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廣濟寺。
“孩子,你可考慮好了?”普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這個青年女子,臉上菊花般的皺紋變得更多。
竇自華微抬頭,靜靜看着眼前的佛身金像,頭髮披散在肩膀後面。
敏之已經失蹤半年,屍骨也未尋着。大家雖然都不說,但心裏已經知道,她不可能再回來了,永遠也回不來了。
她知道此刻侯盈已經被下獄,雖然皇上沒有判她死刑,但終身囚禁只怕是讓定芳比死還要難受。
她知道平南郡卿已有六個多月的身孕,此刻正在花山書院養胎,聽說前幾個月孩子和父體的情況都很不好,好在有寒光和書院上下細心照料,才保證父女平安到現在。
這都是她的罪孽,不能說的罪孽。
敏之已經死了,查她的身世想來也沒有必要了。向皇帝辭了官職,四處遊蕩了幾個月的竇自華來到了大廣濟寺,連母親那裏她也沒有去一封信解釋,因爲無法解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你這樣做,會讓很多人傷心。”竇自華身後傳來她的熟悉的聲音。
竇自華輕輕一笑:“我想過你會來,但是沒有想到你來的這麼快。”
許璞向普智行了一禮:“大事,可否讓我與朋友單獨談談。”
普智臉上的菊花稍微舒展了一些,道:“當然可以,施主請自便。”說完,便端着剃度的小托盤離開。
“能說動普智大師爲你剃度,你的面子也不小。”許璞索性坐到了竇自華身邊的蒲團上,“你就打算以後就在這裏過着整天打坐唸經敲木魚的生活?”
竇自華沒有看她,雙眼望向金漆的佛像:“這樣會讓我的心稍微寧靜一點。”
“花山的情報網並沒有那麼爛,但是以前你是管這一塊的,躲起花山的眼線來也算是得心應手。我花了幾個月時間找到你的下落,又一路跑癱了五匹驛站馬來大廣濟寺,不是來看你變成光頭的。你得告訴點我什麼,說服我不阻止你愚蠢的行爲,又或者你乾脆跟我回去。”許璞的語氣向來溫和,但是六傑中覺得她好說話的,大概只有遊川。
竇自華知道不說點什麼難以打發許璞,於是轉頭道:“慫恿定芳私自出兵的人,是我——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許璞數月來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但是每到想到的時候,就覺得如鯁在喉。定芳不會無緣無故出兵,背後的推手不會是侯明玉,她不會冒這種險;不會是許言武、謝冼、江寒,這幾人從不同程度上來說,都是敏之的人,她們沒有立場這麼做。當然,文逸自然更沒有立場——許璞本來也不該懷疑到她頭上,只是有一點許璞始終耿耿於懷:文逸爲什麼要跟去西北,爲什麼要向無堅中插上一腳?
文逸一開始就隱瞞了一些事情,這樣就讓她的一舉一動在許璞眼中有了別樣的含義——有些文逸知道但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推動她可能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她跑去無堅監視敏之。這樣的話,文逸未必沒有動機去做這個背後推手。只是許璞不相信文逸會想害死敏之,以爲誰都想不到勢如破竹的大燕軍隊會突然慘敗。
“爲什麼?”許璞問。
竇自華輕笑:“這就是我不能回家也不能回書院,只能來這裏的原因。我不能告訴你爲什麼,因爲有些事情已經沒必要知道爲什麼——一切到這裏結束,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許璞定定的看着她,有些薄情的問:“敏之都已經死了,你還不肯說嗎?”
竇自華面色微微變白,只是對着空氣靜默着。
許璞低聲道:“是不是正因爲敏之已經死了,所以你才決定什麼都不說了。”
竇自華心中不由得苦笑,這個傢伙敏銳至斯,自己真是半點不能開口。
“敏之的身世,真有那麼可怕嗎?”許璞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花山的情報網不是聾子瞎子,那些莫名奇妙出現在花山鎮上的人,身爲代理山長的她不可能不知道。竇自華莫名去了京城,莫名領了個小官職,莫名的和敏之對上了……敏之唯一的缺陷,就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
“究竟是什麼樣的身世,連皇上對敏之的寵信都不能壓過?”許璞望着好友,看着她的臉色越來越暗,“到底是什麼樣的身世,連你都不放心她掌管無堅?”
竇自華深吸一口氣:“寒光,回去花山去吧。既然一切都無法挽回,你又何必把事情弄得那麼清楚——”
一個蒲團被砸到竇自華胸口,灰塵如霧騰起,在幾縷掙扎着照進大殿裏的陽光中翻騰,散開。
許璞猛地站了起來,冷哼一聲,壓低聲音道:“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我只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死了一個,終身幽禁了一個,現在還有一個要看破紅塵落髮出家!這是爲什麼,難道我連知道的資格都沒有!!!不能挽回?”她伸手指,用力得點着門外的天空,彷彿那邊有人在一樣,“今天你如果放棄了出家爲尼,我就挽回了一個。如果你能說出真相,京城大牢的那一個,說不定我也能挽回!可你做這麼一副心死如灰的鬼樣子給誰看,你覺得你這樣就能夠對得起敏之,對得起定芳,對得起郡卿了嗎?”
聲聲暴喝在空寂的大殿裏迴盪,門外不遠處的普智聽得縮了縮脖子,暗歎一聲:如今的年輕人,一個個看上去溫文儒雅,骨子裏卻都藏着爆竹呢。
竇自華良久才抬起頭,面色灰白:“我只是想用這座寺廟,把我心裏的一些東西埋起來。寒光,但你如果逼我,我不介意換一座墳墓來把這些東西埋起來。”
許璞只感覺到一絲冷意從指間流竄過去,彷彿空氣中有一條游魚,正在圍着她們打轉,一邊不懷好意地將尾巴上的寒冷的水珠撒到她們身上。
六傑中任何人犯起倔來,都是打死不認的主。
走出殿堂,許璞望着高空的太陽,慘白如霜的日光照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每一顆樹疤都那麼清晰,那麼刺眼。
死了的遊川,死了的敏之,囚了的定芳,出家了的文逸,近乎傾家蕩產的玉秋……如今,書院怎麼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們都還只是二十歲左右,正該意氣風發的年紀,正該一展所長讓所有人發出驚歎的時候,卻一個接一個的隕落。曾經書院裏的意氣少女們,篤定憑自己的才華和實力能夠騰飛於九天之上的少女們,怎麼會都落得如此收場。
果然,她該感嘆:韶華易逝,萬般皆付……麼?
“若問我的意思,”謫陽淡淡道,“就照陸穎的意思辦。”
許言武向謝冼、江寒等人看過,眼中的神色憤怒而不解,道:“郡卿君上就沒有想過爲陸將軍報仇嗎?”
謫陽脣邊掠過一絲輕嘲:報仇?到底是爲誰報仇,你許言武爲的是宋麗書,謝冼爲的是謝遊川,江寒或者有那麼一絲想要位陸穎報仇的心……但歸根結底,你們爲的只都是無堅。沒有無堅,拿什麼報仇。
戰爭開始的時候,他與陸穎都還在擔心無堅的回收,現在看來基本沒有什麼必要了。那一場亂戰之後,武器散落殺場了大半,他去尋找陸穎下落的時候,發現那些散落的武器也基本無法使用。這個時代的工藝不比他原來的世界成熟,容易報廢也是常情。回到軍營後盤點,結果發現無堅的武器僅剩下不到五分之一。這不奇怪,那日首當其衝的便是無堅,能夠還留下那麼一點點,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但謫陽將這五分之一也統統收回,非他的允許不得使用。無堅雖然是陸穎主持打造,可是鍛造的全過程,除了陸穎,謫陽是唯一一個有能力參與全程製作和監管的人。不知道的人,以爲是陸穎只相信自己的夫郎,知道的人則明白,這是因爲無堅的由來本來就與謫陽息息相關,或者說,無堅本來就有一半是屬於趙謫陽的。
從西北迴來,他沒有回平南城,而是回了花山書院。大家都以爲他回來是打算重造無堅的。但是數月不見任何動靜,衆將才明白這個男子壓根就沒有想過繼續製造無堅的武器。
“我只是個夫道人家,不懂什麼大事國情。”謫陽自我嘲弄想,什麼時候輪到他借用自己的性別來推脫事情了呢,“我只知道我妻主還在世的時候,寧可抗着無上的壓力也要促成燕齊和談,這是她的心願。現在她不在了,我這個未亡人,雖然不能代她做什麼,但至少堅持她的理念是做得到的。”
陸穎死了,如今燕齊之戰又關他何事?當年陸穎就是被李鳳亭逼上戰場的,最後被成功的迫出了無堅。現在她逼死了陸穎,還想來打他的主意?呵呵,對,現在他懷着陸穎的遺腹子,量李鳳亭也不敢在他沒有誕下孩子的時候來逼迫他。等孩子生下來了,如果是個女孩,想必李鳳亭也不會放過這個孩子,少不了故技重施,一個皇儲之位是跑不掉的。可縱然這樣又如何呢?他已經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老婆的命斷送在李鳳亭手上,就絕對不會看着自己的孩子繼續步她母親的後塵。
他寧願把自己的孩子教成一個無用的紈絝,也不願意她是一個心懷天下的傻瓜。
“不用拿什麼國家大義來壓我,也不用拿什麼血海深仇來譴責我。我只是一個不明事理的愚昧無知男子,我只管得我的小家,管不了大燕黎民百姓,也管不了你們自己各人心中的國恨家仇。陸穎是我的妻主,她八歲的時候我就認得她,她心裏想的什麼,念得什麼我清楚的很。她想要的,就是我的想要的。”謫陽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提醒對方自己是一個孕夫,沒有耐心也沒有體力聽她們隆
許言武正要張嘴,謫陽又坐起身,彎起嘴角,笑得陰森森:“不要想着用什麼來威脅我。平南郡王府不是你們能夠煽動的,至於我和我的孩子,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不介意先掐死她這個不孝女,然後去找陸穎團聚。”
說着他輕輕用手指抬起茶幾上的茶碗,鬆手,任它在堅硬的茶幾上直線墜落,摔成幾瓣。手指輕輕拈起一瓣,謫陽抬頭衝她們笑了笑,然後握緊了手指。
紅色的液體順着比白瓷還要細膩的手指縫隙快速的流了下來,如同小溪一樣在手腕處會成一條主流,落在袖邊上,染紅了一大片上等的白色錦織布料。
幾人驀然感覺到一股驚悚之意:這個男人瘋了。
她們纔想起這個男子明明懷孕還在戰場上愣生生找了四個月,幾乎弄到最後丟了孩子。想起那一番莫名其妙沒有人聽得懂的潑天痛罵,想起他剛剛失去了自己的妻主,不禁都萌生出退意——這個痛失愛妻的男子只怕在那一天已經瘋了。
可一個瘋子,她們怎麼跟他談?一個擺明了要玉石俱焚的瘋子,她們要怎麼對付。
從西北而來的衆將都沉默了,這時宋西文進來了:“時間到了,你們該走了。”
許言武急道:“二小姐。”
宋西文對這個熟悉的聲音的主人並沒有給予更多的照顧:“這裏是花山書院,不是西北軍營。我讓你們進來是讓你探望郡卿,不是讓你們進來幹別的。都走吧,不要以爲現在許山長不在,你們就當書院無人了。”
許言武等人最後看了一眼謫陽,無奈地告辭。
“多謝宋老。”謫陽在這裏住了數月,一直都是許璞和代宗靈四老在悉心照料他,感情上比起陸穎還在的時候反倒更親近了些。
宋西文搖頭笑道:“對我們幾個老不死的就不用這麼客氣了。說起來是我們太心軟了,寒光在的時候一直沒準她們進來。我們原以爲這事總該有個交代,好讓她們死心,沒想到反害得你受傷,是我們的錯。”
謫陽道:“宋老說的沒錯,這事情避着也不是解決的辦法,總是要面對的。寒光是反應太大了點,對着自己的娘也敢這麼硬杵着,我倒擔心她面上裝狠,心裏卻過不去。”說着便喚阿雅給自己包紮傷口。
宋西文看着謫陽已經顯出弧線的腹部,臉上不禁也多增了幾絲暖意:“敏之剛剛上山的時候也還只是個孩子,現在她自己都有孩子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謫陽想起與陸穎的第一次見面,那個滿臉鼻涕和眼淚的大娃娃,也不禁握着手上的繃帶,感嘆:“確實過得很快。”
“陛下,是否要再想想辦法?”丁鏡道。
李鳳亭望着窗外一如往昔的秀麗景色,沉默了一會:“趙謫陽對朕一直印象不好。原來有敏之在,尚還給朕留三分面子,如今敏之不在了,他自然不用再給朕好臉色。”
丁鏡聽得皇帝這麼說,連忙道:“平南郡卿想來只是對陛下有誤解,當不會對陛下懷有惡念。”此刻平南郡卿手握無堅,背靠平南郡王府,絕對不是皇上與他交惡的時機。
李鳳亭冷冷一笑,並沒有將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刻意緩和她與趙謫陽關係的話聽在耳中:“他只怕一直認爲,敏之的死朕要負最大的責任。是朕把她逼到京城,是朕用師徒之情、皇儲之位迫使敏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去西北,是朕讓敏之意識到逃避戰爭是沒有用的,是朕讓敏之不得不打開內庫,鑄造無堅,爲遊川,爲她曾經見過了無數死在邊疆的燕國士兵復仇,最後害她死在了戰場上。”
丁鏡忍不住道:“陛下——”
“其實,我也是這麼認爲的。”李鳳亭慘然一笑:“如果當初我沒有逼她,放她在花山逍遙,如今是不是一切都完全不一樣了呢?”
“敏之死了,我很難過。可是我偏偏連個能夠發泄的對象都找不到。沒有無堅,我不能把齊國怎麼樣!侯盈又是侯家僅剩的一根獨苗,儘管她罪該萬死,我卻不能殺了她,寒了一衆老將的心。我教養了整整八年的孩子死了,連屍體都不知道在哪裏,我卻什麼都不能做!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算什麼老師?!我算什麼老師!!!”
李鳳亭全身發抖,雙眼通紅,看着滿殿的金碧輝煌,風雅肅穆——帝王的殿堂,就跟墳墓一樣荒涼,人說高處多寂寞,她其實本不覺得什麼,因爲她還有敏之。帝王家業在她眼裏也不過是一間大一點的書院,她不過是先耐得煩先把這一切精心經營好,等有一日她的孩子歸來,然後將家業一點一點交給她,就如同當初把花山交給她一樣。
可是孩子死了,她現在一切又是在爲誰操心爲誰忙?她費心經營的偌大的江山,將來要交給誰?敏之在的時候,她是一個老師,一個懷着母親心思的老師,可她現在不在了,她就只是一個帝王了。
那個半夜天黑不敢獨自睡覺,跑來與自己擠一張牀的孩子不在了;
那個目光總是追隨着自己,嘴裏喊着“山長山長”,模仿自己的一舉一動,然後仰着頭等自己開口表揚的孩子不在了;
那個一身靈秀之氣,規規矩矩跪在地上給自己行拜師之禮,羨煞周圍一幹文士名家的少女不在了;
那個被人按在地上,傷痕累累卻還是懇求着自己不要走的少女不在了;
那個名動天下,讓她想起來就得意忘憂的少女山長不在了。
……
帝王之心如九天明月,高處不勝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