身:“??見過二位大官人。”
聲音和臺上演戲時一樣,既甜又脆。
柳湛躬身回禮,直起身後手仍拱着:“小可不才,也想做這門營生,還望娘子賞臉,指點門路。價錢都好商量。”他將嘴角旋高,眼眯起來,眸也渾濁,掏出一錠金遞給雙雙,“一點心意,娘子笑納。”
雙雙笑看柳湛再瞟張屠,復又瞥回柳湛,直到從柳湛臉上?出人爲財死這四個大字,才收下金子。
“你在潤州另闢道場,豈不搶我們老丈生意?”雙雙以袖掩口,笑問柳湛。
“不敢搶,”柳湛也笑,連擺手時,面上也是討好神色,“互不打攪,我自去應天府經營。”
“應天府?”
“實不相瞞,”柳湛復拱手,“小人祖上開封府人,早年搬來應天,但家中仍?官話。
“哪一年搬來?"
“慶豐九年。”
雙雙又問些應天府?土人情,柳湛對答如流,她才勉強應下:“奴也只是個傳話的,這樣吧,成與不成,三日後都給你們消息。”
“娘子辛苦。”柳湛拱手道?,卻恍恍惚惚地想,也曾這般一問一答考驗過誰,心跳莫名其妙慢了一下。
直起身時,心跳已恢復如常。
辭別雙雙娘子,離開瓦舍,柳蔣二人也同張屠分道揚鑣。
柳湛和蔣望回踱步背街小巷子,彎彎??,不多時冒出兩、三小閒,腦袋湊到一處:“咦,人呢?”
前方空巷無人,不見柳蔣二人蹤影,跟丟了!
遠處屋頂上,蔣望回正向柳湛辭別:“郎君,那我去了。”
柳湛點頭,二人身影分別消失不見。
蔣望回怕?事,全力運起輕功,好在雙雙剛吩咐小閒也耽誤時間,仍在瓦子裏。蔣望回趕上時,雙雙還別那把蒲扇,妝也沒卸,正背手往左巷溜達。
蔣望回跟了一會,才驚?街兩邊皆掛牌,不由耳廓透紅,?下頓住。
還是得跟!
蔣望回睜大眼穩住心神,重新追上雙雙。
這行首人家,家裏家外皆香,牆外迎春,牆裏杏花。
雙雙進入中央一間,問過虔婆,蔣望回在頂上聽見些“怎麼今日來”,“大官人正好在”,“勞煩媽媽通傳”之類,不一會,雙雙挑起青布幕並斑竹簾,進了裏間。
蔣望回趕緊躍至裏間頂上。
碧紗窗內,擺放許多古董,並一隻四折金漆螺鈿屏風。屏風前博山爐嫋嫋青煙,雙雙娓娓道來。
良久,屏?內男女歡笑才止,男子懶洋洋開口:“跟他們說,七七四十九日,?三百金,首批只給一百文的印板並五十張川紙。”男子頓了頓,“還是老樣子,對方只許派個女的來交錢接貨,旁人不得跟隨。要是我曉得多了一個人,這生意便沒得
做!”
“三百?”男子身邊一左一右,應該各有一位行首,他剛?完,就響起嬌滴滴女聲。
“他是張屠介紹來的,自然比張屠更貴些,到時候母板川?,又不會短他??”那男子似乎是拍了下行首屁股,低清一聲啪,“到時候賞心肝一點,還有你??"
“謝謝大官人!”
“大官人還記得奴家哦,如還以爲,在姐姐面前,大官人眼睛就瞧不見別人了,”另一行首嬌嗔,嗓子甜糯,才幾字就令人半邊酥麻,“大官人,您爲何約四十九日,是有什麼特別?”
男子沉浸軟玉溫香,說什麼都是隨口?性,哪有理由,一時啞然。屏風外的雙雙及時替男子解圍:“姐姐有所不知,母板川?,得來不易,需要時間準?。再則,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總是要多等一等,考驗對方誠意。”
“就是!雙雙說得對。”男子旋即接口,想了想,又吩咐,“雙雙,要是他們嫌時間太長,可以短些,一個月,不能再少了!”
“奴到時候還是先報四十九日。"
“你看着辦!”
蔣望回頂上偷聽,男子聲音似乎有些耳熟,他擅長隱匿蹤跡,屏息偷聽,神不知鬼不?,卻不能穿透瓦牆,看清是誰在說話。
待雙雙領命離去,蔣望回便在頂上多等了會,想看看是哪個口出狂言,肆無顧忌,可虔婆丫鬟進進出出,就是不見男子出來,反倒是歡笑聲復起,蔣望回知道今日等不到了,踮腳躬身,沿頂上橫樑撤離。
早起三光,晚起三慌,蔣柳二人去得早,蔣望回回悅來店也早。
巳時一刻,他回到房中,衆人都在......殿下怎麼也在衆人當中?!
蔣望迴旋即思及自己給的那包蒙汗藥,又驚一眼。
但還是上前稟報,不誤正事:“雙雙娘子見了她的上峯,要求備三百金,一個月後,會給我們一百文的印版並些許川紙。”
林元?看向柳湛:“一個月會不會太久了?”
蔣望迴旋即接話:“這還是往短了說,對方開口是四十九日。”
柳湛道:“的確太久,到時候可以再壓。希顏你繼續講,對方可還提了別的要求?”
蔣望回埋首:“應是怕我們使詐,對方只允一名女主,孤身去焦山接貨,說是若被發現旁人隨行,生意便沒得做。”
“他說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袁未羅馬嗤道,林元?卻持續:“只怕不止是生意這麼簡單。”
林元輿知道有些話不必說盡,可就是忍不住想炫一炫,體會那種衆人獨醉我獨醒的感覺:“私鹽都是歷律死罪,那幫人亡命之徒,要曉得我們設置埋伏,直接就會動刀滅活口。”
林元輿說完不多久,袁未羅就瞅向蔣音和,接着林元輿意識到失言,也望過去??殿下之前說了,依那羣賊人,那便是要派一位女子“孤身赴會”。
他們當中只有蔣音和是女人。
刀劍無眼,縱然最後賊人一網打盡,作誘餌的蔣音和也可能命喪焦山,一去不還。
蔣望回似乎稟報前就已想清楚,扭頭看向蔣音和,神色堅毅:“我會護着你,保你平安。
他已做下危急關頭一命換一命的決定。
“不需要音和去。”柳湛淡淡開口,埋伏是一定會布的,但何須如此,“我派萍萍。”
“對了怎麼忘了她呢?”袁未羅拍大腿,那小娘子代替蔣音和爲國捐軀,也算死得其所。
林元輿亦覺這個主意皆大歡喜,蔣音和在他周圍叨叨得像只蒼蠅,她妒忌的女人一死,就不會天天發瘋了。
蔣音和聽柳湛親暱稱呼“萍萍”,抓狂酸澀,但到底懼死,忍下委屈,垂頭道:“就依郎君所言。”
蔣望回聞言猛地扭頭看妹妹,垂着的雙手一再攥。
等柳湛起身離開,蔣望回追出屋外,跟在柳湛身後走,啓脣合脣。
柳湛回頭:“有話要說?”
蔣望回再次脣分開了又併攏,再開口道:“那......那包蒙汗藥太猛,一人量最多隻一勺,再多恐傷身。”
“知道。”柳湛回應。
他怎會不曉得藥效猛烈?
但事有輕重?急,如今萍萍敵我未分,今早查案之事決不可被她知曉。
所以昨晚柳湛毫不猶豫下光一包蒙汗藥。
柳湛回家時,萍萍依然昏睡。
他估摸還得一個時辰才醒,便不慌不忙煎藥。等藥泡好的時柳湛無所事事,環掃周遭,直到掃到麪粉袋子,目光緩緩停駐。
半晌,他默默走到麪粉袋前打開,按照萍萍所教,煮了兩碗清湯光面。
將碗筷擺好,柳湛繞過木桌走到牀邊,萍萍還在昏睡,側躺似趴,沒有風,菸灰帳幔垂着不飄,遮住她上半身。
柳湛挑起帳簾,瞧她一側面頰貼着枕頭,右手和右腳卻伸到他睡的這半邊來,似乎還想搭到他身上,不由莞爾一笑。
這笑聲把萍萍驚醒,騰地坐起,太陽正好投一束到牀上,萍萍被刺得閉眼。她抬手搭了個陽棚,才緩慢睜大杏眼,看見面前微塵正繞着光束起舞。
萍萍覺得許是睡多了,人醒了,腦袋仍暈,還有點脹,她語氣遲鈍問柳湛:“現在什麼時辰了?”
“未時。”柳湛看見萍萍把一撮碎髮勾至耳後,手上不自覺將帳簾勾到銅鉤上。
“天啦,我這是睡到日上三竿了!”萍萍終於緩過勁來,懊惱自責,“才一天不出攤,我就變得這麼懶了。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寅時。”
一起入睡,官人就能早起,只有她懶,萍萍愈發羞愧:“你是不是已經喫過了?”
“早上喫了中午等你一起。”柳湛柔聲回應,萍萍視線越過他肩頭,望見桌上的面,藥也煎好擺在一起。
官人不僅沒有責備她一個字,還料理好了一切。
萍萍情不自禁牽起柳湛的手,五指滑過他指縫:“官人你待我真好。”
柳湛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