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狂風吹過鷹嘴崖,漫天掀起狂沙,把這裏掩蓋得如同末日一般。
不過狂風再吹到中心區域的時候,突然被某種力量阻擋住,束縛住,以崖頂爲中心,方圓百丈之內形成了一個真空區域,這區域之內只有兩個人。
倪文俊與速不臺。
這時二人相距不過十丈,彼此對峙。
十丈,對熔神四轉的武者來說,等於沒有距離。他們可以在一瞬之間跨越,交手千百招,分出生死。但他們都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着,以氣機遙遙鎖定對方。
速不臺緩緩抽刀,刀出鞘的聲音在死寂中異常清晰,如冰面開裂,如枯枝折斷。
那柄伴隨他三十年的彎刀,刀身已不是常見的雪亮,而是一種暗沉的青灰色,上面佈滿細密的紋路,如狼毫,如風痕。這是蒼狼訣練到至高境界的特徵——罡氣浸透,兵器通靈。
“此刀名‘蒼狼”,隨我飲血三十載,斬敵首三萬七千。”速不臺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它將飲第四位熔神境的血。”
倪文俊沒有答話,只是緩緩抬手,握拳。
他的雙手很普通,指節粗大,佈滿老繭,像老農的手,像石匠的手,唯獨不像一雙能移山填海的拳頭。但當他握拳時,那雙手變了。
皮膚下,青筋如虯龍游走,骨節發出噼啪的脆響,彷彿那不是血肉,而是精鋼在鍛造,在淬鍊、在成型。
“倪文俊,拳。”他只說了三個字。
話音落,人動。
沒有前兆,沒有蓄力,倪文俊就那樣消失在原地。
不是快,是突兀,彷彿他本就不在那裏,此刻才顯現在速不臺身前。
右拳直出,毫無花巧,就是最簡單的一記直拳,但拳出的剎那,空氣被擠壓、被撕裂、被點燃,拳鋒前方出現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如彗星拖尾,轟向速不檯面門。
速不臺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好拳!簡單,直接,暴烈,將力量、速度、氣勢凝於一點,這是返璞歸真的境界。
他不敢怠慢,彎刀斜撩,刀鋒劃出一道玄妙的弧線,不斬拳,不斬人,而是斬向拳與天地之間那若有若無的聯繫。
“鐺——!”
拳刀相擊,沒有金屬碰撞聲,而是如洪鐘大呂,如天崩地裂。
以兩人爲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擴散開來,腳下的鷹嘴崖,那座屹立千年的山崖,如被無形巨錘擊中,轟然崩裂。
數十萬斤的巨石滾落,煙塵沖天而起,但兩人懸空而立,腳下是崩碎的山體,頭頂是破碎的雲層。
第一招,平分秋色。
不,是倪文俊略佔上風。因爲他出的是拳,速不合用的是刀。拳對刀,本應喫虧,但此刻速不臺握刀的手微微發麻,虎口崩裂,滲出血絲。而倪文俊的拳頭,完好無損。
“好硬的拳頭。”速不臺讚道,眼中戰意更盛。
“你的刀也不差。”倪文俊淡淡道,身形再動。
這一次,他不再直衝,而是踏着某種玄奧的步法,在虛空中留下道道殘影,每一步踏出,腳下都凝出一朵青蓮虛影,蓮開九瓣,瓣瓣生光。九重樓功的獨門身法——九步登天。傳說練到極致,九步可登天闕,踏破虛空。
速不臺凝神以對,彎刀在身前劃出一個個圓圈。那圓圈並非隨意,每一個都暗合天道,圓轉如意,無始無終。這是蒼狼訣的守勢——月輪護體。月圓之夜,狼王對月長嘯,吞吐月華,此招便是從狼王嘯月中悟出,守中帶攻,
圓融無瑕。
倪文俊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不臺左側,一拳轟向太陽穴。速不臺刀圈一轉,刀鋒切向拳腕。倪文俊拳勢不變,只是手腕微轉,拳面與刀鋒擦過,帶起一溜火花,另一拳已從不可思議的角度鑽出,直搗心口。
“鐺鐺鐺鐺鐺——!”
眨眼之間,兩人已交手百招。
拳影如山,刀光如雪,在空中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網,沒有固定戰場,他們的身影在崩碎的鷹嘴崖上空不斷閃現,時而東,時而西,時而衝上雲霄,時而俯衝大地。
每一次碰撞,都引發天地震動,狂風呼嘯,雷霆炸響。
下方,數十萬大軍早已退出十裏之外,但仍能感受到那毀天滅地的威壓。
許多士兵跪倒在地,不是跪拜,是被那恐怖的威壓壓得直不起身。
戰馬癱軟,口吐白沫,有些直接被嚇死。只有狼煙境以上的將領還能勉強站立,但也是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傅友德死死盯着天空中的戰鬥,指甲掐進掌心,鮮血直流而不自知。
這就是熔神四轉的實力嗎?他自忖也算高手,但在這種力量面前,如螻蟻仰望神龍。武者的世界,若是沒有同級別的強者制衡,速不臺一人,就足以扭轉戰局。
“轟——!”
又是一次碰撞,兩人終於分開,相隔百丈,凌空而立。
倪文俊的青衣已多處破損,左肩一道刀痕深可見骨,鮮血染紅半邊身子。但他神色如常,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速不臺也好不到哪去,胸前一個拳印凹陷,肋骨至少斷了三根,嘴角滲血,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痛快!”速不臺咧嘴笑了,滿口是血,“二十年了,自踏入熔神四轉,再未如此痛快一戰。倪文俊,你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倪文俊也露出一絲笑意:“你也不差。蒼狼訣,名不虛傳。”
“熱身結束。”速不臺緩緩舉起彎刀,刀身開始發光,不是反射陽光,而是從內而外透出的青灰色光芒,如月華,如狼眸,“接下來,動真格的吧。”
倪文俊點頭,雙手在胸前結印。隨着他的動作,周身氣息開始暴漲,皮膚下隱隱有青光流轉,如琉璃,如玉髓。九重樓功第八重——琉璃玉身。
速不臺也動了,他仰天長嘯,嘯聲如狼,蒼涼、孤傲、霸道。隨着嘯聲,他周身毛孔中滲出絲絲血氣,血氣在空中凝聚,化作一頭青灰色的巨狼虛影,高十丈,長二十丈,獠牙如劍,眸如血月。蒼狼訣第八重——蒼狼法相。
兩人同時動了。
倪文俊一步踏出,腳下青蓮綻放,身形如炮彈般射出,右拳後拉,拳鋒上凝聚出一層實質般的青光,那光不斷壓縮、凝聚,最後化作一點璀璨到極致的星芒。九重樓絕學——破軍。
速不臺刀斬虛空,彎刀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刀鋒所過,空間被撕裂,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痕。他身後的巨狼虛影仰天長嘯,與他刀勢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刀芒。蒼狼決絕學——天狼斬。
拳與刀,在百丈虛空之中對撞。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太大,超過了人耳能接受的極限,反而成了寂靜。只有光,無窮無盡的光,從碰撞點爆發出來,如千百個太陽同時炸開。下方離得近的觀戰士兵,無論漢軍還是金帳汗國殘兵,齊齊慘叫,雙目流血,暫時失明。
然後是衝擊波。
以碰撞點爲中心,一道環形的衝擊波擴散開來,所過之處,山崩地裂,樹倒石飛。
十裏外的漢軍大營,帳篷如紙片般被掀飛,重達千斤的輜重車翻滾如球。戰馬嘶鳴,士兵如稻草般被吹飛,落地時非死即傷。
足足過了十息,光芒才漸漸暗淡,衝擊波才緩緩平息。
天空,倪文俊與速不臺依舊懸空而立,相隔百丈。
但兩人都已狼狽不堪。倪文俊右拳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胸口一道刀痕從肩至腹,幾乎將他開膛。
速不臺更慘,彎刀斷成三截,只剩刀柄握在手中,左臂齊肩而斷,腹部一個透明的拳洞,能看見後面的天空。
“咳咳......”速不臺咳血,每咳一聲,就有內臟碎片從口中湧出,“好………………好………………”
倪文俊也吐出一口瘀血,聲音嘶啞:“你的刀......也不錯。”
兩人對視,眼中已無殺意,只有對對手的尊重。到了他們這個境界,能遇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是幸事,也是悲事。幸在可傾力一戰,驗證武道;悲在此戰之後,必有一人隕落。
“最後一招吧。”速不合扔掉斷刀,僅存的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如託舉什麼,“讓你看看,草原蒼狼,真正的力量。”
倪文俊點頭,雙手在胸前合十,如拜佛,如問天:“請。”
速不臺閉上眼,又睜開。這一次,他的眼中已無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屬於狼的野性與蒼涼。他身後,那頭巨狼虛影再次浮現,但這一次更加凝實,更加龐大,高達三十丈,如小山。而且,那虛影在變化,
在凝實,在......活過來。
“蒼狼訣第八重………………”速不臺的聲音彷彿來自遠古,蒼涼而悠遠,“天狼......真身!”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身後的巨狼虛影徹底凝實,仰天長嘯,聲震百裏。那不是虛影,那是一頭真正的天狼,毛髮如鋼針,獠牙如巨劍,四爪踏空,眸中燃燒着青色火焰。而速不臺的身影,緩緩融入天狼體內,人與狼,合而爲
武道虛影!這是熔神境武者的至高境界,凝畢生修爲、武道意志、精神魂魄,化出武道虛影。
武道虛影一出,實力暴增十倍。
倪文俊看着那頭三十丈高的天狼,眼中閃過凝重,但無懼意。他也閉上眼,雙手緩緩分開,在身前虛抱,如抱巨樓,如擎天地。
“九重樓功第八重......”他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天地,“八重......!”
隨着他的話音,一棟樓的虛影在他身後浮現。那樓高八層,每一層都凝實如真,飛檐鬥拱,雕樑畫棟,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衆生百態。那是他的武道,他的意志,他的一生。
巨樓不斷拔高,十丈,二十丈,三十丈......最終定格在四十九丈,如一座真正的山嶽,矗立天地之間。而倪文俊的身影,也融入樓中,人即樓,樓即人。
天狼對巨樓。
草原的野性,對中原的厚重。
下方,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那兩尊龐然大物。那是神,是魔,是超越凡人理解的存在。
在這一刻,什麼戰爭,什麼勝負,什麼生死,都變得微不足道。他們只是見證者,見證一場必將載入史冊的巔峯對決。
天狼動了。它四爪踏空,如踏實地,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閃電,撲向巨樓。所過之處,空間破碎,雷霆相隨,如遠古兇獸重現人間。
巨樓也動了。它沒有閃避,沒有後退,只是緩緩地、沉重地、無可阻擋地向前鎮壓。樓體上,山川河流浮現,日月星辰輪轉,衆生祈禱,如一個完整的世界,碾壓而來。
狼與樓,在千丈高空,轟然對撞。
這一次,有聲音了。那是天地破碎的聲音,是規則崩壞的聲音,是萬物哀鳴的聲音。碰撞點,空間如鏡子般碎裂,露出後面深邃的黑暗,那是虛空,是混沌,是世界的傷口。
光芒再次爆發,比上一次強烈十倍,百倍。下方的大地,以鷹嘴崖爲中心,方圓三十裏,地面如波浪般起伏,山巒崩塌,河流改道,森林成灰。十裏外的漢軍大營徹底消失,連木屑都沒剩下。二十裏外的倒馬關廢墟,那些殘
存的城牆,徹底化爲齏粉。
這一次的衝擊波,持續了三十息。
當光芒終於暗淡,當煙塵終於散去,天空恢復了清明。
兩尊龐然大物都消失了。
只有兩個人,從千丈高空緩緩墜落。
倪文俊先落地。他單膝跪地,渾身浴血,青衣碎成布條,露出下面如琉璃般龜裂的皮膚。他低着頭,大口咳血,每咳一聲,就有內臟碎片湧出。但他還活着,還能動,還能......站起來。
速不臺後落地。他是直接摔下來的,如破麻袋般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煙塵。他仰面躺着,胸口那個拳洞擴大了一倍,幾乎將身體撕成兩半。左臂斷了,右臂扭曲,雙腿呈詭異的角度彎曲。但他還睜着眼,望着天空,望着那片
被他們打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倪文俊掙扎着站起,一步步走向速不臺。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每一步都搖搖欲墜,但他終究走到了速不臺身邊,低頭看着這位草原第一高手。
速不臺也看着他,眼中已無戰意,無殺意,只有一片平靜,如秋日的草原,蒼涼而遼闊。
“我......輸了。”他開口,聲音微弱,但清晰。
倪文俊沉默,緩緩點頭。
“但草原......不會輸。”速不臺繼續說,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如迴光返照,“我的兒子......那圖魯......會繼承我的意志......草原的狼......永遠不會被馴服......”
倪文俊依舊沉默。他知道,速不臺說的對。擊敗一個人容易,徵服一個民族難。今日他贏了這場對決,但漢人與草原人的戰爭,還遠未結束。
“告訴......張定邊......”速不臺的聲音越來越弱,“我敬他是......對手......但草原......永不臣服......大都,還有活佛,你們打不下來的!”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但嘴角,卻掛着一絲笑意,如釋重負,如歸故鄉。
金帳汗國第一大帥,熔神四轉強者,速不臺,戰死。
倪文俊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他看着速不臺的屍體,看着這個與自己激戰一天,打得天崩地裂的對手,心中無喜無悲。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或許是尊重,或許是悲哀,或許是......寂寞。
高處不勝寒。今日之後,這世間,又少了一個能與他傾力一戰的對手。
遠處,馬蹄聲響起。張定邊、傅友德、金燕子等人策馬奔來,在他們身後,是如潮水般的漢軍。
倪文俊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手,對速不臺的屍體,行了一個武者之間最莊重的抱拳禮。
然後,他轉身,看向奔來的張定邊,聲音嘶啞卻清晰:
“速不臺已死,北伐障礙已經掃清,給我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