謫陽展開信紙,眼珠上下動了幾次,然後將信放在桌上。
風清揚雖然沒有看信,心裏卻已經將事情猜到了七八分,出聲試問:“公子,是家主催您回家的信嗎?”
謫陽哼了一生:“她的信裏還能有什麼好事不成。”
風清揚知道說這話不討好,但是纔是忍不住規勸道:“公子,家主大人的擔憂不無道理。公子今年已經十六,早已經到了婚嫁的年紀。皇家此代的皇子本少,又都夭折掉了。一旦又要與齊國聯姻的話,難保她們不會打公子的主意。家主大人想早點爲公子定下婚事,也是不希望公子和親到齊國去啊!”
謫陽嘲諷的笑道:“嫁?那又嫁給什麼人?那一羣垃圾,也配我一看?以後還要忍氣吞聲的看她三夫四侍,爲她選納美人?”
風清揚小聲的說:“平南軍裏……”
謫陽斜眼過來,極不屑的打斷:“我知道母親心裏打得什麼主意。她自己也是平南軍出身,自然希望能夠將平南郡王府一脈和平南軍綁得緊緊,她爲我選的人也必定是自己的親信。可我就是看不慣那些把我看得彷彿是她們應得的囊中之物的傢伙。一想起她們那副恭敬又志在必得的得意嘴臉,我就覺得噁心得想吐。”
“但到底是家主大人爲公子選的,對公子必定是好的。”風清揚無力的說。家主爲公子挑選的幾位青年將領,哪個不是人中俊傑,要相貌有相貌,要本事有本事,對公子也是百依百順,可是到了公子嘴裏就變得好像街頭的混混和無賴一樣。
“好?我可看不出來——父親嫁了母親後又怎麼樣的,縱然是金枝玉葉一脈相傳的平南郡卿,還不是隻能眼睜睜看着母親左一個小侍,右一個小侍的收進來。父親便再不高興又如何,平南郡王府已經是母親的天下了,即便是奶奶在世,一樣不會管母親納侍的事情。”謫陽的目光陰冷,“若不是這樣,父親又怎麼會那麼年輕就抑鬱而逝。”
見公子提到上一任的平南郡卿,風清揚只得閉上嘴。
“清揚,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京城來的大廣濟寺的普智大師對母親說的話嗎?”謫陽想起另外一件事。
風清揚點點頭:“她說公子此生不會內嫁,也不會外嫁。當時家主大人聽得非常不高興呢。”
“如果外嫁指的是和親齊國,內嫁指的是母親的安排的話,也就是說,我的妻主既不在齊國,也不在平南軍中。”謫陽細細思索,“那麼她在哪呢?”
“公子,普濟大師雖然是一代得道高僧,可是這種佔卜相命的事情畢竟太過玄乎,怎好輕信?”風清揚不滿的說.
謫陽心裏想,我來這個世界這樣荒唐的事情都能夠發生,還有什麼不能發生的?儘管他也不信普智的話,但這與他卻是個很好的藉口。
不再看桌上的信紙,謫陽走出了房門,看着庭院裏沒有梅花開放的梅樹:雖然對這個世界依舊沒有那麼強烈的認同感,對於那個細心將他撫養教育長大的男人,比起其他人,在他心裏還是有着重要得多的分量。
他的父親的才智便是放在現代社會也是不輸常人,性子內剛外柔,行事卻不拖泥帶水。只可惜被這個世界的眼光所束縛,因而平白多了許多痛苦。
當年,他坐在父親的懷裏看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子,口不對心的奉承和較量,再看父親面帶微笑着應付着他們,心裏不屑之下是淡淡的憂慮。
作爲一個男人,哥沒有奢求三妻四妾已經夠不錯了,還想讓哥和其他男人去分一老婆,想都不要想!
謫陽從小就打定了主意,於是對那些從自己孩童時期就對自己獻殷勤的傢伙,不論好壞一律冷眼相待。
不過形勢比人強,如果他真的這個時候再不考慮婚事,將來保不住被指婚給齊國某的皇女,那他媽也救不了他了。
爲今之計只能趕快爲自己選一個妻主。
老婆嘛,不能太有錢,也不能太有勢,這樣就可以管着她不讓她三夫四侍,不過也不能一味攀龍附鳳,……還有不能太醜,也不能太笨,不能太冷漠,也不能太纏人,性子不能太爆,但也不能太柔了沒個性……
謫陽掰着手指在自己認識的人裏面選來選去,才泄氣的發現自己自從十歲父親去世後搬進這念慈觀以圖清淨後,就沒有認識過不是平南郡王府的女人——更別提自己還有那麼多條件!
他的手一用力,啪的一聲折斷了手中的梅枝。
這讓他怎麼能在這段短時間裏找出一個合適的老婆人選啊!!?
也不知道陸穎那邊到底什麼時候能夠找的到那行文字的主人,如果能找到,或許有機會回到原來的世界裏,那樣他就不用爲這種荒謬的事情苦惱了!
一縱身,幾個輕點,落在了湖邊的小築邊。謫陽光着腳,踩上青席,謫陽心中一動,那一天陸穎抱着蒲團沉沉的睡着在這裏的模樣出現他的腦海裏。
雖然算不得頂漂亮,但也是個清秀小美人,尤其是齊齊的劉海下那雙活溜溜的黑眼睛在被自己欺負的時候總是癟着嘴脣,委屈無奈又毫無還手之力的表情,叫他心情總是無緣無故的好起來。
他和陸穎認識,已經有五年了吧。
剛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哭起來滿臉鼻涕眼淚的大娃娃。
抬眼,幾乎不用想,謫陽腦子裏就浮現八歲的小陸穎在院子裏的梅樹邊嘻嘻哈哈的堆雪人,白生生的小臉,泛着柔光的黑髮是自己給她紮了兩支小丫,襯着白雪紅梅,分外的清晰。
清揚故意把一個推成有她小身子半人高的大雪球給她,小陸穎黑曜石般的眼睛閃了閃,然後側頭大聲的衝自己求救:“謫陽,別耍劍了,過來幫忙把腦袋放上去吧。”
自己故意不理她。小陸穎便生氣了,揉了兩個雪球來扔他。他腳尖一點,踩着雪球飛掠而過,心情暗爽地看着下面的小陸穎對着他的身影張口結舌。
十歲的陸穎在書桌面前專心地寫寫畫畫,自己輕輕走過去,突然抽走她手裏的筆。她轉過頭來,一副無奈的表情企求的看着自己:“謫陽,別玩了,我在給念慈觀改陣圖呢,把筆還給我吧。”
那種越來越照抄李鳳亭的小大人般穩重讓他極度不悅,明明自己也一直在教導她,爲什麼就不知道學學他,偏要去學那隻老狐狸。
他從窗戶跳了出去,揚長而去。
……
直到……她聽見自己決定夜探花山書院,仰起頭,說:“我來幫你。”
陸穎似乎各方面都正好滿足他的條件,謫陽的嘴角慢慢勾了起來,手指輕輕的捋着梅枝上的小葉子,感覺自己的心好像也被誰的手撓着,有了一絲甜蜜的意動——不過就是有一點不好,小小年紀就喜歡學她那個山長,總是一副一本正經,裝出沉穩老成的模樣,害自己總是想逗她,看她什麼時候會破功,流露出原本年齡的性情。
陸穎是多大?好像比自己小四歲,十二歲的老婆?
不會吧,蘿莉啊?謫陽好心情地揉揉鼻子,忽然覺得自己好禽獸。
“穎,你怎麼了?”許璞從昨天晚上就發覺陸穎嚴重不對勁,幾乎到了半夜人纔回來。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彷彿一隻遊魂一樣,無聲無息的進門,坐在牀上,開始時什麼姿勢,半個時辰後還是什麼姿勢,眼睛只是直直的盯着自己腳邊,眼神卻不知道飄到哪裏了。
自己擔心的一直問她,問了半天,陸穎只說了一句:“沒事,睡覺吧。”然後衣服也不解,倒在牀上,面向着牆壁,也不理她。
許璞只得躺在牀上,看了她好一會,連個身也不見她翻。昨天下午見到她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怎麼到了晚上就這樣了,難道出了什麼大事?
可是陸穎身上能出什麼事情?
這裏是花山,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比起她們這些纔來的人,難道不是更來得安全和熟悉的地方嗎?而且有山長李鳳亭的照顧,誰敢真對她不利?
許璞突然皺了皺眉頭,不對,難道事情就出在山長身上?
“穎,你是不是和山長吵架了?”許璞試探着問。
陸穎果然眼睛陡然睜大,猛然轉過頭來詫異看着許璞,眼圈青黑,襯在白生生的臉上顯得十分憔悴,讓許璞一陣陣不忍心。
她昨天晚上定然沒有睡好——或許根本就沒有睡過。
“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許璞知道自己問到點子上了,聲音越發輕柔,讓陸穎生不出反抗之心。
可是答案牽涉的事情太過於重要,陸穎卻是無法實話實說,她蠕動了一下嘴脣,好半天纔到:“寒光,我今天不太舒服,你幫我請假吧。我不去上課了。”
許璞連忙道:“你哪裏不好?”
陸穎側過頭避開許璞的逼問,寒光的目光總是過於銳利,讓人難以匿藏。
“沒事,我只是覺得有點頭暈,也許是昨天沒有睡好。”陸穎目光無神,隨口道,然後重新躺回牀上,照樣把背對着許璞,拒絕再說話。
許璞看這一個倔強的背影,哭笑不得。她決定留下來陪陸穎,不過還是先去與定芳等人說清楚吧,免得她們見不到自己兩人要尋過來。
哪想她才離開不過盞茶功夫,在回來,寢室已經空無一人。
陸穎顯然在她一走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