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萬古琴絃同一音
秋色漸濃,寒鴉啼冷,紫金城在蕭蕭落葉中顯得有些清冷蕭索,還有我的月央宮,也多了幾分蕭然。 儘管許多的花依舊開得紅豔,許多樹木四季長青,可是這種秋天的味道,卻瀰漫了整座城池,有着揮之不去的濃郁與冷清。
人真的是矛盾體,當你厭倦一個地方強烈地想要離開時,卻會在某個瞬間滋生一絲不捨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就在我身上發生,一直以爲自己是個決絕的女子,可是卻比任何人都要多一份感想,多一份難言的糾纏。 不知道,是我薄情還是她們薄情?
坐在秋水閣,看紅燭搖曳,窗外一彎冷月掛在樹梢,秋水閣,這幾年,承載了太多的回憶。 我和淳翌的,我和舞妃的,我和謝容華他們的,甚至有我和楚玉的。 相擁取暖,撫琴聽韻,煮茗談心,對弈閒話,那麼多的快樂,都在這小小的暖閣發生。 如今,我真的要徹底地離開,不再回來麼?
看着琴案上的琴絃久未拂試,都蒙上了塵埃,月光灑落在弦上,折射出絲絲冷韻。 我臨着琴案坐下,藉着月光的玲瓏,輕輕地撫奏,低低唱道:“雕檐竹影映空廊,暗起西風逐月涼。 一徑霜華池上柳,牽情猶自舞霓裳……”僅僅幾句,卻韻味深長,讓我心中有着排遣不盡的怨念。 都說多事之秋,難道秋天就真的讓人心生更多的感想麼?
“調盡四時霜華韻,萬古琴絃同一音。 ”只聽到身後低低地傳來這麼一句。 若不是女子的聲音。 我幾乎會以爲是淳翌,以往總是他在月色初起時來到我地月央宮,好幾次都是我在撫琴或者我臨着窗臺看月。
我轉過頭,看見謝容華微笑地看着我,禁不住問道:“妹妹,這麼晚了,怎麼來我月央宮。 有事麼?”
謝容華淺笑:“看着這似眉彎的月,了無睡意。 想起了姐姐,就過來看你了。 ”
我忙起身,拉着她的手,笑道:“妹妹客氣了,以後只要想着我,儘管來這就是,我每夜也睡得很晚。 這些年。 因爲總是夢魘纏身,我都不習慣睡覺了。 ”說完這話,又想起,我終要離開月央宮,那時候,她來尋我,會生出更多的感傷麼?
我們臨着桌子坐下,紅箋忙遞來香茶和幾碟點心。
我看着謝容華。 這麼深的夜來尋我,想來心中定是有事,於是問道:“妹妹,告訴我,有何事無法排遣,看看我是否可以幫得上忙。 ”
謝容華執我的手。 溫婉地笑:“姐姐,只是心中糾結了許多事,具體是什麼又說不出,有些不安,有些彷徨,只要和姐姐隨意聊聊,就可以消解愁煩的。 ”
“與他相關麼?”我似乎很敏感,我嘴裏地他,是謝容華牽念的男子,賀慕寒賀太醫。
謝容華淡笑:“我和他今生都將如此。 所以已經習慣了。 只是偶爾想起,還是會有點點地疼痛。 但是很淡很淡,淡到無痕。 ”
我輕微點頭:“嗯,我明白,只是他是個癡心的男子,一直就這樣默默地陪着你,這一生,這樣陪着,也是幸福的,是麼?”
“是的,所以我很滿足,沒有怨念,就這樣陪着,也是一種幸福。 ”謝容華神態平和,她是個不會有太多波瀾的女子,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我喝下一口茶,是茉莉鳳眼,很幽淡,芬芳在脣裏繚繞。 低低地說道:“對了,妹妹,過些日子,我要離開這兒,出去一趟。 ”
謝容華沒有驚訝,只是輕聲問道:“姐姐想去翠梅庵麼?”
“也許吧,只是想出去走走,時間久了,讓我覺得壓抑。 ”我淡淡回道,不想讓她知道太多,畢竟關於我的身世她一無所知。
謝容華看着我,輕輕啓齒:“姐姐,儘管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能感覺到你這麼久以來,都不快樂。 也許是因爲你重見光明,而皇上也雙目失明,也許是其他,總之,我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我能感覺得到。 ”我心中想着,不愧爲知己,多少能感知到一些什麼。
我輕輕說道:“地確是有些不快樂,所以我打算出宮去走走。 ”
“姐姐不說我也不問,雖然你如今貴爲皇後,我依舊覺得與你之間還是如從前那般親切。 我也希望你出宮去散心,回來之後,我們依舊這樣過着日子。 ”謝容華平和地說道,令我不容拒絕,也不忍說不歸的話。
只回了一句:“好。 ”
“對了,姐姐,我聽她們說,住在靜心苑的前皇後變得癡癡傻傻的了。 ”謝容華突然說道。
我喫驚地看着她:“消息是哪兒傳來的?”
謝容華回道:“這後宮有一點事都隱藏不住的,雖然靜心苑也算得上是冷宮了,但是那裏守衛和宮女還是可以出來行動,他們出來便會帶來關於那裏面的消息。 ”
“風華過後,便是落魄,住進了靜心苑,我以爲皇後會一心向佛,參禪悟道,應該過得很平靜,很淡然。 可她終究還是放不下,所以纔會變得癡癡傻傻。 ”說這些,我心裏有些許的難過,因爲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倘若沒有我,她還在繼續做她地皇後,也許與雲妃和舞妃私底下有些爭鬥,但不至於如此。
謝容華嘆息道:“真正放得下的又有幾人,何況是這樣輝煌過的人。 倘若一直都是平淡,倒也罷了,如我這般,一生都不知道那種輝煌的滋味,也就不會有落魄的感覺了。 ”
“妹妹,也許是我冷情吧。 聽到這消息,我已無絲毫地感覺。 當我決意要登上後座地時候,就對這些不會再有一絲的感覺了。 所以,就連舞妃的死,我也不會那麼疼痛,不知我說這些,你是否可懂?”我看着謝容華。 一字一句緩慢地說出。
謝容華清淺一笑:“無情還似多情,多情又似無情。 姐姐,其實你我心裏都明白,究竟是爲了什麼。 ”
我看着窗外,夜色更深,涼風漸起,於是說道:“妹妹,夜很深。 今晚留宿在我月央宮吧。 ”
謝容華也朝窗外看去,輕聲說道:“無妨的,我宮裏的小寇子和小扎子都隨着來了,有他們護送,沒事,姐姐也好早些休息。
“那就早些回去,太晚了,我不放心。 ”我關切地看着她。
“好。 這就回去,與姐姐閒聊一會,心情舒暢多了。 姐姐走時記得告訴我一聲,到時我來給姐姐送行,還有就是記得早去早回。 ”
我笑道:“這不還沒走呢,妹妹就想着我回來了。 ”
“因爲心裏捨不得。 所以,你一定要回來。 ”謝容華看着她,在她目光裏,我感覺到她對我那份深刻的理解。 許多地話,不需要言白,就已經明瞭。
我輕輕點頭,暗示着我會回來,我也捨不得她。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我亦有種說不出地不捨,若要我今生不再與她相見。 我會不牽掛麼?還有淳翌。 盲眼的他,我真地放得下麼?他地不壽。 是因爲什麼,我真的可以做到不聞不問麼?淳禎,儘管我與他之間有着濃淡不一地感情,可我也無法忘記他。 這樣的我,還是沈眉彎麼?
次日清晨,我臨着鏡前打扮一番,用過早膳,便攜着紅箋往上林苑走去。 不知爲何,就想出來走走,看看這交錯地亭臺樓閣,感受落葉離枝的紛散之景。
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幽徑,過石橋,上石階,不知道該去哪裏。 我禁不住向紅箋問道:“紅箋,你知道靜心苑往哪兒走麼?”
“怎麼,小姐,你要去靜心苑。 ”紅箋用訝異的目光看着我。
一句話似乎驚醒夢中人,是呵,我去靜心苑做什麼。 難道是因爲謝容華的話,讓我想起了要去看皇後?難道我動了惻隱之心,想要去看看她到底是如何的癡癡傻傻?
看着紅箋,我輕輕搖頭:“不去,只是問問而已。 ”
她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我,淡淡回道:“哦,奴婢也不知道如何去。 ”
“嗯,那就算了,隨意走走吧。 ”我掀開擋在眼簾的柳條,繼續前行。 禁不住問自己,難道我今日出來,就爲了皇後嗎?一定不是,只是想走走,因爲我就要離開這紫金城,無論是暫時地離開,還是永遠離開,我都想要與這裏道別。
站在石橋上,看浮萍數點,殘荷如許,有木舟孤獨地系在柳樹下,飛鳥穿林,驚灑一地落葉。
穿行在花葉枝影間,過假山亭臺,才發覺自己已行至落鞦韆的地方,見藤蘿挽架,蘭草飄香,不知是誰把那個散落的鞦韆架重新紮好了,在微風中輕輕搖盪。 而我再無勇氣坐上去,不是無勇氣,是丟失了那份心境,丟失了那份與風飄舞的爛漫心境。
忽聞得縹緲笛聲,由遠而近悠揚地飄來,我恍然想起,這兒曾是我與淳禎初次邂逅之處,事過境遷,再度回憶,心中流露出幾許溫情。 那一次,我把他當作是淳翌,是我在迷月渡認識的華服公子,之後牽繫着的點點滴滴,恍如昨日之景。
我知道他就在這裏,也許同我一樣,不經意地來到此處,在心中做着一段懷想,也許什麼都不是。
待我回眸,他已穿過花枝樹影,長身玉立,橫吹一管玉笛,翩翩風度,令人癡醉。 這個男子,我是這麼的熟悉,在他身上可以尋到淳翌的影子,可是又能找到一份超脫的儒雅氣度。 他本也不屬於這皇宮,無奈出生帝王之家,有着太多的束縛。
他朝我緩緩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