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清秋臨至翠梅庵
秋色越來越濃,風涼露重,霜徑又添落葉黃花。
玄乾三年十月初七,我翻看了日曆,曆書上寫,宜出行。
就這一天吧,彷彿每日都在等待,我等待的不是吉日,而是等待着自己決然地拎着行囊離開。 這紫金城,每一日,令我多一份厭倦,每一日,又令我多一份眷念。 我害怕有一天我的眷念會多於厭倦,所以我必須在此之前,離開。
該有的道別都已經有了,不該有的道別也不需要再有。
畫扇執我的手,不捨道:“妹妹,讓我送送你吧。 ”
我輕微搖頭:“不用了,姐姐,只是小別幾日,無妨的。 記得我走之後,你常去養心殿,近來皇上身體不好,你多照顧他。 ”
畫扇點頭:“我會的,妹妹,你放心去,月央宮我也會照看好,等你回來時,這裏一切如舊。 ”
“一切如舊,沒有什麼會永不改變,起落有定,曾經有過多少繁華,將來就會有多少落魄。 有過多少落魄,就會有多少繁華,這是一種人生的定律。 物極必反,水滿則溢,姐姐,如今該到了我沉澱的時候了。 ”我煞有介事地說道,事實上也就是如此,皇後,舞妃和雲妃都沒有逃過這樣的命運,難道我要在紫金城重蹈覆轍?
畫扇微笑地拂過我的髮絲:“妹妹是明白人,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抽身而退。 沉着一段時日,這裏又會是另一番景象。 ”
我握緊畫扇的手:“姐姐要把握好機會,好生珍重。 ”
畫扇輕輕點頭:“嗯,我會地,妹妹也好生珍重。 ”隨後她又說道:“你不去跟皇上辭行麼?”
我從袖口取出淳翌給我的金牌,搖頭道:“我就不去辭行了,前幾日也跟皇上說了。 他給了我金牌,就是讓我自由出行。 所以無須再去道別。 之前已經說起過很多次,再去道別,反而添了沉重,不如就這樣安靜的去,過些天安靜地回,不是更好麼?”
畫扇看着我:“這樣也好,不去驚擾他。 他身子不好,需要靜心休養。 不過妹妹一走,還是會知道的。 ”
“知道歸知道,那時候的心情又不同了,總好過正面相對,相看更添愁懷。 今晚,或者明日姐姐就去陪皇上,天氣轉涼了。 他眼睛看不到,需要你的照顧。 ”我發覺自己有些語煩,不知爲何,就是想要叮囑畫扇,多去陪陪淳翌。
“其實妹妹放心不下皇上,這樣好。 至少知道,紫金城還有你牽念的人,我也不用這麼擔心你一去不回。 ”畫扇直言我心中所想,她是瞭解我地。
我轉移這話題,輕淺一笑:“姐姐,我這就去了。 ”
她整了整我的衣裳:“好,去吧,趁這好陽光,晚了天冷,一路上自己多注意。 對了。 你不是說皇上會爲你準備好侍衛護送去地麼?”
“我不習慣熱鬧。 就讓月央宮的兩個侍衛駕馬車護送我去,之後再回來。 ”
站在一旁的秋樨執我的手。 焦急地說道:“娘娘,您還是讓奴婢隨你去吧,只有紅箋一人,奴婢不放心。 ”
我寬慰着她:“你且放心,有紅箋就夠了,翠梅庵乃清淨之地,再說有妙塵師太在,我也只是小住,無礙的。 你就留在月央宮,陪着扇貴人。 ”
“是。 ”秋樨應道。
馬車駛出紫金城,離開了城牆上那縷陽光灑在身上的沉重,我在剎那間輕鬆了許多。 或許是因爲心理的負累,或許是其他,我掀開轎簾,呼吸着城外地空氣。 儘管帶着秋日的蕭索與荒涼,可是仍然聞得到大自然的氣息。
枯木荒草,瘦馬古道,寒鴉啼冷,鴛鴦失伴。 眺望遠處,紅葉染盡青山,每一次渴望出行,每一次都觀賞郊外的風景,人與自然,彷彿永遠都可以相融,從來不會有排斥,不會有嫉恨,不會有猜忌,也不會有厭倦。 春秋流轉,每一個季節,都會有珍惜,都會有眷念,錯失了不會傷感,因爲還會有來年,而不像人事,錯過了就不會重來。
紅箋握緊我的手:“小姐,會冷嗎?”
我微笑搖頭:“不冷,這會兒心情好得很,許久沒見到這郊外的秋景,比起紫金城的要生動得多。 ”
紅箋也朝轎外看去,讚賞道:“是的,很美,一種荒涼地大美。 ”
我轉眉看着紅箋笑道:“紅箋,想不到你說話也如此有詩意呢。 ”
紅箋掩嘴而笑:“這還不是跟隨小姐多年,多少總會受一點感染的。 看到這些秋景,很親切,想起了兒時在城外的家。 ”
“是呵,柴門院落,依山而建,臨水而居,一年四季的景緻,盡入眼中。 ”我腦中浮現出城外故居的景緻,那時的快樂再也不會有,忍不住又心生感傷。
“小姐。 ”紅箋握緊我地手低低喚道。
我朝她微笑:“沒事,那些都只是過往了,就算昨日已死,我還擁有今天,擁有未來,不是嗎?”
紅箋微笑點頭:“嗯,我願意一直陪着小姐,禍福與共。 ”
我笑着刮她的鼻子:“你這丫頭,就知道貧嘴,這麼甜,不知道我都給你喫了些什麼。 ”
一路上,我們打笑着,心情很是愜意。 離開了皇宮的束縛,我不再是那個被禁錮的金絲雀,那是牢固,囚禁了我的身體,也囚禁了我的靈魂。
馬車行駛到金陵城,街市上熱鬧非凡,車水馬車,絡繹不絕。 街道兩旁擺放着琳琅滿目的飾品。 抬眼望去,一片繁華富麗地景象。 這就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盛隆街,曾經在這裏有過血腥之災,時光似滔滔流水,將一切都沖洗乾淨。 這裏依舊繁華,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可我的記憶沒有被沖洗。 我難以忘記,煙屏就是在此處爲我擋那一劍。 而她也是一劍致命,返回無術,離我而去。
忘了吧,我告訴自己,昨日種種已死,我就徹底忘了吧。 既然離開了紫金城,我就應該真地脫胎換骨。 到翠梅庵去洗心吧,如果我地心已經有了塵埃。
馬車抵達翠梅庵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裏是歸所。 這短暫地瞬間,令我癡念,令我迷離。
煙火縈繞,檀香氤氳,許是因爲天氣轉涼地緣故,庵裏的香客稀少。 梧桐紛灑,鋪滿了寂寥地苔院。
我遣走了隨我而來的侍衛,不想他們驚擾庵裏的青尼清修,攜着紅箋直接往大雄寶殿走去。 每一次的到來,我先要見過佛,見過佛後。 我才安心在這裏住下。
來此之前,我說好了,也許是直接浪跡江湖,可是沒有做到,心裏一直牽念着這裏的寧靜。 其實我是這般的軟弱,在他們眼裏卻是決然而冷情的女子。
一身風塵跨進檻內,跪於蒲團上,雙手合十,掩藏起我內心地軟弱,傲然地抬眉。 看着佛。 佛依舊溫和地微笑,任由紅塵萬千的起落。 他不曾有過絲毫的更改,我幾乎有些妒忌了。
佛平和地看着我,微笑道:“你來了,痴兒。 ”
我亦收斂起我的傲然,平和地看着他:“是的,我來了,想必那一次我走的時候,你就料得到我今日會來。 因爲你是佛,你知曉萬千世事,可是卻拯救不了我絲毫。 ”
佛微笑:“你似乎一點都沒變,還是這樣依舊故我。 記得你走時說過,不需要任何的拯救,你自己的路,你一個人走。 就算佛,也不能參與。 ”
我斂眉沉思,回憶當初地話,回憶當初的倔傲。 再看佛:“是的,古人有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不變的是我沈眉彎,難道佛有所改變麼?千萬年來,你以同一種姿勢在此,以同一種目光看着芸芸衆生,難道你有絲毫的改變?這麼多年的風霜雨雪,難道你有滄桑一點點?佛,你沒有,因爲你是佛,所以你沒有改變。 我不改變只是性情,可是其餘地難道真的沒有改變嗎?難道你忘了,我走的時候,你說過,將來我會改變?”我依稀還記得佛說過,我將來會變得不再善良,他說對了,這一去,我的確不再善良。
佛的臉上充滿了慈悲的含容,而我此時厭倦了慈悲,因爲我曾經有過的惡念,與慈悲有着銳利的衝突。
佛沉默,我笑道:“佛,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我消受不起。 ”
佛依舊溫和:“痴兒,這一切無關於你,還記得麼?無論你曾經走失過迷途,丟失過善良,這兒也不會與你計較。 佛是不會與你計較的,不會與任何世人計較。 ”
我心中難以平和,用傲然地眼目看着佛:“佛,那是因爲世人沒有干擾你,世人沒有損害你地利益,沒有傷害你的情感。 只要是踏進檻內地人,縱然是不虔誠,卻也不會衝撞於你,所以你不必與世人計較,所以你永遠都是慈悲。 可是紅塵中卻不是如此,人對佛只有敬畏,人對人卻有太多的勾心。 佛不必爭執是非成敗,而人卻要爭執那萬古河山,有慾念,有霸氣,爲了這些,盡現其兇殘與酷冷的本性。 ”
佛反駁道:“你錯了,佛也可以有慾念,可以顛覆三界,逆天而行,錯亂六道輪迴。 佛也有競爭,佛的對手是魔,你想想,假如三界被魔佔據,被魔掌控,又該如何?”佛反駁我,讓我感到心裏慰安,至少我知道佛不是一成不變的溫和,佛會反駁我,說明佛也是有性情。 所以說,人與佛,與魔,與仙,其實沒有太多的區別,修佛也只是修心。
這一回是我溫和地微笑:“佛,你惱了。 ”
佛舒展眉頭:“你還是這麼調皮,這一次留下來吧,你還有多少離開的理由?”
我笑道:“想要離開,就會有無數的理由。 不過,我確實有些累了,這一次,我陪你久些。 ”
“陪我?”佛帶着驚訝地笑。
我點頭:“是的,陪你,我說過,從來的寂寞,都是你獨嘗。 而我,從今後,再不會寂寞。 ”
佛微笑:“不與你計較,也只有你,帶着一身的過錯,來到佛前,不但不請罪,反而如此的肆無忌憚。 ”
我蹙眉:“難道佛也覺得過錯是我麼?我是不會低這個頭,認這個錯的。 ”
“我知,你能來這就已經是軟弱了,佛不會對一個軟弱的人去懲罰什麼。 再說,佛從來都不懲罰世人,只是解救。 ”
“解救。 ”我嗤之以鼻。
我知道,今日的對話該到此爲止,我該去見妙塵師太,入住下來,因爲在這庵裏,具體要住多久,還不知道。
跪首,是我對佛的尊重。
轉身離去,我的背影告訴我,佛一直在看着我,他說我痴兒,豈不知他自己也是痴兒。
踏出檻外,我會心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