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皇宮。
禁軍統領奉旨大開中門迎接今天的來客,她心裏也在好奇,如今燕國內還有誰能讓皇上親自下令如此鄭重的對待。除了沒有讓百官迎接,一應準備都是最高規格,她看了看與她一同守在通道的丞相大人與皇上身邊的近侍,她心裏湧起各種猜測。
那人到底是誰?
馬車準點出現在硃紅大門。按慣例來客要在此下車。
丁鏡一面走上前,一面看見數步之外,下車的那人一身玉白色齊裝,繁複的繡花勾邊,精悍的窄袖細腰,額頭一條清透如水的八枚碧玉的額佩,輝映着她眼中的溫潤之色。
雖然不是正裝,但是那佩數,卻不是想戴便戴。
丁鏡想過這人來時到底會用怎樣的身份。若是想顯出自己的念舊,又或是不想引起他人注意,入鄉隨俗自然是最好。她雖然有考慮過這人並不會有意遮掩自己的身份,卻也沒有想到,這人會選擇了這樣直接的了當的方式袒露了自己的……來歷。
方平的漢白玉鋪就的清華大道,這人站在那端,遙遙望過來,臉上揚起淡淡的笑。玉白色的衣襬在風中輕輕搖曳,分明不是豔麗的顏色,卻吸引了朱門內外所有人的目光。
禁軍統領眼睛瞪大了:這人難道是……齊人——齊國太女?
士兵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金戈。
額佩者,帝數九,儲君次之,親王再次之。
“殿下別來無恙。”丁鏡的態度依舊恭敬而友好,只是少了往日那一份並不明顯的親近。
司徒端敏心中有準備,並沒有失落,回道:“丁相一向可好?”
丁鏡微笑道:“託陛下洪福,一切安好。殿下一路辛苦,陛下正在等您。”
司徒端敏聞言,眼睛亮了一亮:“老師最近可好?”頓了一下,看一眼大開的硃色大門,輕嘆一聲,“老師這樣待我,我總覺得心中不安。”
丁鏡面露激賞,心道:若非身份所限,皇上只怕想要到門口迎你。你這不安,着實沒有必要。這一對師生,倒像是天生的緣分,誰都羨慕不來,也爭不來。只是這親暱示好話,若是以前,我也許說。現在畢竟燕齊有別,我卻不能墮了燕國的威嚴。
於是抬手道:“殿下,請吧,莫讓陛下等急了。”
燕皇宮司徒端敏並沒有住多久,包括去西北前的那段日子,也是極爲有限的時間,如畫卷般的美景並沒有引起她的感嘆和懷念,唯有路過漱玉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丁鏡心有惻隱,知道司徒端敏是想起了柔嵐帝卿,也不催促,靜候着她。只聽見她道:“這是以前父君住過的地方。”語氣裏有着淡淡的懷念和惆悵。
沒等丁鏡想好怎麼應對,又聽見司徒端敏平靜道:“走吧。”
李鳳亭接到司徒端敏要上京的消息便開始坐立不安,實際上她從西北收到這個孩子入境的消息就已經開始惦記着。本來以爲這孩子在花山最多帶上一個月便可以啓程上京,沒有想到謫陽居然莫名其妙受傷,這樣便把她在花山整整拖了三個月。
當丁鏡問起以何等禮制來迎接司徒端敏時,李鳳亭便不耐道:“朕未收回敏之的封號與爵位。以前如何,現在依舊如何!”
丁鏡心道:那哪能一樣?以前您學生雖然爵位只是一個親王,封號卻是一個嫡字,等若大燕儲君。如今雖然也是儲君,卻不是我大燕的儲君。若說是以齊國儲君的身份來訪,又非是大張旗鼓的正式到訪,如何能一樣?雖然心裏這樣唸叨,但她卻也沒有反駁。畢竟有些東西,往往是能凌駕在規矩之上的。只要不傷國本,她皇帝要如何,做臣子的也不能太一板一眼去卡這些枝枝末末。
正在位置前焦躁的走來走去,有人來報:“陛下,齊太女司徒端敏已到殿外。”
李鳳亭大喜:“快,快請!”快步走下臺階,還未到門口,自己惦念已久的那個身影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中。
行來時急切,見時心裏不由得又生出情怯之意。到了門口,司徒端敏腳步驟停,呆呆望見那匆匆行來的明黃身影:老師還是以前的模樣,只是眼角有了淡淡的皺紋,眼神卻是越發的亮了。看她的眼神如同以前一樣帶着溫暖和笑意,那種殷殷的期待,那種帶着熱度的關愛,彷彿要把人融在這目光中,藏在自己懷裏。
“敏之。”一聲呼喚,在耳邊。
怔怔地看了老師許久,司徒端敏一時思緒混亂,腦中冒出千萬個念頭和想法,和過去老師待她的種種情景夾雜在一起,眼前一陣真真幻幻穿行而過:老師拉着她走路,哄她喫飯,教她唸書,照顧她養病,命她參加入院考,收她爲親傳弟子,定她爲花山接任人,召她去京城,令她赴西北……
老師說,老師沒有什麼家眷,你也不會有什麼小師姐小師妹。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這回你放心了?
老師說,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守好花山。老師相信,將來總有一天,能夠再見的。
老師說,敏之,國之興旺匹夫有責。此戰與儲位無關,你可願意承擔你本來應該承擔的責任?
老師說,反正大燕以後都是你的,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
……
老師給她的太多,付出也太多,這份情,那麼濃厚,卻不沉重,那麼稠密,卻不壓抑。老師是老師,但她對老師,更像是孩子對着母親,敬畏下藏着孺慕,親近裏躲着仰望……想要比較卻不敢褻瀆,想要超越卻又不願冒犯。童年時一直追逐的身影,此刻已經離得這樣的近。
老師你可知道,我離你只是一步之遙。
若是我願意,隨時都可以勝過你,越過你。
只是,如果那樣話,以後的路,再沒有一個人,會像你一樣,牽着我的手,引着我的路,指着前方告訴我,這就是正確的方向。
老師已經走到她面前了,向她伸開手,笑得那麼開心,眼裏閃動着水光。
她不知道說什麼。
她……即將要做那些事情,讓她有什麼顏面去面對這樣的老師。
踉蹌一步,望着老師。話在心裏,沉沉的,壓得雙腿一曲,重重跪倒在老師的面前。
頭,深深地低下去。
李鳳亭看到這樣的敏之,怔了一怔,伸出的手停了一停,看着那個只敢用頭頂心面對她的孩子。
她明悟了。
這孩子是她一手教出來的,她的心思她怎麼會不明白。只是這心思未免太大了些,太難爲了些。那是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那是從來沒有人動過的心思,連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路該怎樣走,怎樣做。這,可能是一條不歸路。
你真的決定了嗎?
孩子頑固的跪在她的面前。雖是跪着,她的身體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無人能掠其鋒。
這就是,你的堅持嗎?
從敏之主動遞交兩國和約的時候,李鳳亭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這心思並不難猜。敏之生於齊,長於燕,自然既不願意負了生國,更不肯欺了養國,而敏之的父母又各負兩國皇室的嫡系血脈,若要做到兩者兼顧,唯一的辦法就是兩國一統。
而自己,一向都是將她作爲燕國最佳的繼任者,封親王,賜號嫡,無一不是未她日後上位鋪路。在大燕,並沒有什麼絕對的因素能夠阻止她。
除了自己。
當然,這是站在敏之不使用無堅的基礎上。如果她意已決,齊軍加上無堅,大燕又拿什麼抵擋?
李鳳亭可以想到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趁現在把她留在燕國,永遠都不要放走。
可是困在這裏,自己又能對她做什麼?把大燕交給她,未來怎麼做,還不是她做決定。除非自己打算把她一直困起來,然後另外培養繼承人。
這隻小獸是自己養大,好不容養成了獸王,最後難道要由自己親手斷了她的爪牙?
這是一場博弈。
如果李鳳亭堅持反對,司徒端敏能夠利用無堅和齊軍直接暴力統一兩國。只是,司徒端敏能夠爲了自己的心願而罔顧老師的感受嗎?
如果司徒端敏不放棄並國,李鳳亭可以直接把司徒端敏軟禁,卻不讓接觸任何實權,更保險一點的話,還可以乾脆殺了她。只是,李鳳亭會捨得嗎?
爲了國家的利益,兩個帝王級的人物之間,再深厚濃烈的情義,都可以舍卻。
然而,一個賭敏之不願破燕,一個賭老師不會殺了她。
司徒端敏不忍傷李鳳亭,李鳳亭不忍傷司徒端敏。
殿下的孩子跪得筆直,被跪的人微微彎腰,將孩子擁在了懷裏,嘴角蕩起淺淺的笑。
“起來吧。”
老師答應了。
眼淚突然迸了出來,她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近在咫尺的明黃色袍子上那隻九尾鳳的翎羽都看不清了。
她一把抱緊老師的腰,頭埋進老師的懷裏,放肆地哭起來。
纔不管那袍子上的刺繡和珍珠多麼難得稀罕呢!
老師啊,她在外面好辛苦,西北風沙那麼大,她病了好久好久。
老師啊,她好幾次都差點死在戰場上,血流得嚇人,傷口好痛好痛。
老師啊,好多人追了過來,箭落得跟下雨一樣,她快要死了,你是知道是不知道呢?
老師啊,有人說她不是燕人,她是齊國太女,她殺的那麼多人都是自己的同胞,而她自己纔是燕人最大的敵人。
老師啊,她快熬不過去了,她真的是想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老師,她……想回來。
老師,謝謝你。
太多的話,說不出口。太多的眼淚,不知道對誰流。
像一個受了欺負的孩子,回家來向大人告狀,找安慰,求撫摸……而不是一個人,獨自在角落裏舐着傷口。
李鳳亭突然就想到很多年前那個夜晚,敏之初入書院不久,自己遠遠地望見她一個人立在夜色中,孤獨而忍耐。
她問孩子發生了什麼事情。
孩子卻說沒什麼,要自己解決。
她是那樣的欣慰,又是那樣的失落。
而這一刻,孩子對着她哭了,她卻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原來,不管長多大,走多遠,這都是她的孩子,都是她心上最軟的一塊肉。
敏之,你只知道我是你的老師,卻沒有想過你是我的學生麼?這世界上有名師出高徒,也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要走老師沒有走過的路,你要嘗試老師沒有嘗試過的方法,你要比老師飛得更高更遠,老師縱然捨不得你去喫那份苦,可既然你決定了,只要你安平康泰,又有什麼不可以?
——只是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把你護在我的翅膀下。老師真的有一種無力的失落感,但也有一種成功的驕傲。
因爲你是我的孩子,無論多麼耀眼,都是應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