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穎完全平靜了心緒的時候,人已經坐在放着考題的桌子面前了。
陸穎嘟着嘴,對着卷子嘆了一口氣:好吧,現在不是去想山長是怎麼考慮的了。首先要把迫在眉睫的考試完成纔對。如果考試通不過,她在這裏浪費時間糾結也沒有用。再一看,桌面右角上已經放置好的筆墨袋子,上面寫這“陸穎”兩個字。
考生的筆墨都是自備的,而她面前這一份,顯然是有人早早幫她準備好的。
山長……陸穎拿着袋子,又想笑又想哭。
不過,好吧,她是不指望山長能夠在考題上對她防水,那不是山長的作風。
拉過試卷,陸穎開始認真審題。
把所有的題目都看過一遍,略略沉吟一會,陸穎方提起筆,在硯臺裏沾了沾,落紙。
監考的夫子看了她一眼,然後目光又開始巡視其他地方。
試卷上一共有十二道題目,其中文考九道,武考三道。
許璞是所有考生中第一個完成文考題的。但是即便第一個,也是第三天的下午了。她看了一眼在同一考場裏的侯盈和黃雅——她們其人都被打散到了不同的考場,見她們還在奮筆疾書,微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了她側前面的那個正凝神奮筆疾書的大女孩身上——陸穎,那天山長是這麼叫她的吧。
十二歲就參加考試,卻不知道她的實力如何?許璞心下想着,忽然一笑,既然花山山長都對她有信心,她又操什麼心。況且,這女孩即便今年不過,三年後也不過十五歲,完全可以繼續考。
起身,在不少考生驚詫和羨慕的目光中將答卷交給了監考的夫子。
夫子見接過試卷,掃了許璞一眼,並沒有任何讚許的表情,彷彿這種答題速度很是常見,只平常的點了下頭,示意她可以去接着進行武考。
整個考試一共七天。提前完成考試的人,也必須等到第八天上午才能拿到成績。比如許璞,她第五天下午就完成了全部考試。
第二個是侯盈,第六天上午第一個完成,之後完成的還有竇自華以及另外四名考生。下午沈菊也完成了考試,到了第七天完成考試的人陡然多了起來。只不過,並非所有的考生都成功完成了考試,大概有三十多人來不及在第七天完成考試,沮喪的回到了自己的臨時住所。
所有未參加考試項目,成績一律記爲零。
“許姐姐真厲害,竟然這麼快就考完了。”謝嵐羨慕的看着許璞悠閒得用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
許璞微微一笑,那捲子上的題目雖然難,對她還說,卻也不是無可下手。考題的水準也代表着出題人的水準,這一番考試,讓她對花山書院的夫子們的水平評價更上一層——花山出大才,果然是不俗。
經過這一番測試,侯盈顯然對這位看似普通的“同考”另眼相看:“卻不想寒光纔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不知道師從何位大賢?”
竇自華性子雖然冷傲,但對真正有本事的人也是服氣的很,此刻面上也沒有初來時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此刻沒有多話,只是用欽佩的目光看着許璞。
許璞聽得微微皺了皺眉毛,隨即又舒開:“不過略略多看了幾本書,諸位不用如此抬舉許某。說到師從,雖然家母見識不錯,但是也並非大家想像中的大賢。”
世家出來的孩子都有這種毛病,似乎只要某人稍稍表現出色一點,必然是跟某些了不起的人物沾親帶故。許璞心中暗自嘆息,她自小同母親遊歷四方,母親雖然學識不高,但是卻對她的教導未曾放鬆過。每到一處,必然想方設法收集當地的珍貴古籍供她參閱,帶她見識各種人物和風景名勝。因爲她們每處停留時間不長,書在手上停留的時間有限,所以鍛造了她驚人的記憶力,幾乎可以做到過目不忘。久而久之,比其他人自然知道得多一些。
沈菊看了許璞似乎有些不悅的眼神,恰到好處的岔開話題:“一會兒書院就要公佈合格名單,真叫人等得有些心焦了。”
旁邊的黃雅卻是一直沮喪陰沉着臉,鄧萍卻是已經忍不住罵了起來:“那個臭丫頭居然誑我們,賣給我們的題目竟然沒有一題是對的。本小姐、本小姐再見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她!”
竇自華冷笑的看了兩人一眼,毫不留情的奚落:“自作自受。”
鄧萍跳了起來,怒視着竇自華,黃雅連忙拉住她,不停的打眼色,讓她不要衝動,一邊又偷眼看侯盈等人的表情。
沈菊這次卻沒有出來打圓場,反倒有點挑撥鄧萍神經似的說:“那女孩子看起來和花山山長關係匪淺,說不定是李鳳亭的親傳弟子,卻不知道清河要怎麼教訓她?”
鄧萍愣了一下:“她既然是山長李鳳亭的弟子,說不定真知道考題。哼,好得很,看來她根本是有意騙我們,騙走了我和意拂十兩銀子,把我們當傻子耍。這次考試她肯定作弊了,我要去告發她,我考不過,她也別想考過!!”
黃雅卻是在沈菊開口後沉吟起來:“你們說,那個姓陸的下山賣考題的事情書院到底知道不知道?如果知道,書院難道是和她聯合起來騙考生的銀錢?”
沈菊已經忍不住轉過頭去,對着花叢翻了個白眼:花山書院傳承數百年,產業怕是也不少的。何況她們一直堅持只收最優秀的學生,學生的數量一直很少,夫子也不算太多,幾乎沒有什麼太大的開銷。就算如同那陸穎所說的,收了七十多個學生的銀錢,最多也不過八百兩銀子。
八百兩雖然對於一個人來說不算少,可是對於天下聞名的花山書院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黃雅此話一出口,也覺得不對,連忙道:“這種可能性估計不大,我想如果書院知道她這種行爲,一定會阻止。這麼說的話,一定是那姓陸的假借花山山長的信任,在矇騙我們了?”
許璞只是垂眼玩着手中的樹枝,對兩人的憤慨發言並不做聲。
這時,院落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高喊着:“快,快去,發榜了!”
幾人神色一振,侯盈掃了周圍衆人一眼,站起來:“走,去看看吧。”
雖然是詢問,卻是帶着一絲難以抹殺的發號施令的慣用語氣。
好在此刻大家都是轉得相同念頭,並沒有人覺得反感。
侯盈領着衆人來到廣場,過了沒多久,其他考生也陸續趕到,將廣場幾乎佔滿。
這次依舊是那名華髮的年長夫子,站在廣場前,李鳳亭在她的身後,目光輕柔。
許璞目光掃了一眼前面,很快就轉了過來,發現在離自己三步之遠的地方,大女孩正握緊拳頭,聚精會神的看着前面,臉色有一點蒼白。
陸穎昨天晚上幾乎沒有入睡,在牀上翻來翻去一整夜,而今天早上甚至緊張連飯都喫不下,心裏忐忑着這次做的幾個題目能不能入考官的眼。雖然考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在十二歲就考進書院,可是當她完成所有考試的時候,滿腦子想得就是自己要能夠考中就好了,心裏一陣陣的患得患失,人如同焦油在翻滾一樣難熬。
山長和其他夫子這幾日忙着整理考生的分數與合格名單,顧不上監督她的喫早飯。好在她此刻精神繃緊,全沒有在意自己到底餓不餓,只是不安的反覆想:我到底過了沒過,過了沒過,唉,要是再過三年來讓我考試多好,我事先書也沒有溫,一點心裏準備都沒有,山長真是的……
“請各位肅靜,現在開始公佈文考和武考的總成績。”
白髮夫子展開手中的名單,開始慢慢開始念。
“利州,杜月石,三分,不錄。”
“樊城,歐陽雪,一分,不錄。”
……
一長串的不過,讓被唸到名字的考生面色如灰,直到唸叨第十一的時候,終於出現了一個合格,那個被點到了少女,神色激動不已,在衆人的羨慕眼光中,幾乎站立不穩。
接着又是一長串的不過和偶爾夾着的幾個通過的。
“京城,侯盈,九分,合格。”
九分是極難得的高分。
衆人的驚羨目光立刻將她包圍,侯盈此刻雖然心情喜悅,面上的笑意卻並沒有氾濫開來,只是對着自己身邊的竇自華笑了笑,接受對方眼神的恭喜。
“京城,竇自華,八分,合格。”
緊跟着聽到自己的成績,竇自華愣了一愣,隨後笑了出來,眼中的開心之色燦爛,透着一份天真。比起平日一本正經的板着臉時,更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女。
……
又過了一會,沈菊的成績也出來了。
“回雁城,沈菊,九分,合格。”
沈菊依舊是面有笑意,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此刻聽到自己的成績,也只是又眨了眨眼睛,接受着周圍人的矚目,彷彿這樣的成績,在她預料之中。看在其他人眼裏,便自能又嘆又慚,看看人家的氣度,榮辱不驚,確實不是自己可以比的上的。
她唯一做的只是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離自己不遠的那個扎着兩隻大辮子的大女孩,對方卻只是專心盯着前面報着成績的夫子,豎起耳朵等着輪到自己。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被兩個考生仔細觀察過了。
……
“望興山,謝嵐,六分,合格。”
謝嵐小小的驚叫了一聲,立刻捂住了嘴,不敢相信的表情,讓周圍的還沒有聽到成績的考生又羨又妒。
……
“雲夢,許璞,十一分,合格。”
這一下,可是如同戳了馬蜂窩,所有人都在左右尋找這個幾乎拿了滿分的考生。可惜除了周圍的侯盈等人,很少有人注意到表情淡然,未曾有任何表示的如同是在聽別人的成績的許璞。她隨意側了側頭,這個成績終於對陸穎有所觸動,她也轉過頭來,與其他考生一樣尋找許璞的身影,目光掃過來,正好和她對上眼。
大女孩崇敬羨慕的目光,清亮亮的,好似一泓冰泉。
許璞突然覺得被看得很舒服,她忽然起了玩心,眼光也彷彿炫耀似的在她臉上晃了晃。
大女孩愣了一下,收斂了笑容,抿了抿嘴,轉回頭去繼續看着廣場前,彷彿什麼都做一樣。
誒,大女孩生氣了?許璞想了想。
她沒有注意到此刻身側的沈菊目光掃到她身上,臉上的笑容彷彿凝固了一樣,然後令人不易察覺的淡了下來。
這個時候,白髮夫子繼續不緊不慢的念:“花山,陸穎——”
陸穎眼睛猛得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帶着一種如同乞食的小鹿清澈溼潤又飽含企盼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白髮夫子,屏住呼吸,手中的拳頭捏得快要炸開了。
白髮夫子竟然微微停了一下,考驗陸穎耐心似的,向陸穎這個方向掃一眼,然後勻速的念道:
“六分,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