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獲是齊國大將軍,皇帝的最信任的人物之一,身爲軍界的第一人,說一句話就能夠讓大齊這片土地震上三震的人物,軍中少壯派的某些人對她無比尊崇,甚至以被她罵爲榮,當然她也是無數人想要巴結討好,迎逢拍馬的高貴對象,是一聲暴喝就能夠讓混跡大齊紈絝子弟圈而遊刃有餘的孟秦大小姐抱頭鼠竄的威嚴所在。
然而現在這位聲望遠播,地位尊崇,威嚴高貴的大將軍此刻正默默坐在一張加了張薄羊羔皮墊的椅子上默默看一個人喫飯。
她心裏甚至默默想:多喫點。
這位被她看着的年輕女子正頗不惜福的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慢吞吞抿着碗裏的魚湯,這看上去讓人沒有食慾的流質食物實際上不知道加進了多少珍貴的藥材和食材。
等女子終於將魚湯都喝完,屋子裏的人臉色都好看了些,彷彿完成了一項重要的任務。
“敏敏,感覺哪裏還不舒服?”司徒端睿問,小心的觀察妹妹的臉色。
女子望着她,牽起嘴角露出一個安撫人的淡笑:“我既然肯喫東西,就不會再想死。放心,我現在很好。”
司徒端睿驀然覺得這故作雲淡風輕的笑容點古怪,卻也不得不勉強擠出一個笑:“那就好。”
女子的目光又向孟獲這邊探來,但只是稍觸即離,向司徒端睿道:“我想和孟……孟姨單獨聊一會,你先去休息吧。”
孟獲的目光微微變了變,頓了一下,向司徒端睿點點頭。
司徒端睿只要妹妹好,無有不應,連忙帶着呼延和樂俊都離開了。
“現在不想死了?”孟獲開口依舊是諷刺,只是其中的味道沒有那麼濃烈了。
女子閉上眼睛一會,然後緩緩張開,神情有些茫然:“感覺有些亂……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會不會是兩個人,一個七歲,一個二十歲,不,應該是二十一歲了。兩個人性格也不太一樣,感情上,也不太一樣。”
孟獲有些愕然,這算是什麼,人格分裂?
“大的那個記憶很豐富,很深厚,但很複雜很細膩,主導我情緒的時間會比較多。小的那個雖然記憶不多,但是感覺上卻來得更強烈,原始些,單純些,更接近人的本能,比如愛、恨、暴力、血腥……求生欲,讓我也無法忽視。”
“簡單來講,大的那個比較不想活,小的那個比較不想死。”女子伸手揉了揉額角頭,似乎十分辛苦的樣子。
大的那個是指陸穎的記憶,小的那個是指端敏的記憶吧?孟獲分析女子的話語:因爲陸穎的那段記憶不願意面對事實,所以消極逃避,而端敏希望活下來,所以積極爭取。儘管陸穎的記憶顯然比端敏的要龐大得多,但是兩種心態不一樣,也就給了端敏的意志浮上水面的機會——那麼現在跟自己說話的人,情緒應該是被端敏的想法主導?
明明是嚴肅或者很高層的對話,突然被拉到學術層面,孟獲雖然一把年紀也算是見多識廣,此刻仍感覺自己的發聲有艱難:“你到底是誰?”
女子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喃喃道:“是啊,我到底是誰呢?”
孟獲略張了張嘴,愕然發現這個問題似乎有點複雜,不知道是涉及到醫學那個邊緣又玄幻的區域,又或者人倫道德的哪個範疇。
女子轉頭笑了笑:“有點像覺得一覺醒來,身邊的人變了很多。孟姨,你可老多了。”
孟獲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但一聽到,還是覺得內心五味繁雜,口中卻道:“你好像還沒有證據證明你是端敏。”
女子伸手在空中劃了一串複雜的弧線,一個黑衣女子憑空就出現在了房間內,向着女子半跪着,紋絲不動,彷彿她一直都跪在那裏,只是剛剛被一塊透明的紗布蓋住了一樣。
“別佳,你也長變樣了。”女子端詳了一下黑衣女子的臉,有些不大樂意的樣子。
被喚的女子眼神有些激動,但是聲音還是平靜道:“是。”
“折葉處的牌子是不能作假的,孟姨儘可以檢查。”女子無所謂道,“當然如果我是孟姨的話,一塊牌子也是無法取信於我。但是時間總是可以證明,孟姨不妨拭目以待。”
別佳將折葉處的牌子交給孟獲覈對後又收回,一如往昔的站到一邊沉默着。
孟獲檢查完牌子後就一直不語,她知道那牌子不是作假,原本只是將信將疑的事情終於得到了有力的證實,內心依舊被震動:明明被埋進皇陵的端敏真的就是陸穎嗎,明明已經死掉的人,怎麼還能夠活過來。孟獲忽然感覺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慌,就好像有塊巨大的黑布瞬間將天空遮蔽,從此看不見太陽星月,沒有鳥語花香。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孟獲手緊緊按着椅子,防止自己因爲過於震驚和恐懼而身體顫抖。
女子眸色驟然變深,語氣有些冷淡:“那段事情我不想再回憶,也不想說。不過,有些事情我也很想知道——別佳,我當年被太醫宣判死亡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別佳這麼多年一直在等待自家主子問這個問題,現在終於等到了,壓抑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儘量冷靜的回顧了當年的事情。
“十四年前,主子在宮裏中毒,被太醫判定死亡後,我們這一幹葉子就決定,找出害主子的兇手,爲主子報仇。因此爲擔心謀害者銷燬證據,所以並沒有在主子靈前守候,而是分散在了宮中各處祕密打探消息。當然在主子下葬的第一天,我們還是去了。但是讓我們覺得非常奇怪的是,給主子哭靈的原本都是伺候在主子身邊侍子侍女,不知道爲什麼全部變成了生面孔。我們覺得內有蹊蹺,猜測這些失蹤的侍子侍女會不會和主子中毒有關,於是就趕快去探查,這才發現這批侍子侍女似乎已經被人處理得乾乾淨淨。但世上總有不透風的牆,我們很快從東宮附近的一些侍子侍女的私語中我們得知主子下葬前一天,有兩名侍子驚慌失措的跑出東宮,邊跑還邊喊‘有鬼’,‘詐屍’的字眼。所以,我們當時立刻就意識到主子可能還沒有死。”
說道到這裏,別佳看了一眼女子和孟獲:主子一臉漠然,孟獲則是突然看了一眼主子,震驚的想說些什麼,卻沒有開口。
“折葉處有很多皇家的祕聞記載,歷史上曾有過這種‘死而復生’的情況,多半是因爲藥物所致進入假死狀態,如果遇到某種契機,則可能夠活過來。如果假死時間過長而無人救治,最後就變成真死了。皇家生死爭鬥,以□□害人的情況很多,所以民間罕聞,但折葉處卻是知道的。”別佳解釋道,“那個時候我們懷疑主子並沒有真的死去,但當時瑜王與王君都不在都城,我們不知道誰能夠相信,只能暗中通知瑜王側君。”
“幸好主子之前是因爲中毒而被判定死亡,又因爲年紀太小。按照傳統的說法,遭人陷害而夭折的幼女怨念很大,所以主子棺槨下葬後,並沒有即刻降下封陵石,只是暫時用土掩蓋,然後由尼姑們做完三天三夜的法事才能正式封陵。因此當夜我們趁人心放鬆警惕時,用迷煙燻昏那一幹尼姑,挖開了棺槨。”
“我們一開棺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發現主子頭部流血,衣服都沾染不少血跡。主子明明是被人下毒,如果已經死了,按道理血早就已經凝固,絕對不可能留得到處都是。而且主子中毒時頭上根本就沒有傷,也就是說主子在被放進棺槨之前肯定曾經醒過來了,卻被人又打傷又強行關進了棺槨,等主子下葬後,她的惡行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被掩蓋下來。”
孟獲原來覺得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無非是話本上編造出來的情節,卻不想真實的生活比話本更像一場戲。她在確認了陸穎的身份後,剛剛還在猜想或許是有人找了假屍體與端敏的身體掉包,代替端敏埋下去,卻絲毫沒有想到端敏當初確確實實被埋進了皇陵:一個七歲的孩童在中毒之後,好不容易醒來卻又被人活埋,這是讓成年人都難以負擔的巨大恐懼感,比直接用刀殺人還要殘忍。孟獲簡直難以想象當初被關進棺槨的那一刻,這個孩子是怎樣的驚恐欲絕。
這一刻,她甚至有點不敢去看陸穎的表情,不知道會不會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一個沒有光芒的世界。
“我們立刻將主子帶了出來,因爲考慮到以後行事便宜,將太女金印也一同帶了出來。然後將棺槨儘量恢復原狀,避免人發現。與側君商量後,我們決定在都城外一處別院暫避,同時給主子治傷,等瑜王和王君回來之後再做打算。”別佳繼續說,“沒有想到的是,沒有等來瑜王和王君返回的消息,卻等來了她們身亡的噩耗。都城的局勢一日三變,連瑜王府周圍也被人嚴密監視起來,都城裏似乎到處有人在蒐羅我們的下落,變得越來越待不下去了。”
“我們不知道救出主子的事情有沒有被人發覺,也不知道最後將醒來的主子打傷的人和對下毒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人。但是下毒的人自然會想到我們這些葉子會報復,所以要除掉我們,但是後面一個我們就全然不知了。所以都城裏的搜索到底是針對我們這些葉子的還是針對主子,我們也完全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那些人搜索範圍逐漸向都城外擴大,而主子一直都在昏迷中,我們能做得也只能是帶着主子一路躲避。”
說到這裏別佳又小心看了一眼女子:“側君本來想回瑜王府,但是他從瑜王府離開的時間太過巧合,只怕回去會被有心人盯上,又擔心暴露主子的行蹤,於是只能和我們一起陪主子離開。”
“後來就這麼一直躲避,主子的身體在顛簸中始終無法得到好的休息,傷勢一直沒有痊癒。我們很迫切的需要找一個地方安定下來,最後決定冒險逃到燕國,因爲只有在那個地方齊國的眼線纔是最弱。我們選了很多地方,最後選擇了花山鎮,因爲燕國建立來,花山鎮一直屬於花山書院管轄,地位超然。爲了避免激怒書院,燕國的眼線也不太敢在這裏出入,對主子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恢復場地。”
“只是也許是中毒太深,也許是頭上受了重創,也許是一路逃亡耽誤了最好的治療時間,主子雖然好不容恢復意識,卻忘記了從前的事情。我們知道這種狀態下的主子是絕對不適合返回齊國的,於是與側君商議,乾脆更名改姓,甚至對外把年齡報小一歲,以父子的身份在花山鎮安定下來。側君用自己的姓氏爲主子取名陸穎,也是希望這個名字能如同一紙‘路引’,有一天能引主子回家。只是沒有想到,側君那麼快就去世了,而主子卻一直沒有恢復記憶。”
“側君臨終前曾單獨把我們喚到身邊,要求我們除非主子恢復記憶主動召喚我們,又或面臨危及生命的險境,則絕對不能出現在主子眼前。這樣纔可避免我們的身份被燕國或齊國知曉,引來禍事。同時也是擔心主子知道身世一時衝動回國報仇,主子勢單力薄,孤軍奮戰反而不妙。”
別佳跪了下來:“後面的事情主子都知道了。屬下們一直都待在主子身邊,但是苦於不能現身,常常眼睜睜得看着主子受苦、受傷,屬下等人心中一直愧疚不安,未能履行葉子的職責,請主子降罪。”
女子淡淡問:“我在雷州的時候,你們也在?”
別佳心頭一顫,但還是答:“是。”
“那個時候我要被燕白騎斬首了,你們也不出來?”
“屬下當時僞裝成燕兵假裝與主子一同被俘,聽見謝嵐打算假冒主子的身份,所以——”
“所以你就乾脆看着她替我被燕白騎砍了頭了?!!”女子突然一聲暴喝,胸口急劇的起伏,怒視着別佳,目光鋒利如劍,彷彿恨不得將她凌遲。
別佳艱難的吐出一個字:“是。”
女子嘴脣微抖,手指緊緊抓着被褥,眼狠狠得盯着別佳:“你……很好……”
她轉開眼眸,目光剛直的看向自己面前的虛空,壓抑着心頭的殺意,但最後還是肩膀顫抖着,壓着嗓子笑了出來:“如果遊川天上有靈,她一定覺得非常不值。事實上,我也覺得這是我親身經歷過的最大的笑話,她那麼毫不猶豫地豁出自己的一條命,從燕人屠刀救下的竟然是一個齊人,齊國太女!這真是最大的諷刺!”她深呼吸了一下,又重複了一次,“最妙的諷刺!”
“滾!滾出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這張臉。”女子抬起頭,表情冰冷的好像可以把房間都打上霜花。
別佳只得默默點了個頭,退出房間。
“我一直覺得我做得都是對的。”女子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打破了別佳退出房間後的長時間的死寂。實際上,孟獲也艱難的消化着剛剛得到的信息,並不怎麼覺得這種兩人人在房間裏卻什麼話都不說的時間特別難熬。
“——而且出色。”這話聽起來有些自戀,但是從這個女子的口中吐出來卻像是理所當然,彷彿她這樣的人就應該用這樣的詞來配。
“我跟着老師學習,以三十年來最小的年紀考進花山書院,我拜了花山書院山長爲師,我接手了花山書院,成爲歷史上年紀最小的山長,我清除了潛伏在書院裏的康王黨和太女黨,我娶了我所見過的最美麗對我也是最好的男子爲夫,我被老師封了將軍,派去西北,我推定芳上位,自己退居幕後……我一直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沒有辜負別人對我的期望,至少沒有辜負我自己的期望。”
“所以當最後我發覺我的能力已經不足以幫助燕軍抵抗齊軍的時候,我決意昧着良心打造無堅的時候,我還是認爲我是對的。”
“我明明知道無堅這個怪物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我明明知道這個怪物一旦被放出來所到之處盡是人間地獄,我明明知道這個怪物除了會吞噬人命,會讓人的靈魂更加血腥墮落外對這個世界不會有任何好處——可我還是做了,昧着良知做了。因爲我要爲遊川報仇,還有無數與遊川一樣死在這場戰爭中的燕國士兵。我告訴自己,因爲我是一個燕人,哪怕是爲了這唯一的理由,我也可以做。”
“不會有任何人指責我做錯了,老師不會,謫陽不會,寒光她們不會,我身邊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她們只會說,你做得很好。因爲我是一個燕人,殺死我的敵人,我有什麼錯!”女子昂起了脖子,彷彿在與空中某個人爭執一樣,認真而激動。
“可是錯了就是錯了。不會因爲立場的不同而改變,所以現在輪到我的報應來了。”女子低頭又去看自己的雙手,輕聲道,“我費了那麼多時間去恨的國家,原來是我的祖國。我費了那麼多心思去殺的,原來是我的同胞。我費了那麼多手段去奪的,原來就是我自己的城池。這麼多年,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做了什麼?”
書院裏朗朗書聲,案幾上厚厚的紙卷,學子們來往閒逸的風采,書院超然的地位,農莊裏豐碩的果實,西北穩定的局勢,無堅,乃至那捲厚厚的和約書……蘊含了她多少心血,多少時間,她投入了自己的所有,卻發現到頭來,這些本來應該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就像拿自己的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結果發現自己說不定還要被嫌棄。
女子一連串輕得近乎嘆息的質問,讓孟獲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也沒有立場去說。
只是此刻剛剛確認這個女子就是端敏,作爲一個經久殺場的將軍和頗有閱歷的成年人,孟獲很快梳理清楚了目前的情況。
陸穎是司徒端敏,這個身份一旦得到無懈可擊的證據證實,孟獲很快就將自己的對陸穎的各種感官和評價標準改變了。比起磨磨唧唧的文人,軍人對瞬息萬變的戰場情勢所鍛煉出來的特有的乾脆果決,讓孟獲的心理和情感上比想象中更快的接受了陸穎的身份。
孟獲現在很難不讓自己去尋找那個記憶中的七歲的女孩,那個從小就聰慧出衆又膽識驚人的小女孩,並且把小女孩與面前個女子聯繫起來……不知不覺她看女子的眼神也變得柔和了很多,有一點接近看司徒端睿的神情。
雖然有些複雜,但是孟獲卻產生了一種另類的愉悅:瑜王家的崽果然到哪裏都掩埋不住光彩。即便是做敵人,也是最有威脅力的那一個。
只是這個孩子自己還處在兩個身份交錯衝擊中無法自拔,矛盾着,憤怒着,理直氣壯又無力的控訴自己近乎戲劇性的命運。孟獲明白,她需要發泄一下,這種走極端的事情擱誰身上也受不了。
但是作爲一個有立場的長輩,孟獲也不得不提點她一下,讓她提早從這種毫無實際意義的情緒宣泄中醒悟過來。
“但你現在已經回來了。”孟獲打斷的女子近乎負氣的發泄,直接點出事實,“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你就是司徒端敏,你身上流着你母親的血,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女子怔忪了半晌,最終有些狼狽地垂下頭:“是的,我是司徒端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