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瑟瑟,月色清冷。
郭樵躺在冰冷的屋脊,癡癡的凝視一天星光。
今晚他們已入住第三個寒驛,哄睡了巨小虎,他便悄然出戶,睡在了屋頂之上。
今夜,那一個神祕的夜行人,一定還會出現。爲了捕捉他的行蹤,郭樵選擇忍寒受凍,硬挺在寒風呼嘯的屋頂,等待他的再次光臨。
“長風起兮雪飛揚,寒夜獨行兮星月無光,不畏寒暑兮刀劍無傷,與天地相伴兮我壽無疆。”就在郭樵睏意襲來,意識恍惚一刻,那一段熟悉的歌聲朗朗入耳。
郭樵身子一緊,僵臥不動,目光卻已掃到了歌聲之源。
紅布娃娃?
郭樵脊背泛起一絲寒氣,幾乎驚叫出聲。
幽幽月影深處,茫茫白雪之間,居然大搖大擺的走來一個紅布娃娃。距離遙遠,看不清面容,但一身紅衣格外扎眼,一雙小短腿快速踏雪,居然踏雪無聲。
冰天雪地,居然有小小頑童夜行。
他不但可以踏雪無聲,甚至可以進入巨小虎的夢境,究竟是何方妖物?
雪地出現的紅布娃娃,再一次讓郭樵確信世間真的有妖。世上如無妖,便不能解釋這一路遭遇的各種詭異。
“爺爺,救命——”就在郭樵準備出手一刻,紅布娃娃突然一聲慘叫,在雪地跌了一跤,迅速爬起,身影一閃,已消失在茫茫夜色深處。
郭樵提刀佇立雪地,凝視茫茫夜色,目光深處積聚了深深的憂慮。
這個紅布娃娃身法詭異,快如閃電。就在郭樵飛身欲追一刻,他的身影已逃離郭樵視線,逃得無影無蹤。
“主人,他逃不了。早點回屋休息,明日一早我們一起去捉他。”葉小煙不知何時已佇立郭樵身後,語氣輕柔的勸慰。
“師姐,他究竟是誰?”郭樵緩緩回頭,目光焦灼的逼視葉小煙。
“天機不可泄露,明日一早便知分曉。”葉小煙默默轉身,婉拒了郭樵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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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要紅布娃娃。”次日一早,巨小虎再次糾纏住了葉小煙,顯然昨夜她又夢到了那一個紅布娃娃。
“虎妹乖,姐姐這就帶你去捉紅布娃娃。”葉小煙伸手摸了一下高出自己一頭的巨小虎的頭頂,起身出門。
巨小虎聽她如此說,立刻興致勃勃的跟在了她後面。郭樵愣了一下,也好奇的跟了上去。
葉小煙走到低矮的院牆前,院牆之上紮了一根鐵釘,而鐵釘之上套了一團紅色線團,一根細如遊絲的紅線一直蔓延到了茫茫雪野深處。
葉小煙飛身越牆,順着那一根紅線飛馳而去,郭樵,巨小虎立刻飛身尾隨,大貓也不甘落後,撲騰着積雪尾隨而來。
奔馳半個時辰,前方一輪紅日頂出綿綿雪山,染紅了茫茫白雪。那一條雪地紅線一直蔓延向遠方的茫茫雪山。
一行三人追蹤紅線,又奔馳半個時辰,綿延的雪山擋住了去路,也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一根紅線爬上了前方的一座雪峯。
葉小煙駐足調息片刻,立刻飛身一縱,踏着山嶺積雪快速攀援而上。
郭樵,巨小虎循着她腳步,也快速的跟進而上。
攀援雪山之巔,佇立巔峯,那一絲紅線從雪峯背面延伸而下,深深扎入了一處巨石之下。
郭樵長長舒了一口氣,他們終於追蹤到了紅布娃娃的藏身之地,他猜測巨石之下,一定有一個石洞,他就藏身石洞之內。
當他跟着葉小煙駐足巨石之下,卻發現自己的猜測又錯了。
巨石之下並無任何洞穴,那一根紅線居然扎入了巨石陰影下的一處鬆軟的青苔綠地。
葉小煙緩緩蹲在巨石之下,手中長劍開始小心翼翼的挖掘鬆軟青苔綠地。地表綠皮破除,裏面黑黝黝的泥土,泛着油膩膩的黑光。
巨小虎蹲在葉小煙身邊,驚疑的凝視葉小煙一舉一動。
郭樵屏息凝視,雙手緊握刀柄,緊張的戒備守候,隨時準備應付突變。
葉小煙順着紅線深挖三尺,終於挖到了紅線盡頭,一支長長的冰冷銀針泛着幽幽寒光,針尖深深刺入了一處血紅色的莖肉。
葉小煙長吁一口氣,加快了挖掘速度。
兩瓣混圓的小屁股露出了黑油泥土,銀針深深插入了左邊的屁股之上。
“娃娃,我要娃娃。”巨小虎看到這裏,情不自禁的拍手大叫起來。
一邊的郭樵也送了一口氣,立刻提刀幫忙,片刻後便從泥土中挖出了一根血紅色的大蘿蔔,酷似嬰兒的大蘿蔔。
“原來他並非什麼神祕高手,只是一隻會走的蘿蔔。”郭樵提起紅蘿蔔,喃喃的囈語。
葉小煙輕輕拔出插入蘿蔔的繡花針,纖細的手指捏着繡花針對着蘿蔔一陣精雕細刻,通紅的蘿蔔表面泛出一絲絲血紅,很快就結成了一行古怪的符印。
“師姐,你還會寫鎮壓符?”郭樵默默關注葉小煙完成字符,淡淡問了一句。
經過這一趟旅程,他已看出貼身師姐是一個無所不能的江湖高手,無論她顯露施展什麼招數,郭樵都已不以爲奇。
“江湖傳說,千年紅參已有幾分靈性,不加一點束縛,入夜之後便會逃逸而去,我們很難再捉到它。”葉小煙一邊低頭收拾針線,一邊回應郭樵。
“姐姐,娃娃真好看,我想要。”一邊癡癡關注的巨小虎見葉小煙停手,立刻湊過來打斷話題,雙手抱緊了蘿蔔娃娃。
“你要看緊它,可別讓娃娃跑了。”葉小煙將紅蘿蔔託付給巨小虎,鄭重的叮囑一句。
“嗯!”巨小虎點頭承諾,抱着蘿蔔蹲在一邊玩耍起來。
“千年紅參?我們爲何一點要捉它?”郭樵已猜測到葉小煙捕捉千年紅參,是要讓自己喫掉它,給自己補充功力,語氣帶了幾分埋怨。
“我們要去拜見一個人,一定要給他一份大禮。”葉小煙緩緩抬頭,面具深處的目光凝視着茫茫雪山盡頭。
郭樵默認不語,等待着她的下文。
“綿延雪山盡頭,便是極地冰海,冰海深處隱居着一位絕世高手,他就是江湖傳說中的冰山小劍魔。
他一生隱居極寒冰山,以畢生功力凝聚了一記絕殺:凝冰封劍。
既然我們被迫偏離尋訪劍聖之路,不妨繞道極地冰山,先去拜訪一下隱居冰海深處的冰山劍魔。”葉小煙侃侃而談,隔着面具,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葉師姐,你不是我的劍僕,你纔是我的主人。你已經替我安排了一切,我不過是一個供你驅使的僕人。”郭樵面色僵硬,語氣陰冷而壓抑。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忍無可忍,道出了壓抑已久的懷疑。
“當主人還不夠強大的時候,劍僕的責任就是幫助主人變得強大。如今主人對劍僕已心存疑慮,劍僕的死期已不遠。
如果主人要劍僕死,劍僕立刻以死表忠。”葉小煙語氣柔弱而謙卑,身子已跪伏冰雪之上,一動不動。
“你不是我的僕人,我無權要你死。如果你不能控制我這人主人,你真正的主人就會要你死。
你是我的師姐,也是我的女人,我絕不會讓你死。
爲了讓你活下去,我只有一個選擇,繼續受你控制,沿着你指定的方向繼續走下去。”郭樵沿着冰雪覆蓋的山坡緩步而下,背影漸漸遠去。
“葉姐姐,你真的是壞人麼?”巨小虎愣愣地關注着他們的舉動,見郭樵走開,立刻跑過去一把扶起了跪伏的葉小煙。
“姐姐不是壞人,姐姐是僕人。”葉小煙緩緩起身,拉了巨小虎,遠遠的跟上了郭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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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虎,一路踩着積雪翻越重重山嶺,三天後,終於翻越綿延不斷的雪峯,踏上了一片茫茫冰原。
雪嶺之外,果然是一處冰凍之海,冰層之上又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郭樵再次施展他的砍柴神功,砍倒了一顆覆蓋冰雪的參天大樹,剝樹皮爲繩,劈木爲骨,很快又紮成了一架巨型雪橇。
將散碎之木也收攏巨型雪橇之上,便招呼葉小煙,巨小虎坐上雪橇,指揮巨小虎與他配合,以刀劍劃冰面,一起推動雪橇飛馳起來。
他與巨小虎都是天生神力,適合這種體力活。葉小煙默默不語,目光癡癡的凝視着冰天雪地的盡頭。
自從郭樵道破她的祕密,她便再很少言語,只是一路默默追隨伺候,默默的幹着一個僕人應該乾的工作。
一張冰冷的面具遮蔽了她冰冷的臉,看不出她的表情。兩片冰冷的胸具罩住了她冰冷的心,看不透她的心事。
郭樵卻已感覺到了她面具後面滴了一滴淚痕,滴落在她那顆冰封的心,散落成一片片透明的傷心。
他看不透她的背景,她的詭異行蹤,卻能夠看透她的心。她的心中只有一個人,一個她一心追隨,不離不棄的人。
她對他隱瞞了很多心底祕密,卻對他坦白了一顆心。
“對不起,師姐,我不該傷害你。”郭樵一邊揮刀劃冰,衝着冰冷佇立的葉小煙輕聲表達了歉意。
“主人不該給僕人道歉,更不該給僕人認錯。一個失去自信,沒有威嚴的主人,會讓劍僕很失望。”葉小煙語氣冰冷而決絕,透出一絲淡淡的失落。
郭樵見她並未因自己的斥責而耿耿於懷,反而因爲自己的歉意變得鬱郁不歡,詫異的凝視她冰冷麪具,心底竟然生出一絲莫名的衝動。
“主人心中疑惑,總有一天會解開,但不是現在。”葉小煙幽幽說着,躲在面具深處的目光透出兩道濃濃的情意。
“大貓,站住,別亂跑。”巨小虎一聲驚叫,打斷了他們的話題。
一路蟄伏巨小虎腳下的大貓,突然發了威,虎毛豎起,四抓飛揚,跳離木筏,朝着前方的茫茫冰原飛馳而去。
顯然它已嗅出了某種氣味,朝着那種氣味飛撲而去,難道它又發現了魚?
郭樵一個飛縱,跳離飛速滑行的木筏,緊緊尾隨大貓而去,失去平衡的木筏原地急速旋轉,葉小煙,巨小虎猝不及防,腳下飄忽,雙雙跌坐木筏之上。
等她們穩住身形,郭樵與大貓已消失在冰原盡頭。
巨小虎跌跌撞撞自木筏上爬起,也要追隨而上,卻被葉小煙一把拉住衣袖,將她懷中的蘿蔔娃娃搶到了手中。
“姐姐,幹嘛搶我娃娃,還我娃娃。”巨小虎立刻糾纏着葉小煙,開始撒嬌追討蘿蔔娃娃,忘記了她的小虎和郭哥哥。
“閉嘴。”葉小煙厲聲呵斥,目光閃出一絲陰冷的殺氣。
巨小虎第一次見她這樣,嚇得目瞪口呆,不敢再呼叫,乖乖的蹲在了一邊,怯生生的看着這位兇巴巴的姐姐。
葉小煙也無暇理會她,只顧將血紅的蘿蔔娃娃按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上,摸出一根寒光森森的繡花針,衝着他的後心狠狠的刺了下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