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紛繁故事藏機鋒
我在淳翌去早朝之前醒來,感覺他躺在我身邊,那均勻和緩的呼吸,曾幾何時讓我這般迷醉。 軟軟地偎依在他的臂彎,蜷縮着身子,想緊緊地依附他,又是何時開始,我怕了離棄,人在病時最爲脆弱,需要柔軟地相倚,需要安靜地廝守。
我在黑暗的世界裏撫摸着他的額,他的劍眉,他高挺的鼻,他溫暖的脣,還有他俊氣的臉。 其實沒有眼睛又有什麼關係,他的眉目早已烙在我的心裏,既然我一生都不能離開月央宮,而這裏一切早已熟悉得透徹,又何必介意我是否瞎了呢?常住月央宮,與人無憂,縱然整個後宮的人都知道我瞎了,又能如何,她們會無聊到與一個瞎子爭鬥?我心中在想,如果淳翌不嫌棄我是一個瞎子,一如既往的疼惜我,甚至更加的寵愛我,那麼她們一定不會善意收手,而我的將來都會在她們的算計中度日。 因爲當年一個健全的湄婕妤讓她們無法忍受,如今一個盲目的湄昭儀還有如此的能耐讓皇上心傾,一個瞎子,會讓她們更加的挫敗,更加的不能忍耐。
淳翌在我溫柔的撫摸中迷糊醒來,親吻我的額,柔聲道:“湄兒,今日如何醒得這般早?平**都是上半夜不能安睡,快天亮時倒貪睡了。 ”
我側着身子對着他,微笑道:“皇上,臣妾做了好夢,醒來後就想一直看着你。 ”其實,我****昏沉沉不眠。 我也看不見他,但是我知道此時我們都在幃帳內,只有着隱淡的光暈,他也無法將我看清。
他輕輕擁緊我,喃喃道:“湄兒,朕一直都在你身邊,不會離棄。 你要養好身子,陪着朕。 朕不需要你做什麼,只要你在,只要你陪。 ”他地話不經意觸痛了我內心的傷,只要我在,縱然我是個瞎子,也只要我在麼?我還沒有問出口。
“皇上,你該起牀了。 ”不知爲何。 我沒有勇氣說下去。
“嗯。 今日早朝還有些事要商議,朕今晚還會再來月央宮看你。 ”他撫摸我的額,溫柔地親吻,隨後便披衣。
“皇上……”我突然間急喚道。
“怎麼了?”感覺到他驀然回首看着我。
我極力抬着眉,朝着他眼睛的方向望去,低低說了聲:“沒事,臣妾,等你。 ”我想要爲他披衣。 可是我看不見,怕自己盲態被他發覺。 我昨晚說了今日要告訴他一切,可是到如今,我卻沒有勇氣說出口。 他是一國之君,立刻要去早朝,我不能在這時候擾亂他的心。 心中不禁又想起了淳禎的話。 我,禍國。 難道我的禍國是從我瞎了開始?
淳翌靠近我,在我地額頭和臉上溫和地親了下,說道:“乖乖地在月央宮等着朕。 ”此刻的他一定是微笑地看着我,我看不到,卻能感覺到。
“好,臣妾等你。 ”我看着他,盡力讓自己眼神不要木納。
直到他地腳步聲漸漸走遠,我才舒緩一口氣,沉沉地躺在牀上。 不想動。 不想說話,什麼都不想做。 只想躺着,如釋重負地躺着,寂寞孤獨地躺着。
許久,紅箋才走至我牀榻旁,低聲問道:“小姐,可要起牀梳妝?該喫藥了。 ”此刻我的心緒很不好,我壓根兒就不想起牀梳妝,我一個瞎子,梳給誰看?那藥每日喫得我作嘔,反而越喫越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喫藥的必要。 莫如這樣躺着,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問,讓淳翌給我這樣一座宮殿,將我徹底地封印起來,再也不要與人接觸。
“好,這會就起來。 ”我還是用最平緩的語氣對她回話,我不用自己的瞎來連累旁人,來懲罰真正關懷我的人,不想把自己的過錯強加在別人身上。 其實,聰明如她們,又豈會不知我此時地心情?
菱花鏡前,已見不到初時的自己,一番梳洗打扮後,紅箋對我讚賞道:“小姐,不管怎樣,你都是最美,最動人的。 ”
“你每次都這樣說我,現在也只有你會如此說我了,連我的瞎都不在意。 紅箋,真的看不出我是瞎的麼?”我抬眉,看着紅箋,在想象她此時帶着尷尬與悲慼的神情。
“真的看不出,還是那麼靈動美麗,連皇上都沒看出呢。 ”紅箋欣然答道。
“那是因爲在夜晚,夜晚原本就黑暗,再加上只說會兒話,就躺在榻上去,他自然發覺不到,但是我不會隱瞞他地,今夜我就會告訴他實情。 ”我朝着窗邊的方向望去,有徐徐的暖風吹進來,此時一定又是豔陽清照,那幾叢翠竹爲誰而蕭蕭?
用過早膳,喝過藥,平靜地躺在梨花木椅子上,如今的我,除了靜躺,真的不知還能做些什麼,甚至連反擊傷害我的人能力都沒有。
當輕盈地腳步聲再度響起時,從環佩叮噹的韻致中我知道來者是個女子,是我熟悉的女子,她離我越來越近,直到她身上那份特有的芬芳撲鼻而來時,我知道她是舞妃。
“姐姐來了呢。 ”我微微起身,直接喚道。
“妹妹,我還怕驚擾了你的清夢,有意輕聲碎步。 ”舞妃的聲音似流鶯婉轉,之前眼睛看得到的時候卻忽略了她的聲音。
“哪有,正躺在這兒打盹,姐姐請坐。 ”我坐了個姿勢,我知道身旁有一張椅子,平日我躺在這,她們經常坐在我身邊。
“妹妹身子可有好些?”舞妃柔聲問道。
我微笑:“好多了,覺得一切都在慢慢甦醒。 ”我心底暗自說,一切都在甦醒。 惟有眼睛,卻沉睡了,還不知道會沉睡多久。
“嗯,氣色的確好多了。 ”她緩然,此刻一定在打量着我。
我靈敏地眨了一下眼睛,淺笑道:“姐姐,這些日子你還好麼?”
聽到舞妃輕輕地一聲嘆息:“好什麼呢。 整日覺得心中鬱悶,又無法排遣。 我又不是那樣會使心計地人,別人算計我,我只能盡力忍耐。 ”
“哦?難道是?”我欲言又止。
“上官流雲,她明裏暗裏都與我爭,真不明白她到底要爭什麼。 自從湄妹妹出事後,她更加春風得意,整日想着法子來針對我。 ”舞妃直喚雲妃地名諱。 看來這些日子她們之間的確是鬧僵了,不過想來都是口頭上藏着機鋒,其餘地事,我倒沒聽起過。
“她最近總來煩姐姐麼?”我低聲問道。
“是的,其實又沒什麼大事,以往是見着了,她都不忘了冷言冷語的譏諷,如今倒好。 還時而跑到我地翩然宮去示威,說些不着邊際的話。 ”舞妃地語氣裏有怨念,有氣惱。
我聽後依舊平和,輕聲問道:“這些日子後宮還算平靜麼?沒有誰再出事?”
“怎麼能平靜呢,就算是平靜,也是表象。 自從妹妹落千秋的事。 後宮哪日不是言論紛紛。 三日前,許貴嬪的一個丫鬟居然中毒死了,妹妹,你說說看,誰會去碰她的人呢?”我在猜測舞妃此時的表情,想象中應該是帶着不解之意。
“許貴嬪?她不是雲妃身邊的紅人麼?她的人也敢動,誰地膽子越來越大了。 ”我禁不住問道,許貴嬪與雲妃向來是行影不離的。
“我看是賊喊捉賊,這是障眼法,用來矇蔽人的計謀。 ”舞妃話語有些重。 明顯感覺到她真的氣惱。 並且對許貴嬪丫鬟的死有着極度的不相信。
“會這樣做麼?爲了掩飾某種行爲而不惜傷害自己的人?”我喃喃道,語氣分明在輕顫。 看來我還是不夠冷,因爲這樣的事,莫說做,我連想也不會去想。
“有何不會,不過犧牲一個小小地丫鬟,對她們來說,簡直微不足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舞妃決然道。
“可是爲何要這麼做呢?不到東窗事發,爲何要做這樣的事,怕別人疑麼?”我不解地看着舞妃,其實什麼都看不到,只是腦海裏已經知道她是何種模樣。
“妹妹,你不知麼?外面幾日前就謠傳你落鞦韆的事就是因爲雲妃和許貴嬪,她們從中使壞,才讓你從鞦韆上摔下來的。 有人親眼所見,只是此事還在謠傳中,相信皇上也知道,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舞妃的話確實讓我驚訝不已,原來我坐在月央宮許多事都不知道,或許我宮裏的人知道,是淳翌讓他們瞞住我,因爲他說過要給我結果,過程不需要**心。
“當真如此?”我一字一字從脣齒間吐出,帶着怨恨。
“當真,我幾時會撒謊騙人了,何況是妹妹你。 就連上次如意之死,都言傳是她所爲,只是我還找不到證據。 ”舞妃肯定地說道,我心中卻不以爲然,有直覺告訴我,這兩件事不是一個人所爲,只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我輕聲道:“姐姐,事情還沒徹底弄清楚前,你我靜觀其變,因爲除了你我,相信還有不少人想要抓雲妃地把柄。 ”
“到時我們坐收漁翁之利?”舞妃快速地接過我的話,而我此時心中彷彿不經意地陷入在一個難以自拔的泥淖裏,不能出來,只能深陷,因爲我再也做不到平靜無波了。 如若真是她上官流雲,那我的煙兒,我的眼睛,都不會得到安寧。
“是,坐收漁翁之利。 ”我冷冷地說出這幾句字,隨後嘴角泛起一絲寒冷的笑。
“妹妹,我們不能再軟弱了,以前我們的想法都是錯的。 這個後宮,要想真正的平和,根本是不可能的,我們地平和只會傷害自己,連累到身邊地人,我們又何必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這樣是愚蠢地表現。 我們可以傻,卻不能蠢。 ”舞妃的話,句句入心,原來最先清醒的人是她。
“又何必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 ”我低低地念道,這句話好熟悉,卻真的覺得有理。
“妹妹,我們來對弈幾盤吧,我很想與你下棋。 ”舞妃突然欣然道。
“下棋,姐姐,我今生都不知道還能否陪你下棋了。 ”我冷冷地說道,那種冷穿透我自己的心間,直抵肺腑。 我不打算再隱瞞什麼,隱瞞太累,我不想讓自己再累。
“妹妹,你怎麼了?”舞妃語氣中帶着幾分驚慌。
“姐姐,我瞎了,能不能重見光明,還是未知。 ”我平和地說出來,儘量不給她掀起太大的波瀾。
許久的沉默,她沒有言語,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而我的眼睛不再轉動,我是瞎子,我再也不要去努力僞裝,裝得那麼疲累。
“姐姐……”我低低喚道。
“嗯,我在這,在這。 ”她執着我的手,想要將她的溫暖傳遞給我。
“姐姐,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我想要安慰她,卻詞窮,我知道此時的她也是因爲詞窮,不知該如何寬慰我。
“妹妹,你放心,一定會好起來,一定會的。 ”舞妃虛弱地安慰我,她的語氣很柔軟,只是手將我握得很緊。 “都是上官流雲,上官流雲這一次太過分了,若查清楚是她,這一難她是逃不過去了,若單獨爲你,她也許還會想辦法狡辯,可是皇子……”舞妃欲言又止。
我輕淺一笑:“姐姐,沒事了,我都知道,都知道了。 如若真是她所爲,我想不需要我說什麼,皇上也會責罰她的。 ”我心中,暗暗念道:上官流雲,上官流雲……
“妹妹!”舞妃疼痛地喚我。
“姐姐,我陪你下棋,只對着棋盤,我們不落子,一樣可以下棋的,不是麼?”我看着她,試圖穿透這無邊的黑暗,去看清晰她的臉,一切都是徒勞。
當我們坐在椅子上,桌上擺放着棋盤,我們平靜地相視的時候,謝容華和顧婉儀匆匆地來到月央宮,從她們急促的腳步聲中,我感覺到,她們一定給我帶來了什麼消息。
至於是什麼,我也要等着聽她們訴說。